蕭靜姝和韓兆的視線好像交匯在了一處,又好像沒有。</br> 桑延清楚看到,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br> 下一刻,她已回轉過頭來,看回桑延。她望著他的眼神平靜而陌生,就好像,他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敵國的王。周圍都是他的族人,桑延萬般酸楚都要強行壓下。他艱澀出聲,道:“大良圣人,這是什么意思?”</br> “孤的意思?”</br> 蕭靜姝微微笑了笑。</br> 他又聽到了她清冷平靜的聲音。</br> 她道:“孤當然……是來,御駕親征啊。”</br> “做夢!”</br> “妄想!”</br> “殺了他們!殺了大良人!”</br> 守在大量軍隊對面的西夷人登時越發憤怒。他們紛紛抬起刀尖,幾乎群情激奮。但下一刻,那些聲音便被更大的聲響遮住,蕭靜姝身后眾兵士紛紛拔劍,只一瞬間,刀劍鏘然之聲幾乎蓋住那震天呼喊。</br> 西夷人的聲音登時一滯。</br> 大良軍隊未點火把,先前,無人知曉他們到底來了多少人。而今,單聽這聲音,便知曉,哪怕他們長途跋涉,卻也不是如今的西夷可以匹敵。</br> 西夷眾人皆是眼眶通紅,神情憤恨,但聲音卻到底還是小了許多。</br> 王帳內如今留下的,說到底,大多還是老弱婦孺。這些人未曾親歷過和如今大良的戰爭,并不知曉大良而今實力。而現在,那一陣刀劍聲響,到底多多少少讓那些人有了敬畏之心。</br> 大良軍隊之中。</br> 火把一片片燃起。</br> 照亮了蕭靜姝身后密密麻麻的兵士,還有那些森然的劍鋒。</br> 桑延深吸口氣。</br> 他強迫著自己摒棄掉所有別的心思。他啞聲道:“我以為,大良圣人前來,或許,是因為我們有和談的可能。”</br> “那西夷王,是想要求和嗎?”</br> 蕭靜姝抬眼望去。</br> 她身后的林五已經到了她身前。她身側,還有許多武功高強的兵士。她有這樣的膽量不執兵刃待在這里,那么,桑延便知曉,哪怕是西夷最出色的神箭手出來,用再厲害的弓弩,也傷不到她分毫。</br> 桑延沉默片刻。</br> 他雙腿夾住馬腹,從西夷人群中往前數步。</br> “王!”</br> “不可!”</br> 布日格和其他人有的驚呼出聲。桑延抬手止住他們的聲音。他孤身一人騎著馬,一步步往前,到了離蕭靜姝幾丈之遙的地方。</br> “圣人。”</br> 他低聲地,苦澀地說。</br> 他雙手握在韁繩之上,放在身前。那里離他腰間的長刀很遠。他裹著狼皮,臉頰都能感受到,那猛獸皮毛帶來的熱氣。</br> 但他渾身卻如沐在冰寒之中。</br> 他說:“我想同大良圣人,和談。”</br> 蕭靜姝抬了抬手。</br> 她身后,登時有兩隊兵士圍了上來,將桑延和蕭靜姝等人團團圍在中間。</br> 桑延身后,西夷族人面色驟變。</br> 桑延臉色蒼白。而蕭靜姝,卻是仿佛并不在意般,也策馬往前了幾步。</br> 她騎著馬掠過他身邊。</br> 在那一刻,桑延忽然想起,初見之時,她長發迤邐,渾身濕漉,昏迷在馬上。而他吹了個馬哨,將那馬引得朝他狂奔。那時,他抓住那匹馱著她的馬的韁繩,抬起她的下巴,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br> 那時多肆意。</br> 那夜的月色,也如今夜清麗動人。</br> 他忽然很想再吹一吹那個馬哨。</br> 那個,或許能夠驅動馬匹,將她從別處,帶來他身邊的馬哨。</br> 但他不能。</br> 他早已不是那個恣睢快活的二將軍。他如今,是西夷的王。</br> 王不能做有如此后果的事。王,就算再痛,再絕望,都要將西夷的天,頂起來。</br> 桑延閉了閉眼。</br> 月色沁入他眼皮。</br> 蕭靜姝在他身前慢慢停住,微微偏了偏頭,平靜道:“不是要和談嗎?那便去你的金帳中吧。這里夜深露重,孤并沒有這般不講究,在野外便商談要事的習慣。”</br> 桑延帶著蕭靜姝去了金帳之內。</br> 和她一起的,還有傅行和林五。</br> 除此之外,她并未再帶他人。而大良兵士,則將金帳團團圍住,任何其他人,都半步寸進不得。</br> 桑延知道,這也是一種示威和羞辱。</br> 她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也告訴所有人,哪怕她只帶著兩個人,深入西夷王帳腹地至此,也沒人敢動她,更沒人能動她。</br> 他愛她,亦恨她。</br> 他想過要殺她。他在解藥上動了手腳,日日夜夜沉浸在痛苦之中。但原來,他從未想到,大良國力到了如此地步,能悄無聲息便圍住王帳。原來,西夷之困,竟已不是他真的忍著疼痛害死她,就能解決。</br> 王帳中央,有穹河的水緩緩流過。</br> 金帳內,亦能聽見響動。</br> 那水聲漸漸彌散成一股苦澀的味道。仿佛在嘲笑著他的荒唐。</br> 明明是桑延的金帳,但他卻坐在下首,而蕭靜姝,安穩坐在他尋常所在的位置之上。</br> 桑延抬起頭來,深吸一口氣,道:“圣人想要說什么?現在,都可以說清楚了。”</br> 蕭靜姝微微笑了笑。</br> 她未脫鞋襪,就這樣踩在地上那塊柔軟的獸皮之上。</br> 她說:“西夷王既然如此相問,那便應該知道,孤要的,到底是什么。一共三件事。”</br> “四十六顆藥。”</br> 她接過林五小心斟好的,雙手捧給她的溫茶。</br> 這茶水甚至都未用金帳內的器具,而是林五隨身攜帶。</br> 蕭靜姝飲下一口,繼續道:“西夷的投降和臣服。還有……”</br> 她的聲音微微頓了頓。</br> 她道:“還有,一個人。”</br> 桑延似是早料到她會如此說。</br> 半晌,他道:“西夷可以承諾,在我有生之年,都不會再進犯大良。”</br> 蕭靜姝卻像是聽到什么笑話般,嗤笑一聲。</br> “不是不再進犯。”</br> 她平穩地說:“孤方才,說的是投降,和,臣服。”</br> 她在“臣服”兩個字上加了重音。m.</br> 她道:“西夷王不用著急拒絕,可以回去想清楚再說。孤在西夷,會再待上兩三日。孤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而那些藥,和那個人,不用等到別的時候,今夜,你就可以把這些,都交給孤了。”</br> 桑延臉上的神情凝滯了片刻。</br> 下一刻,他重重呼吸一口:“大良圣人,這是在威脅我嗎?”</br> 他的聲音像是壓抑著什么痛楚。</br> 蕭靜姝微微抬眼,平靜道:“否則,西夷王以為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