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br> 桑延本以為,先前的痛已是極致。但在這一刻,迎上蕭靜姝的目光,仿佛有許多密密麻麻的針,倏忽扎在他心上。</br> 他想她。</br> 他已經許久許久,都不敢面對這個事實。但當她再度出現,物是人非,他發現,他是如此,思念她。</br> 但他已不是西夷的二將軍。</br> 而她,也不是并州大營里的俘虜,鳶娘。</br> 一股沖動,忽然埋沒了他。</br> 他似是想到什么,喉嚨滾動一下,忽然低頭一笑。</br> “圣人見諒。”</br> 他說:“我知道,如今大良兵力強壯。其他事情,可以之后再議。但圣人想要的那種藥,我這里,沒有四十六顆了。”</br> “哥哥沒有留給我那樣多藥。”</br> 他輕聲道:“但我能夠湊足,圣人身上的毒……所需要的解藥。若是其他條件,我真的都答應,那圣人,能夠接受只有二十二顆解藥,然后,大良退兵,從此,兩不相干嗎?”</br> 他說話時,心里在忍不住顫抖。</br> 他看上去就像平常處理西夷事務時一樣鎮定。但只有他知道,身上的獸王皮毛之下,他緊攥的手心里,已經全是汗珠。</br> 他何止是沒有四十六顆了。</br> 甚至于,他而今,連二十二顆也沒有。</br> 木盒之中,只躺著二十一顆解藥。但當初,哥哥最后那幾日,將西夷徹底托付給他時,曾經告訴過他,解藥的另一種取得方法。</br> 那是個禁忌的法子。</br> 但為了西夷,他可以做到。</br> 他仿佛想要證明什么。仿佛想要證明,他為了西夷做打算,是最正確的決定,正如蕭靜姝也不可能為了一個韓兆,真的打破計劃,和西夷再度開戰。他想要得到一個結果,一個她在乎大良,正如他在乎西夷一般,不顧念個人私情的結果。</br> 好像只有這樣。</br> 這日日夜夜來的折磨和痛楚,才能終于,有一個出處。</br> 桑延抬頭望著蕭靜姝。</br> 他眼底,是一片青黑。</br> 他已經許久沒有睡好過覺了。穹河的水聲汩汩傳來。蕭靜姝望著他,忽然輕笑一聲。</br> “不夠四十六顆?當然可以。”</br> 她說:“孤聽說過,月圓香的解藥,還有另一種法子可以得到。那就是,如果有服下過解藥的人,把他的身體煉成一枚血丸,就有了和解藥同樣的效果。西夷王可以找找,族中有哪些人吃過解藥,把他們煉化了,交給孤。若是西夷王找不出那么多人,孤也可以幫你。孤可以令孤的將士們,將西夷的人,都一個個抓起來,把那些血丸,全都做給韓兆吃。假如他把你全族都吃光了,還是沒能活下來,那孤也不怪你。這就是他的命。怎么,西夷王覺得,孤這法子,如何?”</br> 她說著殘暴屠族的話。</br> 但語氣卻一如既往,云淡風輕。</br> 桑延看她半晌,許久不語。忽然,他低低笑出聲來。</br> “哈哈哈……”</br> “哈哈哈哈!”</br> 他愴然出聲,笑聲悲涼。他往前一步,慘笑道:“煉成血丸?大良圣人,我體內就有一顆,你來煉化我吧!你也要殺了我嗎?你要殺了我全族,去給他吃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全族人,也絕不會就這樣乖乖任你屠戮!”</br> 他雙目猩紅。</br> 絕望幾乎如要滴血。</br> 蕭靜姝站起身來,平靜看向他。</br> “這話是西夷王自己要問的。”</br> 她冷淡道:“西夷王想得到的,又是一個怎樣的結果?你想要的話,孤不肯說,你就要氣急敗壞嗎?西夷王,你的身份,已經和舊時不同了。一個王,應當珍惜他的子民。所以,說話之前,西夷王最好先想想外面那些苦苦等待你的族人。世間沒有兩全之法。西夷王,不要試圖試探孤、激怒孤。”</br> 她說著話,又輕笑了一聲。</br> 那笑容并無意味,但在桑延眼中,卻格外刺目。</br> 她說:“西夷王先前,明明已經做出過選擇。孤原本還以為,孤進來對話的,會是一個已經成熟的王。”</br> 她知道他問方才那話的目的。</br> 他不說對一個王來說最要緊的“臣服”之事,反而將話題轉到解藥之上,便足以說明,他內心震動。</br> 但蕭靜姝并未再說更多。</br> 她邁步從他身側離開。她的步伐帶動著周圍稀薄的空氣,一陣清冷的風卷起,拂動了桑延頰邊兩根發絲。</br> 那發絲糾纏入他眼睫之中。</br> 桑延閉上眼。</br> 月光如洗,冷漠清涼,原來如此,凍人肚腸。</br> 蕭靜姝走出金帳。</br> 外面的天早已全黑了,周遭燃著火把,無數簇火光明亮晃動著。</br> 草原的天空很亮。</br> 今夜,也能看到許多星子,高高綴在蒼穹之上。</br> 她深吸一口氣。</br> 連夜奔襲,心里還有事情。她的身體,其實并不是不疲憊的。</br> 但這疲憊好生奇怪。</br> 想到那人,竟不覺得多累。而所有的累,也只能展現在那人眼前。</br> 她轉過頭,低聲問:“他的帳子呢?”</br> 林五抿了抿嘴。</br> 在齊安林之事后,他已然成了蕭靜姝的另一心腹,知曉了諸如她中毒等許多事情。</br> 除卻不知曉她并非真的蕭遠之外,他已經可以為她辦許多事。</br> 先前進金帳前,林五就已安排人去打聽。</br> 眼下,林五小心引著蕭靜姝往一個偏僻的帳子而去。</br> 周圍有人要跟上來。</br> 蕭靜姝擺了擺手止住。</br> 于是,那些大良兵士都未靠近,而西夷人,也都被攔住,不能寸進分毫。</br> 夜色清涼如許。</br> 她踏著濕軟的草地,衣擺上沾了夜露。走到那一個小小的,樸素的帳子之前。</br> 帳子的氈布不厚。</br> 她只能隱約看到里面有一點漆黑的影子。</br> 她抬手止住林五,讓他去遠處等著。掀開簾子之前,蕭靜姝的手頓了一下。</br> 她的心,少見地,跳得有些快。</br> 較之尋常,在這靜謐的夜里,幾乎是有些不應當的丟人。</br> 她無聲地輕咳了一下,想要壓住那般心跳。但這刻,她竟仿佛情竇初開的少女,一時間,居然控制不住。</br> “……丟人。”</br> 她低低罵了一聲。</br> 又有些忍不住想笑。</br> 空氣微涼。</br> 她掀開簾帳,便看到里面,一點溫燈如豆。韓兆低頭,擦拭著長刀,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看向她。</br> 四目相對。</br> 他手上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br> 下一刻,他還想要繼續擦拭。</br> 蕭靜姝沒忍住,又低笑了一聲。</br> “韓兆。”</br> 她輕聲道:“你的刀,拿反了。”</br> 尋常人擦刀,都是將刀刃對外,刀背朝里,免得出意外,不小心時傷到自己。</br> 但眼下,韓兆刀刃對著他自己,刀身明明早就光滑到幾可鑒人,他還在無意識地繼續擦拭著。</br> 韓兆一貫沉寂的臉上被蕭靜姝硬生生看出幾分遲鈍和卡殼。他抿了抿嘴,將刀身微微翻轉個邊,刀刃向下,竟然是……</br> 繼續擦刀。</br> 刀身逆著光,照不出他的眼。</br> 蕭靜姝看著他,只覺心里某處,仿佛被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又軟又癢,溫和得,幾乎像溫熱的泉水在淌。她忍不住又想笑,總是想笑。她往前又走了兩步,彎腰,低下身來,探頭看他。</br> “韓兆。”</br> 她低聲問:“你是不是,有些緊張?”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