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低低的哭泣聲從帳內傳出。</br> 侍文扇扇子的動作登時停住。她側耳仔細聽了一會兒,慌張站起身,小心掀開一層床帳。</br> “王妃,王妃?”</br> 她小聲喊著,不敢驚動太多。季蘿又啜泣了兩聲,方啞著嗓子道:“我沒事,不必掛心。你上午施粥累了,也別在這里待著,去外面休息會兒吧。”</br> “怎么可能沒事?您的聲音都不對了!……”</br> 她越這樣說,侍文越發擔心。侍文顧不得其他,索性將床帳都掀起,便見季蘿背對著她,側著身子躺在床上,肩膀還在輕微聳動著。</br> 聽到身后的響動,季蘿轉過身來。</br> 她臉上淚水漣漣,一雙唇已被咬得殷紅。她的模樣可憐又委屈,一雙淚眼,就這樣看著侍文。</br> 侍文面上登時慌亂起來。</br> 她趕忙扶起季蘿,連聲道:“王妃,您怎么哭了?是有誰欺負了您,還是您受了什么委屈?您,您別這樣,郁結于心,對您身子不好!您從前就有病根……”</br> 侍文說到病根,季蘿眼神微微一沉。</br> 她的身子是不大好。</br> 其實,才進宮時,她并沒有那樣多頭疼腦熱體弱的毛病,但王澄虐待她,她常活在憂懼之中,而后來,老王妃也凌辱她,她在冰天雪地中都要被罰跪,甚至是要跪冰棱。就這樣,活生生熬壞了身子。</br> 侍文說起這些,便令她不悅,令她想到曾經任人欺辱的時光。</br> 但她的目光變化只是一瞬。</br> 下一刻,她復又啜泣起來,道:“我知道,我其實也不愿如此,但心中,實在難受……”</br> “王妃在難受什么?”</br> 侍文急急出聲,季蘿卻不答,只握著侍文的手,不斷搖頭。侍文道:“是不是奴婢哪里伺候得不好?是王爺最近太忙,早出晚歸?還是……”</br> 她腦中突然靈光一現。</br> 道:“還是說,因為今日遇到的,那個不知尊卑的女乞丐?!”</br> 侍文說到蕭靜鸞,季蘿慢慢抬起頭來。</br> 她眼中全是淚水,抿了抿嘴,半晌,方才下定決心般,點了點頭。</br> “是她。”</br> 季蘿小聲道:“但我其實,不是怨恨她,而是怨恨我自己。侍文,你也知道,我原來,也只是一個……宮女出身。”</br> 她說到自己的過往,低下頭來。</br> 那在陳地被養得越發細膩的肌膚,露出了頸后一截,越發顯得楚楚可人。</br> 她道:“皇宮殘酷,我又慣來不會阿諛,是以,我身為宮女時,便常被人欺凌。我也不敢反抗,忍氣吞聲,竟就成了習慣。今日,那乞兒說話時,句句逼迫,還出言詆毀你,我都不敢為你太過辯駁。且她后來,又說些旁的話,引人同情。那模樣,前倨后恭,語氣臉色變化都極快,看上去,就像以前在宮中,為了差事陷害我的宮女一般,我心里其實很害怕,總覺得她不是善與之輩……”m.</br> 在侍文看不到的地方,她繼續用力狠掐著自己,讓眼淚不斷線。</br> 她低泣出聲,繼續道:“方才,我本來勉強睡著了,但夢中卻夢到過去在宮中被欺凌的情形,駭然醒來,又想到那乞兒對你的污蔑,便越發傷心,克制不住落淚。我真恨我這軟弱的性子,明明知道,乞兒可能別有心思,或想攀附王府,或想做其他,但我從不會拒絕人,加上先前邀請她的話已經出了口,我竟只能將她帶入府中。但其實,那般一個人,她在府中一日,我心里就要不踏實一日。我心里亂極了,說話都顛三倒四……我,我甚至都無法拉下臉趕她出府,我心里逃避著,甚至忍不住想,她,她要是能出什么意外……”</br> 季蘿說到這里,仿佛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br> 她捂住自己嘴,眼淚大顆大顆落了下來。</br> “我怎能這樣想!我真是太過惡毒!那人有沒有旁的心思尚不可知,我就有這等念頭!當初,母親過世時,我便是這樣的,母親當日在幽州意外過世,我除卻難過,但其實卻也松了口氣,但那一口松掉的氣,卻又讓我愧疚難安,覺得自己不該……我真是不該!我應當知孝悌,存善心,怎么能松那口氣,又怎能對那乞兒有如此心思?侍文,我是不是個惡毒的人?我是不是不配做這王妃?我,我太惡毒,我竟想讓那乞兒,讓那乞兒……”</br> 她語無倫次說著。</br> 整個人在床上蜷縮成了一團。</br> 她將頭都埋在膝蓋中,不斷哽咽著,已然不能完整再說出一句話。</br> 她知曉,老王妃當初折辱自己,侍文就極心疼。</br> 此時再提老王妃,便更能讓侍文心軟。</br> 侍文果然心疼不已。</br> 她小心握住季蘿幾根沒蜷緊的手指,小聲安慰道:“王妃,您沒有錯,說句該受責罰的話,老王妃那般行徑,奴婢都看在眼里,若奴婢是您,連為她守喪都難……您就是太善良,才會被那些人欺負!您別想了……”</br> 她不斷輕聲哄勸著。</br> 直花了小半個時辰,季蘿才被她慢慢安撫下來,重新躺在床上,哭到倦極,沉沉睡去。</br> 侍文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抿了抿嘴,似是在下定什么決心。</br> 半晌,她抿了抿嘴,伸手為季蘿掖好被子,一邊輕聲道:“王妃睡吧。奴婢會幫您的。老王妃都無法再折辱您了,奴婢更不會讓一個乞兒……再讓您日夜難安。”</br> 她站起身,將床帳放下,深呼吸一口氣,走出了房間。</br> 而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br> 季蘿慢慢睜開眼。</br> 從方才侍文的反應,她知道,她的計謀,應當,已經成了。</br> 時間過得極快。</br> 傍晚時,王府的醫官到了季蘿院外求見,言道是他已經給蕭靜鸞號了脈,而關于蕭靜鸞的身子,有些事,要請王妃示下。</br> 季蘿推說身子不好,沒有見。</br> 侍文馬上就要殺了那女乞丐了,她的身子好與不好,都全不要緊。</br> 更何況,季蘿也需要“身體不好”作為理由,因為這個原因,“疏于管教下人”,如此,侍文“因為白日和蕭靜鸞的口角積怨殺人”之事,才會和她最大限度地撇清關系。</br> 醫官只能退下。</br> 季蘿看著外面的太陽一點點落了下來。</br> 她在房中瞇著眼,等著夜晚的到來。</br> 而在另一邊,蕭靜鸞屋外,侍文臉上蒙著一塊布,手上握著一把刀,也在等著,黑夜的降臨。</br> 她不能再讓王妃難過了。</br> 這乞兒,正如王妃所說,絕不是什么善與之輩,不是什么好人。</br> 王妃對自己極好。</br> 過去,王妃讀書習字,學完了,便回來也教她們這些侍女。她教她們寫名字,溫柔又耐心,還教給她們“士為知己者死”“忠肝義膽”這些讀書人們才懂的大道理。</br> 是啊,士為知己者死。</br> 而王妃,正是憐她,疼她,知她之人。</br> 王妃狠不下心,那就讓自己為她殺了那乞兒,徹底為王妃除了后患。</br> 侍文望著天空。</br> 夜色已然臨近。</br> 她小心翼翼將匕首藏在袖中,試探著敲了敲蕭靜鸞的門。</br> 屋內無人回答。</br> 想來可能是睡得熟了。</br> 侍文輕輕推開門,里面安安靜靜,一片漆黑。</br> 她借著外面的一點月光,躡手躡腳走進屋里。</br> 隔著床帳,她隱約見得,里面的被子鼓了起來,想必正是蕭靜鸞,正在睡得不知日月。</br> 侍文心跳極快。</br> 她雖早已下定決心,但第一回殺人,總還是忍不住緊張。</br> 殺人不過是一下的事。</br> 索性一鼓作氣,免得再生變故。</br> 侍文咬緊牙關。</br> 她已經走到床前,從袖中抽出刀,對著床上的鼓包,便一下狠狠刺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