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br> 她忍不住低喝出聲。</br> 但刀扎入被中,預想中可能會有的反抗,卻全然沒有發生。</br> 刀的觸感,也不像刺入了血肉。</br> 侍文心中一凜。</br> 她猝然轉身。</br> 便看見屋子大門嘭一下被人踢開。</br> 季汝身后跟著兩個親信侍衛,手上提著一盞燈籠,從外面大步進來。</br> 屋外狂風陣陣。</br> 吹著門也在不停搖動著。</br> 吱呀聲急促響起,侍文臉色蒼白,手上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br> “……王,王爺……”</br> 她嘴唇死白,幾乎語不成句。季汝臉色沉肅至極,侍文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br> “王爺饒命!”</br> 她不住磕著頭:“奴婢,奴婢沒有壞心,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冤枉……王爺……”</br> 她語無倫次,下意識求饒,身子幾乎都癱軟在地。季汝往身后偏了偏頭,他兩個親信立時上前,架住侍文,同時把刀收在一邊。侍文滿臉都是倉皇落下的淚水,兩盞燈籠搖搖晃晃,就在她身前。</br> “侍文?!?lt;/br> 季汝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冷臉看著她。</br> 他道:“你到這里,是想殺人嗎?”</br> “沒有,沒有……”</br> 侍文胡亂應著。</br> 季汝閉了閉眼。</br> 半晌,他道:“是誰指使你如此做的?是你自己,還是……王妃?”</br> 王妃。</br> 聽到這兩個字,侍文好像突然僵了一下。</br> 下一刻,她似是突然意識到什么,拼命搖頭。</br> “和王妃無關!”</br> 她急急說著,竟是克服了恐懼抬起頭來:“王爺,這事和王妃無關,都是我一人的主意!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因為私怨,才會失了神智,做出這樣的事!王妃心善,根本不知道我做出這等事情,奴婢求王爺,求王爺不要告訴王妃,否則,她這些日子為了施粥和百姓的事勞心勞力,她身子本來就不好,再為奴婢難受,她怎么扛得???……”</br>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不住往地上磕著頭。</br> 季汝沉默看著她。</br> 半晌,他道:“先帶走吧。”</br> “是?!?lt;/br> 兩個親信應聲,將一灘爛泥似的侍文拖走。季汝站在房間中站了片刻,方出聲道:“……出來吧?!?lt;/br> 房間內的屏風后,有一個人影慢慢動起來。</br> 蕭靜鸞從屏風后走出。</br> 她下半張臉帶著一塊面紗,堪堪遮住臉上大半疤痕,只露出一雙泛著淚光的眼睛。</br> 她對著季汝,盈盈行了個禮,而后低下頭,輕柔又凄楚地道:“多謝哥哥,救下我的性命?!?lt;/br> 今日季蘿令人將她帶到住處休息后,她便旁敲側擊,打聽關于季汝的事。</br> 她生長于后宅之中,對這些同下人套話的事向來熟悉,不多時,便不著痕跡了解到,季汝幾日前便去了長安,今天晚上就會回府。且季汝不愿太多人迎接,更不愿季蘿因為要準備著伺候他平白折騰許久,故而,他將回府的消息,府里竟除了那幾個準備要伺候的侍從外,竟無人知道,包括季蘿,也不知曉。</br>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br> 蕭靜鸞時刻盯著王府后門。</br> 過去,若不想鬧騰,老陳王和蕭遙之出府一段時間,回來時,也會走后門。</br> 她不敢怠慢,時刻注意著。</br> 果然,到了黃昏時分,便見后門打開,而季汝帶著一行人,從門外走了進來。</br> 蕭靜鸞趕忙迎上前去。</br> 有人來攔她,她淚眼盈盈看著季汝,像是有無限冤屈。</br> 季汝以為這是府里哪個不安分的下人,才要皺眉,蕭靜鸞卻已膝行至他面前,如泣如訴,小聲說出了自己的身份。</br> 她的聲音很小。</br> 季汝不喜歡別人太貼身的伺候,故而侍從離他都有些許距離,沒有旁人聽到她的話。</br> 蕭靜鸞淚水漣漣,懇求季汝屏退下人。</br> 她只是個弱女子,一眼看去,便知她雙手雖有傷疤,卻無老繭,明顯沒有武功,對季汝也不會有威脅。那些侍從只猶豫了一下,便退到一旁。</br> 而這時,蕭靜鸞才又伏在地上。</br> 她泣聲道:“哥哥救我!王妃,王妃她想殺了我!”</br> 季蘿的殺意,早在西市時,蕭靜鸞就感受到了。</br> 她原本是想用“祭拜母親”的理由多拖拖,但她提防季蘿,不敢怠慢,在盯著后門的同時,也盯著季蘿的院子。</br> 她好幾次都遠遠看到,侍文出院子辦事,給季蘿取膳食、打水等等,但侍文做這些事時,卻是明顯心不在焉,就連水盆里的水,都灑了好幾回。</br> 侍文如此魂不守舍,蕭靜鸞便猜想,說不定,是季蘿唆使了這愚忠的侍女什么東西,讓侍文對她,或許下了殺心。</br> 她索性將計就計,對著季汝委屈可憐地編造了一番自己先前的經歷:一年多前,蕭遙之欺上瞞下,想要謀逆,不小心被她聽到了始末,他便將她鎖起來,囚禁一處暗室里。她臉上和喉嚨上的傷,也是當時和蕭遙之爭執時被害。她在暗室中待了許久,不知今夕何夕,開始時,每日都有人送飯給她,后來,慢慢就變成了兩日一次,甚至三日一次。她猜測外面發生了什么事情,一次,她大著膽子偷了送飯人的鑰匙,從暗室里逃了出來,卻害怕被蕭遙之再抓到,只得四處逃竄。為此,她甚至在荒山上待了許久,直到前些日子,大著膽子下了山,才知道,原來蕭遙之早已敗露,而季汝,如今才是陳地的王。</br> 她知曉此事后,便趕忙往陳地趕。但她身無分文,又沒有趕路的經驗,跋涉了幾個月,才好不容易回來。遇到西市施粥,見新任的陳王妃似乎好心,便跟著她回了府。但因為處事莽撞,得罪了季蘿和季蘿身邊的侍女,下午的時候,竟聽說,那侍女想要殺了她。</br> 那時,王府后門處,蕭靜鸞淚淌了滿臉。</br> 她泣聲道:“我知道,而今母親已經不在了,而我……又被賊人囚禁侮辱了這樣久,其實早已沒有臉面,再出現在人前。我只想求一個安身之所,王府中一處小院,甚至,哪怕下人的一處值房,只要讓我有些許立錐之地……”</br> 她哽咽著,眼淚流得更兇:“我想懇求哥哥,不要將我還活著的事告訴任何人,我現在的模樣,實在難看至極,不愿被任何人知曉,只想這般,守在王府里,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我知曉,我或許不該偷生,但螻蟻尚有求生之志,哥哥就當做,是我懦弱吧……所以,我想求哥哥容我在王府里活下來,還想求哥哥,能夠在嫂嫂……的手下,給我些許庇佑,我只要一隅,絕不會干擾到哥哥和嫂嫂任何。”</br> 她身形柔弱,又不斷哭著,看上去可憐至極。</br> 那季蘿能用那般偽裝起來的溫軟柔弱模樣得到季汝的喜歡,讓她這樣一個宮婢,竟也在陳王妃站穩了腳跟,那就說明,季汝是喜歡可憐而又弱柳扶風的女子的。</br> 既然他喜歡,那她就也做出這般情態,甚至,比季蘿做得更可憐,更軟弱。</br> 季汝果然沉默了許久。</br> 而后,他答應,會幫她。</br> 他讓她躲在屏風后,而自己則帶著侍從,藏在另一邊。</br> 蕭靜鸞在屏風后等了整整一個時辰。</br> 終于,侍文來了。</br> 而今,一片濃黑的房間里,只有地上的兩個燈籠還在盈盈亮著光。</br> 蕭靜鸞俯身,輕輕將燈籠拾起,輕聲道:“哥哥……要怎樣處置嫂嫂?”</br> 還未等季汝說話,蕭靜鸞又低下頭來。</br> 她低聲道:“哥哥便饒過嫂嫂這次吧,嫂嫂也是不知道鸞兒的身份,才會如此的。不,不對,不是嫂嫂的錯,那侍文不是也說,此事和嫂嫂無關嗎?想來,只要對侍文訓斥一二,令她不敢再犯,就可以了。鸞兒實在不想因為自己……打攪了哥哥和嫂嫂的關系。”</br> 她一番話說得極低柔。</br> 她這般,是在以退為進。</br> 按照尋常的路數,這等情形,越求情,便越會讓對方心生怒意,一定要懲處唆使下人犯事之人。</br> 但她未想到。</br> 季汝沉默了片刻,卻低低嘆了口氣。</br> 他對蕭靜鸞道:“是你受委屈了?!?lt;/br> 還未等蕭靜鸞開口,他又道:“此事,便不要對旁人提起了,我會安頓好你,再叫幾個信得過,有功夫的婆子伺候你,以免今日的事再度發生。你既然不想告訴旁人你過去的身份,那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義妹,雖深居簡出,但一應用度,都按照從前的來。往后,你再也不必受顛沛流離之苦了?!?lt;/br> 他這番話說得幾近嘆息。</br> 蕭靜鸞猝不及防,不敢置信,抬起頭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