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們趕忙過來。</br> “小姐留心！”</br> 張媽媽見蕭靜鸞只隨意披著外衫就往外奔，趕忙想要把她往內室拉去。蕭靜鸞抽出手來，急促道：“外面發生了什么？”</br> 張媽媽和王媽媽對視了一眼。</br> 張媽媽道：“似是有人闖進來了，但沒什么大事，府兵們自然會解決，小姐你且進屋里去，這里是水榭，尋常人不會闖進來。”</br> “我當然知道沒人會到水榭來！”</br> 蕭靜鸞打斷她的話，面上焦急之色更濃：“我都聽到了，外面是有刺客！刺客費勁千辛萬苦闖入王府，自然不是為了我，但若無意外，一定便是為了王爺！刺客狡詐，我實在無法放心，王媽媽，張媽媽，我記得你們都是會功夫的，你們快別守著我了，都去王爺那里，看看能不能幫上什么忙！”</br> 見兩個婆子不動，她越發急促起來，手也推著她們往外走：“還不快去？我這里沒什么問題，刺客也不會來尋我，但王爺那里，多一個人便是一個！焉知刺客還有沒有同伙？王爺的安危最為要緊，你們快去啊！”</br> “但小姐，府中府兵眾多，我們去了，也幫不上什么忙，更何況，王爺吩咐過，要我們寸步不離守著您……”</br> 張媽媽身后，融春遲疑著開口。蕭靜鸞急促跺一下腳：“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這些！府兵是多，但萬一有人著急追捕刺客，而沒有顧念到王爺安全呢？更何況，不知王爺是否平安，我在水榭待著也不安心！張媽媽，你帶著會功夫的人都去幫王爺，融春融夏，你們兩個留下來守著我，這樣可行？快去吧，王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不僅是王府，整個陳地，都會因此生亂，而若是因為猶豫延誤了時間，到時，我，還有你們，就都是害陳地生亂的罪人！”</br> 蕭靜鸞說得又急又嚴厲。</br> 張媽媽猶豫一番，點了點頭。</br> 她快速吩咐了融春融夏一番，帶著那些個會武的婆子都離開擷芳榭，往季汝住處而去。待到徹底看不見張媽媽等人的身影，蕭靜鸞緩緩松了口氣，轉過身來，看向融春融夏兩人。</br> 眼下，擷芳榭中只剩下這兩個侍女了。</br> 這兩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且最要緊的，是她們對她，都全無防備之心。</br> 季汝的院子離擷芳榭很遠。</br> 一來一回，加上查探詢問，張媽媽她們回來，至少也要小半個時辰后。</br> 而這么些時間，已經足夠她殺了融春融夏，再潛入牢中，殺死侍文，而后回來了。</br> 蕭靜鸞心中快速過了一遍接下來要做的事。</br> 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面上，卻還是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br> 她捂著胸口，羸弱道：“方才驚擾，我有些害怕，要進去待一會兒，融春，你在外面守著，融夏，你進來幫我倒些茶水吧。”</br> “是。”</br> 兩個侍女忙應聲。</br> 融夏跟著蕭靜鸞走到屋中。</br> 茶水已經涼了，還要重燒。融夏背對著蕭靜鸞，將小壺放在爐火之上。融夏做事之時，蕭靜鸞便摸索著妝奩，從里面悄無聲息，捉住一根金釵。</br> 屋內的陳設，婆子和侍女們都知曉，故而無法藏刀。這金釵許是和別的東西一起燒制的，和尋常金銀首飾不同，要堅硬許多。早在先前，她想要設法殺死侍文時，便格外留意過。眼下，融夏正微弓著腰，柔軟的脖頸便在蕭靜鸞眼前不遠處。蕭靜鸞握緊金釵，眼神喑暗，就在融夏握著茶壺，轉過身來，要同她招呼時，蕭靜鸞陡然上前！</br> 那根金釵被她用力扎入融夏脖頸。融夏大睜著眼，還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軟軟倒了下來。</br> 砰一聲巨響。</br> 融夏手里裝著熱水的水壺砸在地上。</br> 熱水四濺，落在蕭靜鸞腿上，她疼得悶哼一聲。門口傳來一陣焦急腳步，是融春急忙在往里闖：“小姐？融夏？奴婢方才聽到屋里有動靜，可是有賊人……”</br> 融春腳步太快。</br> 不一會兒就到了屏風后。</br> 蕭靜鸞還未來得及將金釵收入袖中，便被融春看到眼前情形。融春驚叫一聲，腳像是被定住。蕭靜鸞猛一咬牙，朝她撲去，融春如夢初醒，快速往外逃——</br> “救命！小姐她——”</br> 融春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被蕭靜鸞從后用力撲倒，那根金釵也胡亂插在她口中，穿透了她的咽喉。融春無法出聲，脖頸汩汩冒血，但她仍慌亂不已，使勁蹬腿。蕭靜鸞這些時日本就瘦弱，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一下踢到桌邊。</br> 桌上的一塊玉石擺件砸了下來，恰砸在蕭靜鸞腿上。蕭靜鸞吃痛悶哼一聲，顧不得其他，再度撲上去去，用那金釵，徹底結果了融春的性命。</br> 內室之中一片狼藉。</br> 融春爬行的那條路上，血液蜿蜒出一道長長的痕跡。</br> 蕭靜鸞濁重呼吸著。她撩起褲腳去看，小腿上果然密密麻麻，已起了一層水泡。且那水泡有些被擺件砸到，已然破裂，全是血痕。小腿極痛，且腹中不知為何，翻江倒海，那股反胃惡心的感覺，更強烈地涌了上來。但她已顧不得許多，只壓下喉中怪異，再勉強擦掉了腳底的血跡，讓自己不會踩出血腳印來，然后，才從擷芳榭的另一個出口，往外走去。</br> 她的時間，只有小半個時辰。</br> 原本以為，殺兩個手無寸鐵的侍女費不了多大勁，但未想到，還是耽誤了這許多時候。且這還是因為，她做陳樋山寨夫人，令許壽為她尋人的那段時日，曾親手殺了許多個和蕭遙之相似的人，故而，才更明白如何在人的脖頸處，一擊斃命。否則，若她還是曾經的蕭靜鸞，能不能真的殺死這兩人，還未可知。一切竟比想象中還要難上些許。蕭靜鸞手上握緊金釵，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外。</br> 這處出口尋常人都不知道。</br> 這還是昔年，她還是羲和郡主時，在蕭遙之面前做天真無邪狀，和他撒嬌，說水榭里常有老陳王和老王妃納涼，她想要些獨自的空間都難得到，故而，蕭遙之才特意令人在水榭中搭了另一個隱蔽的出口。這出口尋常時候籠在灌木花草之內，但穿過這一小截花草，便是別有洞天，有另一處小小的，如湖中小島般的所在。而走過這處小島，便能直通到岸上。</br> 她之前便想過，要從這處出口出來，去殺侍文。</br> 但那時那些婆子們看得緊，就算肯讓她一個人待在內室，也要隔一炷香便來看看，故而，她全無機會。</br> 而眼下，時機正好，她從這處出口出來，便不會有人從正門看到她已出去。</br> 蕭靜鸞走過那處小島。</br> 小島上郁郁蔥蔥，全是夏日瘋長的雜草。</br> 過去蕭遙之還是陳地世子時，每每派人來精細修剪。這般，外人看上去，只覺得這處是一個天然小島般，雜亂長著草木，但其實那圈樹木里面，便是一個小小的，可容人休憩的平臺。</br> 眼下，那平臺早已被雜草掩蓋。</br> 凌厲的草木邊緣刮著蕭靜鸞腳踝，哪怕隔著衣衫，也是陣陣刺痛。</br> 蕭靜鸞在腦中快速過著待會回來后要編造的話語。</br> 到時，她可以說，是有賊人闖了進來，她懼怕至極，想要拿那金釵對付賊人，卻反而被奪走了武器，賊人于是用釵子，殺死了融春和融夏。而自己，到時，只要用那金釵在自己身上也劃幾下，顯示出自己也已受傷，便能蒙混過關，糊弄過去。</br> 她在心中完善著一會兒的謊言。</br> 不過片刻，便已要走出小島。</br> 而恰在這時，小島另一邊，通往岸上的通道處，卻突然傳來一陣簌簌的響。</br> 蕭靜鸞悚然一驚。</br> 她下意識停住腳步。</br> 便見下一刻，小島另一邊的樹木被人撥開，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一手握著一柄長劍，另一只袖管空空蕩蕩，從郁郁蔥蔥的草木之中，走了出來。</br> 那男人身形消瘦。</br> 他用黑布蒙著下半張臉。但蕭靜鸞只一眼，便認出了他。</br> 全身的血液，幾乎都逆流到腦中。</br> 蕭靜鸞幾乎忘了出聲。她站在原地，急促喘息著，驚駭看著眼前的——</br> 蕭遙之。</br> 蕭遙之胸口起伏著。</br> 他躬身從樹林中出來，低低咳嗽幾聲，將一大口鮮血，從喉中咽了下去。</br> 他身上彌散著血腥味。</br> 聽到對面的聲響，他抬起頭來。</br> 蕭靜鸞正一臉蒼白和狼狽，在他身前。</br> 她發絲有些亂，腿上身上，都能看到零散的血跡。她手里還握著一根金釵。金釵鋒利，她握得極緊，他隔那樣遠，都能看到她手背的青筋。</br> 只一眼，他便知道她要去做什么。</br> 不過數日沒見到她。</br> 但他卻倏忽覺得，仿若經年。</br> 而經年之后，這，便將是最后一眼。</br> 蕭遙之的臉還籠在黑布之下。</br> 但他卻忍痛站起身來，朝她笑了笑。</br> 他笑得溫和平靜。就好像還是當初，她還是郡主，他也是世子。他為她造了這處湖心島，領她來看時，笑著問她，喜不喜歡。</br> 他喉嚨滾動了兩下。</br> 而后啞聲道：“鸞兒。”</br> 他說：“你身上都沾血，臟了。”</br> 他說：“你不必去了。那侍女已經死了，你不用臟了自己的手，哥哥，替你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