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秋明自疊翠宮出來時,心中還在暗罵。</br> 皇后著實愚蠢,其程度,甚至遠超他所料。方才,在偏殿之中,她問他是否忠心無二,沙秋明應是之后,柳淑嬋竟從懷中拿出一個小藥包。</br> 那藥包,沙秋明無比熟悉,正是先前他讓人交給柳懷志,又由柳懷志塞給柳淑嬋,讓她去毒害蕭遠之的毒藥。</br> 而現下,那剩余藥物,便在這藥包之中。</br> 柳淑嬋捏著藥包,半晌沒有出聲。她眼中血紅,全是掙扎。過了許久,她的目光漸漸堅定了,她把藥包塞到沙秋明手中。</br> 那小小紙包,此刻宛若烙鐵。</br> 柳淑嬋死盯著他的眼:“若要本宮信你的忠心,便把這物加在圣人飯食之中。此事若成,本宮和殿下,自不會虧待于你。”</br> 她話語冷肅。</br> 帶著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然。</br> 沙秋明瞠目結舌,望著手上藥包,一時之間,幾乎快要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皇后竟然這般堂而皇之,叫他去毒殺圣人!</br> 這般愚蠢心思,若不是在凜州時便同蕭遠之成了婚,在蕭遠之登基后,又順理成章入主中宮,若是尋常選妃入了后宮,恐怕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 ……不過這倒也是件好事。</br> 沙秋明在短暫驚愕過后,很快想明白這點。</br> 柳淑嬋越蠢,對他來說,就越好控制。他當然不可能自己去毒殺蕭靜姝,但柳淑嬋親手把這樣一個明晃晃的把柄塞給他,那日后,待蕭子深登基,他還不是想怎么要挾柳淑嬋,就能如何。m.</br> 傀儡越愚笨,他越好控制。</br> 想通這之后,沙秋明很快調整好了表情。他佯做不解:“娘娘,此物是……”</br> “你莫要多問。”</br> 柳淑嬋眼中盡是冷意。</br> 她抿唇望著那藥包,神思不知到了何處。她眼眶漸漸紅了,喃喃地,她似乎想到很久遠的時候。她慘笑一聲:“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br> 她駭笑著,聲音忽大。邊上的蕭子深怔怔看著她,半晌不曾說話。過了許久,柳淑嬋臉色重新平靜下來。她鼻頭通紅,對他低聲吩咐:“這是本宮從宮外求來養身子的藥。圣人近來忙碌,本宮憂心龍體,故而如此。沙公公,這宮中之事,向來詭譎,多問多錯,多知多禍。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問的,也不要再多問,知道嗎?”</br> “……是……”</br> 沙秋明梗了梗喉嚨,跪在地上,恭順應答。</br> 柳淑嬋轉過身來。</br> 窗外陽光刺入窗縫,在地上刻出道道瘢痕。</br> 柳淑嬋的背影寂寥而浩大。沙秋明忍住心中紛雜心思,同她再磕了個頭,隨即告退。</br> 現下,那藥包就火燙著,在他懷中。</br> 那藥包上面,甚至還沾了一點柳淑嬋慣用來染指甲的鳳仙花汁。</br> 沙秋明面色嘲諷,有這樣鐵證在手……</br> 日后,蕭子深只要想保住這位母后,就不得不唯他之命是從了。</br> 沙秋明回到養心閣后不久,傅行也從偏僻之處現身出來。</br> 他悄無聲息,從后門回到養心閣寢殿之內。</br> 蕭靜姝正在此處,看著奏折。</br> 傅行將沙秋明行蹤稟告于她。蕭靜姝放下手中朱筆,眼神諱莫:“……你是說,沙秋明去了疊翠宮,見了皇后,而后從里面出來,在無人處,面上有喜色?”</br> “是。臣守在外面,不敢打草驚蛇,是以他和皇后在里面說了什么,并未聽清。但沙公公出來時,脖頸上似有微小傷口,臉上,卻是輕松的。”</br> “……他恐怕是去求皇后的原諒了。”</br> 蕭靜姝嗤笑一聲,敲了敲朱筆筆端:“他這般八面玲瓏之人,又豈會讓自己在后宮結仇?先前齊貴妃是沒有辦法,現下太子還住在未央宮中,沙秋明不可能這般愚蠢,再為自己樹敵。而如今看來,皇后……竟是不知因為他說了什么話,就再次信了他。”</br> 她思索著。</br> 殿內一時沉默。</br> 傅行抿了抿嘴,忽然跪下。</br> 蕭靜姝轉頭看他。傅行臉色緊繃:“還有一事,臣要請罪。西五偏門金吾衛失職,原是因臣家中幼弟頑劣所致。長兄如父,幼弟犯下如此罪責,皆因臣教導不善所致。還望圣人降罪。”</br> 他眼神低垂。</br> 面上是一派肅然。</br> 蕭靜姝瞇了瞇眼,看他:“……幼弟?”</br> “是。”</br> “降罪于你?”</br> “……是。幼弟心性未明,又剛來長安不久,不懂其中規矩。臣忙于公務,亦常常忽視于他……”</br> “傅行。”</br> 蕭靜姝忽然開口。</br> 傅行止住聲音。</br> 蕭靜姝從座位上站起,蹲下身來,看向他:“你知道,你在同孤說什么嗎?”</br> 傅行手臂青筋,一瞬間有些緊繃。</br> 過了半晌,他抬起頭來。</br> 蕭靜姝眼神看不出情緒:“……你跟著孤的時間也不短了。最是秉公執法,毫無偏私。你是孤手下最得力的一把利劍。一把好的劍,是不該有軟肋的。”</br> 她頓了頓,繼續:“而現在,你將你軟肋示于孤,也示于了眾人。”</br> “……”</br> “傅行。”</br> 蕭靜姝站起身來:“孤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那幼弟犯下的罪責,該死。但你怕他性命不保,便寧可一力攬下,哪怕用自己的性命換他的命,也再所不惜,是嗎?”</br> “……圣人……”</br> “你還真是個好哥哥啊。”</br> 蕭靜姝忽然嗤笑一聲。</br> 她面向墻壁,目光看向上面掛著的那把佩劍。</br> 那是蕭遠之的劍。</br> 從凜州時,他就一直帶著它。她清楚地記得,她第一次見到這把劍時,上面的劍柄,是鑲滿寶石了。</br> 寶石溫潤,在黑夜中也閃著熒光。那時,她初次見這樣的寶物,眼中驚嘆不已。</br> 次日,哥哥就送來一件金縷衣。</br> 那衣衫上,沾滿了在夜光中也會泠泠泛光的寶石。</br> 而哥哥的劍柄,卻光了。</br> 上面坑坑洼洼,是許多凹下去的鑲嵌孔。她拿著那金縷衣,惶恐無措,哥哥笑著摸了摸她的頭。</br> 他說:“男子不用這樣花哨的東西。漂亮的寶石,要給姝兒,給我的妹妹。”</br> 他讓她穿上那金縷衣。</br> 寺廟之中,少見這樣的華麗。她里面還穿著僧袍,外面是金光閃耀,他望著她,眼里好像有光,比寶石更亮。</br> 他輕聲說:“我的妹妹長大了,我的妹妹,也受苦了。”</br> 她那時突然就安靜了下來。</br> 她望著他的眼,看著那張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面孔。她常常嫉妒,一般無二的臉,他卻有世子之位,有眾人寵愛,是凜州的王,也將是她的王……</br> 可這刻,她忽然再一次明白,他也是她的家。</br> 是在這個冰冷的,連生出自己的人,都不愛自己的世上,唯一對她有牽掛的存在。</br> 她的哥哥,如今不在了。</br> 而傅容的哥哥,仍在此處。</br> 蕭靜姝閉了閉眼。</br> 從她易名改姓,成為如今的圣人蕭遠之,從那刻到現在,她亦從未愛護過這把劍。</br> 人沒了,劍又有何益?</br> 她轉過身來。</br> “沙秋明是否知曉此事?”</br> “……是。”</br> “他應當曾勸你瞞下,以此同你示好。”</br> “是。”</br> “既如此,傅行。”</br> 她看向他,眼中沉郁冷寂:“你便當做接受了他的示好,今日此事,你未曾稟報于孤,而孤,也從未知曉。”</br> 她話中的意思,竟是要放過傅容,也放過傅行。</br> 傅行愕然抬頭。</br> 蕭靜姝道:“若有下次,再讓孤或旁人看到你的軟肋……”</br> 她冷漠一笑:“孤會親自替你,將這軟肋除去,讓他人再無可乘之機。”</br> “……是。”</br> 傅行低頭。</br> 他心中此刻,如痛,如掙扎。</br> 他站起身來,同她告退離開。</br> 走出殿外那刻,他望一眼天上的陽光。</br> 云層層疊,似陰似明。</br> ……她向來聰慧。</br> 可她不知,他從來不是一個沒有軟肋的人。</br> 在找到傅容之后,他有,在找到傅容之前……</br> 他也早有了,那被他小心翼翼,層層藏起的軟肋。</br> 傅行走后,蕭靜姝獨自留在殿中。</br> 她握起朱筆,朱筆筆端沁涼一片。</br> 眼前是堆疊的奏折。</br> 可她心中,卻一派陰郁。</br> 方才傅行說,沙秋明去討好柳淑嬋。</br> 沙秋明慣來不愛得罪人是一方面,但她沒說出口的,則是另一個在心中秘而不宣的可能。</br> 或許,是沙秋明擔心陳王真的扳倒了她,蕭子深會即位,因此,他才要著急同未央宮親近。</br> 而陳王……</br> 他要謀反,想要用的,到底又是何種法子?</br> 按兵力來說,他的私兵,是絕不夠的。</br> 而且,自古以來,想要掌權,最好的法子,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沒有風險,而卻能實際大權在握。</br> 至于謀反,則往往是下策中的下策。</br> 謀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更何況,一旦失敗,尸骨無存,名聲盡毀。</br> 陳王蟄伏了這樣多年,沒有萬全的把握,不可能如此行事。</br> 方才,從蓮蕊房中出來之后,她便派人叫來韓兆,秘密吩咐他,讓他出宮,去盯著陳王。</br> 陳王身邊必然有高手。</br> 傅行是她身邊的人,有許多雙眼睛盯著,出宮必然引起注意。而韓兆武功不在傅行之下,相對又算個生面孔。他去盯梢,更為妥帖。</br> 而與此同時,她亦派人將太和殿內所有存著的奏折,全都拿過來。</br> 她細細挑選,選出所有和陳王有關的內容。</br> 陳王欲反,在不知他將用何種方式,何時進行的情況下,先發制人,便是最好的辦法。</br> 藩王循例,每年都要上表,稟報朝廷封地相關事宜。</br> 她將陳王的奏章都拿出來,朱筆在可能能作文章,為難陳王的地方,都畫了一番。</br> 如此,若能找到陳王的大錯處,便能借題發揮,先行扣押了他,讓他再無翻身之機。</br> 可惜,陳王實在謹慎。</br> 除去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他甚至其實將封地治理得極好。</br> 夜無雞鳴狗盜之徒,晝無欺男霸女之事。</br> 蕭靜姝皺眉思索著。</br> 而在此時,殿門口有窸窣人聲。</br> 她抬起頭來。</br> 姜太妃不等侍衛通報,就急急從外進來。她竭力壓低了聲音,卻還是掩不住話語中的焦急:“……皇兒,哀家聽說,你在養心閣內,竟是活活玩死了皇后身邊的貼身大宮女,讓她不堪受辱,懸梁自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