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長久無人說話。</br> 姜太妃渾身哆嗦,戰戰流著眼淚。</br> 她倉皇無措,全然失了方寸:“皇兒,現下要如何?哀家,哀家怎會知今日之事!遠兒他……他……”</br> 她說著話,目光看到邊上韓兆,微微哽住。她低泣著:“他怎么說,都是……他應該入土為安的!哀家一片拳拳之心,若非如此,怎能心安!哀家那些日子夜夜都能夢到他,他幼時,那樣小一個,卻也已經冰雪聰明,會跟在哀家身后……”</br> 姜太妃抬手擦著眼淚。</br> 她忽然想到什么,急迫抓住蕭靜姝手臂:“等等!皇兒,你,你不是有金吾衛嗎?那個傅行,他是從凜州來的,最為聽話,他以前不就辦過許多事嗎?殺那些謀反的臣子,除去對你有害之人……皇兒,你叫他來啊!你讓他去殺了陳王,然后,你,你就隨便給陳王治個罪,你說他……你就說他對你大不敬!這樣,靈柩的事情就能瞞下來了,你還是做你的圣人,哀家也還是太后……”</br> “母妃!”</br> 蕭靜姝怒喝出聲。</br> 她倏忽從姜太妃手中抽出手臂。</br> “母妃若以為,胡亂治罪便能治國,那這天下,要孤何用!若孤真以區區大不敬殺了陳王,留在長安的藩王,都會要亂。孤原本便在謀劃對付陳王之事,可是母妃,卻是您!您突然進來,以蓮蕊之事,痛斥于孤!”</br> 她話語冷厲。</br> 姜太妃被她的態度驚得怔住。</br> 往常,蕭靜姝有時也有對她不敬之時,但卻從未如此刻,聲色俱厲,面目駭人。</br> 姜太妃一下瑟縮起來。</br> 她訕訕道:“哀家……哀家一介婦人,也不懂治國……只是想著,我們入長安,是為了富貴的,莫要因此連性命也丟了……”</br> 她聲音越發小了。</br> 蕭靜姝望著她,半晌,冷笑一聲:“母妃到底是怕孤的皇位不保,還是怕自己的太后之位,受到威脅?”</br> “……”</br> 姜太妃被她問得一僵。</br> 蕭靜姝冷色冷凝,看著她。</br> 姜太妃咽了咽口水,忽然瞪眼往她:“皇兒!再如何,哀家也是你的母親!你不是說過嗎,我們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哀家怎會不掛心你!皇兒此言,實在傷哀家的心……”</br> “母妃放心。若孤真的兵敗,只要您說,您全然不知孤的事,富貴恩榮雖然保不住,但性命,卻是無虞的。”</br> 蕭靜姝突然出聲。</br> 這話將姜太妃剩余的半截辯解,堵在喉中。</br> 姜太妃咬著嘴唇,半晌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br> 蕭靜姝卻在此時重新坐下來。</br> “韓元。”</br> 她疲憊揉了揉眉心,啞聲開口:“送太妃出門,讓門口侍衛好生將她送回慈壽宮。現下宮中瞬息萬變,為了太妃的安危,事情了結之前,就不要讓太妃離開慈壽宮了。”</br> “皇兒你!”</br> “……是。”</br> 姜太妃驟然出聲,在看到蕭靜姝神色時,又生生止住。韓兆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從方才就洶涌的心,在此刻,強行壓抑下來。</br> 他后退兩步,帶著姜太妃到了門外。</br> 門口的侍衛,亦都是金吾衛中靠譜的親信。</br> 他叮囑了金吾衛護送姜太妃回去,一路之上,姜太妃還在小聲埋怨:“……事到如今,竟不知想辦法,只知曉逼迫哀家……”</br> 那些金吾衛,只仿若未曾聽見。</br> 韓兆望著姜太妃到了拐角,身影漸漸消失不見。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回到寢殿之中。</br> 寢殿內,奏折和朱筆胡亂擺著,蕭靜姝還是先前他離開時,疲憊的姿勢。</br> 她手指抵著眉心。眉頭蹙起,一向白凈蠱魅的面上,此刻似有倦意。</br> 韓兆壓住心中火焰。</br> 從方才起,那火就在灼燒著他,讓他痛楚萬分,生生死死,死死生生。</br> 蕭靜姝聽到動靜,慢慢抬起頭來。</br> 她眼中有濃重血絲。</br> 她啞聲道:“太妃走了?”</br> “……是。”</br> 韓兆應聲。</br> 他回到她跟前,將掉在地上的奏折撿起,擺放整齊。蕭靜姝疲倦笑笑,搖了搖頭。她輕聲道:“拿茶來。”</br> 韓兆為她倒了一盞茶。</br> 茶湯微澀,正是往常她最偏愛的程度。</br> 蕭靜姝卻只飲了一口,便搖頭:“要再濃些。”</br> 濃茶飲多了,會讓人強打精神,時日久了,便會難以入眠,很是傷身。</br> 她平時從不如此。</br> 只今日,卻顧不得這些。</br> 她已經兩天一夜未眠了。</br> 但如今,卻還不能安睡。</br> 韓兆動作微頓,隨即沉默著,又給她換了一杯濃茶。</br> 那濃茶甫一入口,便苦澀難耐。蕭靜姝睜開滿是血絲的眼,望著他,忽然笑了笑。</br> “過來。”</br> 她叫他。</br> 韓兆沉默上前,跪在她身側。</br> 她輕輕抬了抬他的下巴,就如從前許多次,像對最忠心的狗兒,像對手下最普通的玩物。</br> “方才太妃的話……”</br> 她輕聲說著。</br> 這話,是在試探他知道了多少。</br> 韓兆閉上眼。</br> 他眼中是洶涌翻騰,是烈火煎熬。他塵封在心底處,從未結痂的傷疤,仿若此刻,被生生揭開,由她親手在上面淋上鹽水,讓他皮肉翻卷,寸寸折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r> 從姜太妃說靈柩之事時,就開始了。</br> 那時,姜太妃說到一個叫“圓兒”的人。</br> 他不知那圓兒是何等人物,亦未曾明白,此人和長公主之墓,有何干系。</br> 這些是皇家陰私,他不知曉,也是應當。</br> 但后來,姜太妃同蕭靜姝對峙,太妃語無倫次,含淚控訴,說金吾衛,曾為蕭靜姝除去那樣多對她有害之人,除去那些謀反投敵之人……</br> 這話仿佛一只巨手。</br> 狠命揪下他五臟六腑。他眼前明明還是金碧輝煌的養心閣寢殿,是朱砂御筆,是琳瑯繁華,但他卻如瞬間,回到數月前的那幕。</br> ……韓府之中,尸山血海,血流成河。</br> 他倒在地上,想要起身,拔劍。但他中了藥,渾身發軟,動彈不得。他看著他自幼時便熟識的那些人,一個個慘死金吾衛尖刀之下,他看著血液淌滿整個韓府,看著有人的血,漸漸流到他身下……</br> 黏膩,猩紅。</br> 他鼻尖觸碰著,聞到的都是當時盛開的月季花,伴隨著血液粘稠的惡臭。</br> 花香混雜血腥。他眼前一片猩紅。而直到他勉力想要站起身——</br> 母親擋在他身前,替他挨下了那一劍。</br> 他永遠記得那時母親的眼睛。</br> 他曾多少次,看到那雙眼睛溫柔注視著他,叫他,兆兒。</br> 她眼中總是有笑。她溫柔撫摸他的發髻。從小到大。直到后來,他變成一個青年,母親臉上漸漸有了老態,她踮起腳,發現自己已經夠不到他——</br> 而她,這樣孱弱的身軀,倒在他面前。</br> 她含笑的眼,溫和的眼,柔婉的眼,慈愛的眼……</br> 她輕聲張口,還沒出聲,便有大股大股的血從她口中涌出。</br> 她像是想要咳嗽,卻無法成功。她聲音極小極弱地響在他耳邊,卻已是用盡她最后的力氣。</br> 她說:“兆兒,快逃。”</br> 這些情形,倏忽如潮水般,在他眼前涌退。</br> 如若噩夢,讓他夜夜糾纏。</br> 而他偏偏,卻被眼前圣人帶著如死如生,如夢如幻。</br> 他按住殺機,強壓住自己的仇恨,告訴自己,他如此做,是為蕭靜姝如今所做之事,土地兼并,事關千千萬萬人。</br> 他心中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不在痛楚。他恨她,亦恨自己。這痛楚將他吞噬,讓他日日夜夜,五臟六腑,翻攪揪動,破碎支離。</br> 他是罪人。</br> 從未有過的可笑的罪人。</br> 他甚至可笑的閃過念頭,韓府滅門之事,會不會是齊安林之輩,在其中作梗——</br> 但方才,姜太妃那般言語。</br> 他仿佛突然被悶棍打醒。</br> 血肉在疼,骨頭在疼,每一寸每一分,每一時每一刻。</br> 他痛入骨髓,不能超生。</br> 他抬頭。</br> 睜開猩紅雙眼。</br> 眼前的蕭靜姝,如同他初次見到她時般,神色從容,平靜超然。</br> 他忽然覺得自己彷如一只可笑牲畜。</br> 他慘笑一聲,忽然開口:“圣人曾經……讓金吾衛,殺過許多不從之人嗎?”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