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蕭靜姝放在他下巴上的手微頓。</br> 半晌,她神色淡漠,松開手來。</br> “韓元。”</br> 她聲音冷漠:“你是何意?”</br> 是啊,他是何意。</br> 韓兆低頭,斂下眉眼。</br> 她原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殺伐果斷,運籌帷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過是她手中棋子。他如此,韓府亦如此,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她亦不仁——</br> 韓兆喉中有腥甜涌過。</br> 那潮水,漸自平息。他生生咽下喉中血氣,眸中一片死寂。</br> “……韓元。”</br> 蕭靜姝忽然出聲。</br> 韓兆低頭應是。</br> 蕭靜姝望著他:“你同金吾衛,有過何干系?”</br> 韓兆驟然抬頭。</br> 蕭靜姝意義不明,笑了一聲。</br> “你不是僭越之人。”</br> 她輕聲道:“你向來忍耐,方才竟情難自禁,問孤這樣一句話,韓元……孤一直不明白,你為何要進宮,忠心于孤。你先前說,是因著你為天閹,為求富貴,而現下看來……”</br> 她瞇了瞇眼:“此事,莫非與金吾衛有關?”</br> 她的身邊,留不得毒蛇。</br> 她先前雖已信任了他,但現下這話,卻讓她重新有了別的心思。</br> 大敵當前,不能有誤。若是韓兆有二心……</br> 蕭靜姝心頭微微沉下。</br> 韓兆抿唇,半晌,磕下個頭。</br> “……稟圣人,臣,確與金吾衛,曾有嫌隙。”</br> “哦?”</br> “……臣父母過世后,臣不善生計,曾潦倒過一陣。彼時,臣被長安一善人施粥,因此才活了下來。那人名喚賈晝,最是心善,長安坊間都盛傳他的美名。后來,有一日,臣聽說,賈善人一時不察,冒犯了一位皇親國戚,竟被金吾衛闖入家中,屠盡滿門……臣痛心不已,因此,才有此問。”</br> 話才說完,他頓了頓,又道:“然此事是數年以前,那時,還是先帝在位,金吾衛長史亦另有其人。如今圣人登基,金吾衛中,也當是都換過許多人了。”</br> 他話語低沉。</br> 這番話沒有破綻。他在山上時,雖然自己不常下山,但師兄卻經常在山下風流,回來時,便常常會同他說許多見聞。那賈晝常常施粥救濟窮人,又被金吾衛屠了滿門的事,便是師兄同他說過的。他那時年歲尚幼,聽了師兄的話后,曾連續做了好幾夜的噩夢。</br> 只可笑,那時他還在恐懼著旁人的災禍,但卻不知,有一日,他的地獄,也會來臨。</br> 韓兆斂下眉眼。</br> 蕭靜姝端詳著他。</br> 那目光探尋。半晌,蕭靜姝開口:“傅行。”</br> 傅行自殿外而入。</br> 她道:“長安城中曾有一名叫賈晝之人,你派人去,將他的信息搜集過來,稟報于孤。”</br> “是。”</br> 傅行應聲。</br> 不過是一市井之人的消息,出宮打探,要不了多長時間。</br> 傅行出去,吩咐手下金吾衛辦事,而后回到寢殿。</br> 韓兆還跪在蕭靜姝身邊。</br> 他知道,此事不解,蕭靜姝無法信他。她敏銳至此,只有消息真的傳回來,他才能從這寢殿之中,走出去。</br> 如今大敵當前,一刻也耽誤不得。</br> 蕭靜姝提起朱筆,在一張空白宣紙上,寫下數行字,交給傅行。</br> 傅行接過,匆匆看過,愕然抬頭。</br> 蕭靜姝微頷首:“便如此做。陳王如今掘了那墓,必然會將心思用在防備和召集同伙上,不會注意皇陵動向。”</br> “……是。”</br> 傅行低頭應下。</br> 蕭靜姝快速思量著:“陳王要逼宮,必然要兵力。因著藩王進長安之事,這幾日,長安城都已封鎖,外面的兵力是進不來的。因此,他必然會用靈柩等物,說服其余藩王等人,借他們的兵,行自己的事。至于好處,更不用說,眾藩王原本就是被孤逼得不得不交出賬本。只要陳王答應,不理會土地兼并之事……”</br> 蕭靜姝冷笑一聲:“那,便是對諸位藩王而言,最大的好處了。”</br> 殿內一時沉默。</br> 傅行跪下來。</br> 他聲音沉穩:“臣誓死護衛圣人安危。”</br> 蕭靜姝點了點頭。</br> 她手指敲著案幾,算計著:“你派個可信的人,去慈壽宮問問太妃,看她除了靈柩之事,還有什么事隱瞞于孤,包括……那人不為人知的特征,也都讓太妃一一告知。如今大敵當前,稍有不慎,便是一損俱損,太妃知道利害,不會再推諉。另,你去叫齊國公進宮,借口,就說是關于昨夜齊貴妃落水之事,要同他言語。若是陳王真能說動其余藩王,讓他們把侍衛都帶進宮中逼宮,那光有金吾衛,或許就不夠了。孤還需要齊國公等臣子,他們養的那些死士等人,同金吾衛一起,才能穩操勝算。正好,齊國公昨夜中秋宮宴,才因著賬本之事得罪了那樣多藩王,若是陳王上位,為著討好眾位藩王,必然會對齊國公不利,齊安林如今就算不愿,也只能同孤站在一處。他沒得選,如此,倒也不怕他不盡心了。”</br> “是。”</br> 傅行低頭。</br> 他沉穩應聲。而恰在這時,有人在外通傳。</br> 蕭靜姝點了點頭。一個金吾衛走進來。他跪在地上,雙手奉上一卷紙。蕭靜姝眼神幽深。傅行上前,將那紙張拿過,攤在她身前案幾之上。</br> 那張紙上,詳細記錄了長安城中搜集到的賈晝有關的信息。</br> 其中部分細節,同韓兆先前所說,并無二致。</br> 蕭靜姝轉頭,意義不明看了一眼韓兆。韓兆低頭沉默,一言未發。</br> 蕭靜姝嗤笑一聲,將紙卷丟下去。</br> “看看吧。”</br> 她平靜說著。</br> 韓兆抿唇,躬身撿起。紙卷之上,以小楷細密寫著許多。</br> “……賈晝,長安人氏,素樂善好施,坊間有賢名……”</br> “其世代從商,因大良律例,從商之人,三代以內,不得為官。賈晝欲攀權貴,遂派人欺辱時大理寺少卿庶女,而后挺身而出,假意救之,妄以如此方式,得攀大理寺少卿之親……”</br> “后敗露,大理寺前去緝拿,賈晝負隅頑抗,其私養死士之多,官兵一時竟不能擋。先帝聞之,大怒,派金吾衛入賈府,屠盡賈晝滿門……”</br> “三日之內,賈府門口血氣不散,時有禿鷲盤旋其上,后此處漸至荒涼,無人居住。”</br> 那上面,字字句句,都是賈晝生平罪行。</br> 韓兆沉默不語。</br> 蕭靜姝看他一眼:“如何,如今還以為,金吾衛所除的,竟是你的恩人嗎?”</br> “……臣愚鈍。”</br> 韓兆慢慢俯下身來。</br> 那一卷紙鋪在地上,散落在他腳邊。</br> 他的聲音死寂。</br> “臣一葉障目,是臣之過。”</br> 蕭靜姝未再看他。</br> 她對傅行微微擺了擺手。傅行起身告退,同那金吾衛一起,出了寢殿門。</br> 蕭靜姝亦站起身來。</br> 三日之內,陳王便要動作。</br> 而今,她知曉陳王的打算,便要布好局,等他進來。</br> 方才她坐在此處,便想到許多。而如今,她還要去議事殿,等著齊安林過來。</br> 齊安林和眾位大臣的死士,亦是此事關鍵。</br> 她需安撫齊安林,再以利誘之,讓他聽從。</br> 眉間有些許疼痛。</br> 是許久未曾休息帶來的疲倦。</br> 她彎腰,拿起案幾上茶盞,將剩余濃茶一飲而盡。</br> 茶湯冰冷。她的精神,卻強自好了些許。</br> 她跨步走出去。</br> 跨下擺放著案幾的臺階。</br> 忽然,她微微偏過頭。</br> 余光里,韓兆的身子還伏在地上,未曾動作。</br> “韓元。”</br> 她突然開口:“當時誅殺賈晝的金吾衛,同如今的金吾衛,不是一批人,但其實,亦是一批人。”</br> “……”</br> 韓兆未曾開口。</br> 蕭靜姝兀自一笑,她抬頭,望一眼養心閣寢殿空曠極高的穹頂。</br> 過去,多少帝王曾在此生活起居,曾在她剛剛坐過的位置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br> 而這皇宮之中,各色齟齬,又豈是這一朝、這一代,才開始有?</br> 皇宮之內,太和殿之中,養心閣之內……</br> 來來回回,不是同一撥人,卻都是在做著同樣算計人心,算計生死的事。</br> 而如今,她所有的疲憊,大約過往的許多帝王,也曾有過吧。</br> 便如哥哥,是否也曾在此,眉間銳痛,不得好眠呢?</br> 只是,那些時候,終究都過去了。</br> 她如今坐在這里,往后,直到她心甘情愿地退位或兵敗死去——</br> 也都還會是她,而不是陳王,或是任何一個別人,坐在這里。</br> 蕭靜姝離開養心閣寢殿。</br> 寢殿之中,空蕩蕩,只有韓兆一人。</br> 他仍舊跪伏在地上,過了許久,他挪動一下發麻的雙腿。</br> 他慢慢站起身來。</br> 那卷紙卷,散落在地上,他將它撿起。</br> 是是非非,世人恩怨,孰是孰非。</br> 他心中一片死寂。</br> 而便在此時,有人推開寢殿門,喚他:“韓公公,原來您在這里!傅大人要臣叫您,有一事,還需韓公公親為……”</br> “……好。”</br> 韓兆低低出聲。</br> 他將那紙卷放在蕭靜姝案幾之上,而后轉身,朝那人走去。他同那人到了養心閣一個偏僻下房之中,那里,傅行一身夜行衣,正站在一屏風之前,等著他。</br> “韓公公。”</br> 傅行見他,微微點了點頭:“我承圣人旨意,需要辦些事情。而有些事,則需公公幫助。”</br> 他說完話,微微偏過身來。</br> 屏風后,一個陌生的男人穿著死囚衣服,正站在那里。而他面前小床之上,躺著的,是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女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