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寂靜。</br> 蕭靜姝身側,姜太妃面色驟變。她手抓著椅子,骨節凸起,胸口起伏。</br> 齊新柔一日之前,才將將醒轉。她此刻裹著大氅坐在邊上,面上蒼白,不明所以。</br> 柳淑嬋摟著蕭子深,低頭未語。</br> 而蕭靜姝面色未變。</br> 她緩聲道:“蕭靜姝?陳王……”</br> 她從上首一步步往下走去。</br> 她道:“孤念你是蕭氏宗親,對你禮遇有加。而你,卻在眾人面前如此猖狂,直呼孤幼妹名諱,還對孤出言不遜,以太祖降罪之事,污蔑于孤。陳王,你,是要反嗎?!”</br> 說到后面,她的聲音驟然嚴厲。</br> 她廣袖揮起,忽的一下,拔出腰間佩劍,直直指向陳王。</br> 陳王悍然不懼。</br> 他冷笑著,對著蕭靜姝劍尖反而往前一步。劍光泠泠,一派寒意。陳王直面著她:“長公主還在同本王偽裝嗎?也是,這皇位有千般好,先帝薨逝之時,諸皇子奪位,血流成河,而今,長公主以一介女子之身,竟也迷戀上這權勢寶座,牝雞司晨,將諸位藩王,諸位大臣,將天下之人,將這大良數百年基業,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甚至,這還不夠,長公主李代桃僵,替兄上位,竟還要殘害忠良,殺死親族,暴虐宮廷。本王雖是蕭氏之人,但又怎知,蕭氏會出長公主這樣陰狠毒辣、不忠不孝、謀害國祚之輩!”</br> 這話極狠辣。</br> 一句一句,幾如重錘,敲在眾人耳邊。</br> 殿內藩王面色也都肅穆起來。</br> 齊新柔呼吸急促,她站起身:“圣人……”</br> 蕭靜姝抬起手來。</br> 止住她將要說下去的話。</br> 蕭靜姝緊盯著陳王。</br> 殿內劍拔弩張,似有一根無聲的弦,繃緊在眾人之間。</br> 陳王冷笑。</br> 他倏忽伸手,抓住蕭靜姝劍身。</br> 伴隨周圍細碎驚呼,他手掌被劃破,有汩汩鮮血,順著他掌心,滴落在太和殿疏闊地面上。</br> 他全然無懼。</br> 他抓著那劍身,往前又走幾步。蕭靜姝被他逼得后退半分,陳王冷聲道:“昔日,長公主以眾藩王之血,血洗太和殿,以滿足你獨掌大權、貪得無厭之心。而今,長公主莫非也要用這你兄長的劍,來殘害本王,以保全你這皮囊底下,爭權奪勢的貪念嗎!長公主,昔日先帝在時,本王曾聽說,凜州世子最是仁善,哪怕對不受寵愛的胞妹,也都是仁愛有加,時常照顧。長公主如今,為了權勢,替兄長坐江山,毀祖宗基業,莫非,是要做出一個亂世,來報答兄長對公主的兄妹之情,來報答蕭氏宗親,對公主這些年的養育和供奉嗎!長公主縱使今日能殺了本王,只要蕭氏中人不絕,只要大良百姓不滅,長公主如此違背天理倫常,便終有被有志之人誅滅的一天!長公主,眾人都已經醒來,如今,此處再也不是你可一手遮天之所在——”</br> 陳王說著,手上忽然用力。</br> 他將長劍握在手中,猛地像一旁甩去。</br> 長劍滴滴答答,沾著他的鮮血,鏘然被甩落在地上。</br> 那聲音肅然。</br> 地上迤邐出一道蜿蜒血跡。</br> 陳王素日溫和恭順的臉,此刻凜然間,竟已是不可侵犯。</br> 他冷笑著。而那些原本站在他身后的藩王,也都跟著站起。眾人似要上前,將蕭靜姝圍逼在角落之中——</br> 蕭靜姝忽而一笑。</br> 那笑聲初時小,而后,卻愈發大。她似是聽到什么笑話般,鄙夷而輕屑。</br> 陳王面色沉郁。</br> 半晌,蕭靜姝站定身子。</br> 她嗤笑著,望向陳王和眾人:“爾等便被他這樣一個荒唐理由,便能誆騙到要逼宮的地步?既如此,那孤,豈不是也可以信口雌黃,言道是你們亦都是家中幼妹所扮?順王、周王、祁王……”</br> 她一一念著周圍眾人的封號。</br> 那聲音初時還輕些,后來,漸漸帶了狠厲。</br> 她目光亦如毒蛇,一個個盯向被她叫到的眾人。</br> 中秋宮宴才過去不久。</br> 她的余威尚在。</br> 那些藩王瑟縮一下,竟是想要往后退去。</br> 陳王伸手,攔住他們。</br> 他轉頭,聲音肅然:“諸位,我等是為大良除奸佞,是為蕭氏皇室除害!諸位若退,此人將越發猖狂,到時,天下何安,百姓何安,你我,又何安?蕭靜姝。”</br> 他往回去。</br> 眼睛瞇起,里面漆黑一片,如粹了最濃的毒液。</br> 他道:“本王有今日之言,自有萬全把握。來人!”</br> 他喝了一聲。</br> 此時,竟有幾個金吾衛打扮的人,從隊列之中走出。</br> 姜太妃滿面駭然。</br> 她顫抖站起身,指著那幾個金吾衛:“你們……你們!你們都是遠兒的人啊!傅行,傅行呢!你們怎能聽這瘋人旨意!”</br> “……”</br> 傅行站在一側。他手上緊握著劍柄,手背之上,青筋凸起,目光血紅。</br> 陳王輕慢看傅行一眼。</br> 陳王道:“有志之人,自當做有志之事。暴虐無道之人,眾人亦將推翻。長公主當日做出奪位罪孽時,便該有此覺悟。林卿。”</br> 他在叫那幾個出列的金吾衛的名字。</br> 他道:“爾等且去太和殿外,將本王備下的那份‘厚禮’拿進來,好讓長公主仔細看看,皇陵之中,所謂的長公主墓里面,裝的究竟都是些什么東西。”</br> “是!”</br> “是!”</br> 那幾人應聲,言辭整肅,往外走去。有其余金吾衛想要攔他們,卻又有好幾個金吾衛拔劍而出,直接擋在他們身前。殿內一時對峙。過了半晌,先前出去的金吾衛,抬著一個巨大木箱走來。</br> 那木箱之上,還系著紅綢。</br> 眾人目光皆是望向木箱。</br> 齊新柔更是死死盯著,不顧身子羸弱,重傷未愈。</br> 陳王輕屑看一眼蕭靜姝。</br> 他沉聲道:“起!”</br> 兩個叛離了的金吾衛上前,將紅綢扯下。</br> 那所謂的木箱,驟然暴露在眾人眼前。</br> 通體漆黑,上有金紋。</br> 這哪里是什么木箱?</br> 分明是一副被擦干凈泥土的棺木,刻著蕭氏皇族的印記,莊重威嚴。那是……</br> 長公主,蕭靜姝的靈柩。</br> 今日踐行。</br> 蕭靜姝同諸王飲酒,賜下賞賜,而諸王亦要獻禮,以示忠心臣服,捍守封地之心。</br> 這些,原本該在宮宴后半段進行。</br> 諸王的獻禮,都擺在太和殿外,整整齊齊,由宮人看守著。</br> 而今,陳王的獻禮被抬上,原來里面,竟不是什么陳地珍寶,而是如此景象。</br> 殿內宮人皆是神色驚慌。</br> 諸王亦面色各異。</br> 陳王親自上前。他輕輕撫弄了一把那靈柩。蕭靜姝怒而出聲:“陳王!”</br> 話音才落。</br> 陳王已用力將棺蓋往后推去。</br> 原本就被撬開鐵釘的棺蓋,頓時往一邊滑開。棺木大開,姜太妃一聲驚呼。</br> 而里面,卻沒有難聞尸臭傳來。</br> 陳王微微一笑。</br> 他看著蕭靜姝,將手伸到棺木之內。</br> 里面,是一件厚重衣衫。</br> 他將那衣衫拾起,抖落在眾人面前。只頃刻之間,那衣衫全貌露出,玄黑暗金紋,繡著五爪蟠龍,巍峨肅然,氣勢迫人。</br> 和如今蕭靜姝穿在身上的圣人朝服,竟是一般無二。</br> 這是,圣人才有的衣衫。</br> 殿內宮人,俱是屏住呼吸。</br> 陳王冷笑一聲:“長公主,這,便是本王在皇陵之中,長公主墓內尋到的東西。里面非但沒有長公主的尸身,反卻是圣人的兩副衣冠。長公主能否同我等說明,如今,你在此處,真正的圣人,蕭遠之,又在哪里?他的衣冠,被埋在地下,做成了衣冠冢,難不成,他竟已是被你殺你,為了成全你的野心,連尸骨也無存了嗎!”</br> 他聲音驟然狠厲。</br> 有一滴水,自他身側杯盤之上滑落。</br> 那是冰鎮過的玉冰燒酒壺,外面凝了水珠,落在案幾上的聲音。</br> 水滴之聲,清晰可聞。</br> 殿內無人開口,卻是劍拔弩張,千鈞一發。</br> 陳王掃視著眾人。</br> 先前,他便是用這棺中之物令其余藩王相信,從而讓這些藩王,都將侍衛借給他。</br> 今日之事,他要贏,也一定會贏。</br> 他目光陰鷙,望回蕭靜姝。</br> 而便在這時,忽然,上首,蕭靜姝龍椅邊上,柳淑嬋顫抖著,站起身來。</br> “……本宮……”</br> 她聲音帶著哆嗦,細聽之下,還有哭腔。</br> 但她緊咬著舌尖,在皇后華服之中,竭力保持著鎮定。</br> 她往前走了幾步。</br> 她伸手,攥緊的拳頭中食指直直指向蕭靜姝。</br> “本宮,本宮亦認得,她根本不是圣人!她便是個欺世盜名,佯裝本宮夫君之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