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淑嬋嘴唇蒼白。</br> 語氣卻是篤定。</br> 姜太妃霍然站起:“皇后!你可知你在說些什么!”</br> “本宮自然知曉!”</br> 柳淑嬋轉過頭來,眸中含淚。她一步一步,朝著蕭靜姝走去,踉蹌之間,竟是幾乎跌倒。</br> “本宮的夫君,本宮的圣人,如今都死了!他薨逝了,不在了,本宮,又還有何懼!圣人昔日同本宮大婚時,他曾對本宮信誓旦旦,言道只有本宮,才是他唯一的發妻??墒悄兀渴掛o姝!你假冒圣人,坐上皇位,你心里懼怕本宮,怕你的詭計被本宮發覺,所以你對本宮冷漠至極,數月來,幾乎不敢踏入未央宮半步!但那又如何!本宮是圣人的發妻?。”緦m為他生兒育女,同他情深至此,他變成何等模樣,本宮都會認識!但本宮,卻唯獨不認得你這么個斷情絕義,佛口蛇心之人!”</br> 她哭著,眼淚淌在面上,蜿蜒一片。蕭子深劇烈咳嗽著,惶然不止:“母后……”</br> “……別怕……”</br> 柳淑嬋轉頭,朝他凄然一笑:“……深兒,一切都過去了,馬上,一切都會過去了……”</br> “你這賤婦!”</br> 柳淑嬋話音才落,姜太妃突然銳叫一聲,竟是再管不得,朝她撲了過去。</br> 柳淑嬋一時躲避不及,姜太妃長長的指甲,驟然在她面上劃出一道。</br> “賤婦!你竟伙同外人,要來如此作踐遠兒!賤婦,哀家當初,就不該同意遠兒娶你!你這狼子野心之徒,哀家今日就要殺了你,替遠兒清理后宮!”</br> 姜太妃頭上珠釵早已散落歪斜。她面容哆嗦,咬牙去掐柳淑嬋脖頸,柳淑嬋痛苦掙扎,發髻散亂,姜太妃面色漲紅,她轉頭,朝蕭靜姝看去。</br> “遠兒,你還在等什么,快殺了她!她在蠱惑人心,她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傅行,傅行呢!你不是最聽遠兒的話嗎!”</br> 她聲音凄厲。</br> 在疏闊的太和殿上,竟有陣陣回音。</br> 柳淑嬋被她掐得面目腫脹,痛苦不堪,她使勁掙扎著,但她久病,竟不是姜太妃的對手:“本……宮……沒有胡言……本宮隱忍多日……怕被殘害,才不敢說出真相……是今日陳王挺身,本宮才……才……”</br> 她痛楚呻吟著。</br> 蕭靜姝面色冷凝,轉頭,看一眼沙秋明。</br> 沙秋明被她這眼看得渾身一個哆嗦,戰戰低下頭來。</br> ……是,柳淑嬋是他帶出未央宮,面見陳王的。</br> 陳王不知他已經轉投蕭靜姝,加之陳王手上還握著他的把柄,他不敢不從。原本他都想好了,要穩住柳淑嬋,讓她全身心信任于他,而后,等陳王事敗,等他想法子弄垮了蕭靜姝……</br> 到時,蕭子深登基,這大良,這朝堂,就成了他沙秋明的天下。</br> 可陳王一個命令,將這一切都打碎。</br> 他不知陳王要讓柳淑嬋做什么,又是靠什么才讓她答應。他心里暗罵著,卻又不得不照做,以自己剛剛從柳淑嬋那取得的信任,哄騙著她去了宮內一個偏僻角落,見了陳王。</br> 他們談話之時,陳王讓他遠遠走開。</br> 他豎起耳朵,也聽不到他們二人的談話內容。</br> 他只知道,等陳王離開之后,柳淑嬋站在原地,面色死白,顫抖不已。她面上淌著淚,一言不發,直到回到未央宮——</br> 而后,柳淑嬋在未央宮內閉門不出。</br> 甚至連他都不肯見。</br> 直到今日,宮宴踐行,柳淑嬋出人意料,竟當著諸王眾人的面,說出這番話來。</br> 沙秋明心知,此事當是陳王的手筆。</br> 而沙秋明帶著柳淑嬋見陳王,此事,大約蕭靜姝從方才柳淑嬋的表現中,聽出了一二。</br> 沙秋明心中惱恨,不知此事之后,蕭靜姝要怎樣降罪于他。但現下,他只得眼觀鼻鼻觀心,做出一副同周遭宮人一般無二的惶然姿態來。</br> 蕭靜姝冷笑一聲。</br> 而此時,蕭子深見母親的呼吸越來越難,他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姜太妃的小腿,用力咬下去:“放開!放開母后,母后快跑……”</br> “??!——”</br> 這一咬極用力。</br> 一切都在千鈞一發之間。姜太妃慘叫一聲,松開掐著柳淑嬋的脖頸,下意識一腳踢在蕭子深小腹上。</br> 五歲的幼童痛呼一聲,小小身子飛到一邊。</br> 他本就羸弱,此刻受了重擊,喉中幾乎立時嘔出血來。他奄奄一息著,柳淑嬋痛叫:“深兒!”</br> 她絆倒在地,連滾帶爬,來到蕭子深身邊。</br> 她撫著蕭子深蒼白臉頰,眼淚簌簌而下。她惶恐著,驚惶著:“深兒!你不要嚇母后,你醒醒……醒醒!深兒……”</br> “母……后……”</br> 蕭子深勉強睜開眼,竭力對柳淑嬋擠出個笑。他斷斷續續,還要說話,卻是一串咳嗽涌出。斑斑血跡沾染幼童臉頰,柳淑嬋再也按捺不住,她崩潰轉頭,望向陳王:“蕭淮適!你說過會保護好深兒,保護好我們母子的!你的人呢!你不是說,人都在嗎!你不是有兵嗎!”</br> “……”</br> 陳王未言。</br> 他看一眼上首氣若游絲的蕭子深,眼神幽深不明。過了會兒,他忽然拍了拍手。</br> 倏忽之間。</br> 宛如天色劇變。</br> 宮殿兩側殿門大開,從不知何處,忽然涌來許多兵衛。</br> 那些兵衛身穿甲胄,手執長槍。他們全副武裝,面容全籠在冰冷鎧甲之后——</br> 咚。咚。咚。</br> 彷如頃刻之間。</br> 那些兵衛迅速在太和殿內站成了兩排。</br> 他們將眾藩王和宮人全壓在身后。長槍泠泠,帶著寒意,悉數指向蕭靜姝。</br> “長公主。”</br> 一眾鐵甲之中。</br> 陳王從陰影處,慢慢走上來。</br> 他所到之處,周圍兵衛皆為他開道。他慢慢走到光芒之下,恍惚間,便如凡間最尊貴的帝王。</br> 他從容笑了一聲。</br> 面色是同從前一般無二的鎮定。</br> 他道:“長公主緣何惱羞成怒,竟還要謀害皇后,謀害太子呢?先前,本王以為,太妃也是受人蠱惑,但如今看來……”</br> 他輕笑一聲,目光帶著壓迫,看向姜太妃:“或許圣人身死的背后,太妃,也是幕后推手之一啊?!?lt;/br> “……不,不是我,不是哀家……”</br> 姜太妃渾身狼藉。</br> 她被陳王一看,只覺自己恍如被一條毒蛇盯上,頭皮發麻,渾身戰栗。</br> 她恐懼往后退去,行動之間,案幾上的玉杯瓷盤,悉數被她裙擺掠下。</br> 杯盞零落之聲,如弦斷,如珠碎,在空曠大殿中響起。無數兵衛步步逼近,而就在此時。</br> 蕭靜姝忽然嗤笑一聲。</br> 她慢條斯理走下來。</br> 殿外的光芒在她臉上照出寸寸斑影。</br> 她抬手,拊掌嘆息。</br> 她站在臺階之上,俯身,看著底下的陳王:“陳王啊陳王,這些,便是你全部的手段了嗎?”</br> “長公主——”</br> “不,不對?!?lt;/br> 蕭靜姝忽然搖了搖頭。</br> 她環顧四周一圈,意味深長道:“孤是該叫你陳王,還是該叫你,冒名頂替之徒呢?”</br> 她說完這話,隨手撿起身側一盞冷酒,仰頭灌入喉中。下一刻,蕭靜姝驟然擲碎杯盞,與此同時,殿外忽然涌來更多侍衛,那些侍衛身穿重甲,滿滿當當,如黑云過境,只頃刻間,便將陳王帶來的兵衛幾乎全部制住!</br> 蕭靜姝瞇眼朝外看去。</br> 太和殿外,亦還有潮水般的侍衛涌來。</br> 他們站在殿外,整肅凜然,行動之間,壓迫至極。</br> 黑云壓城,風雨欲來。</br> 這變故突然。</br> 而這些侍衛的數量,竟已遠遠超過蕭靜姝能調動的金吾衛之人。</br> 周圍眾人面色突變。</br> 陳王面上血色驟然褪去。他緊緊盯著蕭靜姝,蕭靜姝大喝一聲:“人來!”</br> 一個身穿陳地藩王朝服,頭上帶了帷帽的人,從殿外,慢慢走了進來。</br> 那人面對著陳王站定。他緩緩伸手,摘下頭上帷帽。下一刻,他的面容暴露在眾人視野之中——</br> 藩王、宮人、兵衛。</br> 殿內中人,幾乎俱是被駭住一瞬間心神。</br> 那人,面上皮肉翻卷,血痕淋漓。但從眉目五官之間,卻還是能辨認出。</br> 他同眼前高呼大義,逼宮犯上的陳王,長著一張一般無二,別無他樣的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