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br> 傅行回府。</br> 傅容躺在廂房之中，現下他筋骨寸斷，不能挪動，只能日日夜夜躺在床上，讓人伺候。</br> 院內一片寂靜。</br> 府中雖然有人，但除了大門口兩盞燈籠，其余地方，都是漆黑一片。</br> 便如這府中，從未有人等他歸來，便如這處，從來只是他一人寂寂的居所。</br> 有東西簌簌飄下來。</br> 極輕。極柔。</br> 是初雪。</br> 原來今夜，真的已經下雪了。雪花零落，甫一落地便化作污泥，傅行踩著這片片臟污雪泥，慢慢走到中堂。</br> 他是武官。更從不與其余官員私交。外人來府中的時候寥寥，因而，他中堂之上，赫然擺著的，便是兩個牌位。</br> 那是父親和母親的牌位。</br> 自從他們去后，他好像真的只是孤身一人，滿腹痛楚，從此再無人可訴說。</br> 他們曾教過他。</br> 做人該無愧于心。</br> 可他八歲那年，便違心了一回。而今日。</br> 又是再一回。</br> 他慢慢跪下來。</br> 地面冷硬、堅實。硌人膝骨。他如若不覺。寒風入骨，他微微仰起頭，渾身上下，皆是冰寒。</br> 今夜，他同齊新柔有了茍且。</br> 他知曉，這是他懦弱的選擇。從他選擇傅容性命的那一刻起，又或是，從他親眼看著蕭靜姝冊封長公主起，他便知曉，自己同她，再無可能。</br> 而現下，她已對他失望至極。</br> 他連在她身邊做個純臣，做個忠心臣子的機會，似乎都不再有。</br> 她以疏離目光看他。他再聽不到，她用溫和隨意的口吻喚他：傅行。</br> 心中絞痛。</br> 他沉在深淵。</br> 無人救他，亦無人渡他。</br> 他不能倒下，只能咬牙撐著。到如今，數個時日，傅容妖冶的笑容，如還在他腦中。</br> 傅容那時嘴角淌血，眼中盡是報復的快意：“我殺了齊夫人，圣人就不用再選了，不是嗎？”</br> 他知曉，傅容這是在報復。</br> 是在故意將他至于萬劫不復之地，將他拉著，一起沉淪。</br> 可他如何反抗。</br> 他束手束腳，被捆縛住了所有，無法動彈。他看著傅容肆意地笑，看著圣人冷漠的眼。看著齊新柔脖頸上翻卷的皮肉——</br> 橫橫道道，觸目驚心。</br> 他身在泥沼之中。</br> 無人可拉他一步。</br> 他跋涉著，四周都是黑暗，他找不到出路。兩處茫茫，天昏地暗。他每抬一次腳，都是錐心蝕骨的疼。泥沼中似有千萬妖物纏住他的足，他只要一動。</br> 便沉如千斤。</br> 他彷如被那些妖物。被那些魑魅魍魎，拉入更深，更暗的地獄。</br> 他知曉，他背負不了更多了。他有罪，萬般罪孽，都可由他承擔，亦都該由他承擔。齊新柔逼迫他，他亦何嘗不是在逼迫他自己。他一聲不吭，可身體中，無時無刻，不在痛吟。</br> 便如此吧。</br> 在疊翠宮寢殿之內。他聽到自己耳邊如有這聲響。</br> 他閉上眼。</br> “便如此吧?！蹦锹曇粼谒呏貜停骸绊槒牧怂辽?，你能消去些許罪孽?！?lt;/br> 中堂之外，寒風朔朔。</br> 有飄雪被風卷著呼嘯進來，落在他肩上，發上。</br> 他身體極冷。但雪卻到底被他體溫融化，濡濕著，一點一點，將冰寒更深嵌入他身體。</br> 傅行的腿似乎麻了。</br> 他跪在牌位之前，一動未動。</br> 前路茫茫，他眼前昏聵難明。睜眼閉眼，都是一般的黑暗。他感受著身體漸漸僵硬，忽然，不遠處，似乎有微光。</br> 有腳步聲，極慢，極不穩地傳來。</br> 他遲鈍轉過頭。</br> 是傅容。</br> 他拄著拐杖，行動之間，渾身都在發抖。他提著盞燈。燈內燭火盈盈，驅散這黑暗，亦帶來些許暖意。傅容艷麗的面容籠在燭火之中，如若鬼魅。</br> 傅容冷漠看他一眼。目光厭惡，掃向上方牌位。</br> “起來。”</br> 傅容冷聲說。</br> 傅行沉默一下。半晌未動。</br> 傅容聲音更冷，怒極反笑：“我要你起來，你聽不見嗎！這樣的爹娘，有什么可拜？你拜他們，謝他們生下我，讓我助你在墻上挖洞，幫你逃跑，又幫你隱瞞一切，讓你能夠繼續聲名斐然，做你的金吾衛長史嗎！這樣的爹娘，你要拜，就滾出去拜，我要你起來，起來?。 ?lt;/br> 他聲音尖銳。</br> 話語中帶著怨毒。</br> 傅行低頭，苦笑一聲：“……你不該來的?！?lt;/br> “……”</br> “你還傷著，該在床上，不可亂動。筋骨之傷，需數月才能養好……”</br> 他說著話。</br> 而傅容卻如已失了耐性，伸手去夠他。</br> 傅容腿上骨頭寸斷，伸出一只手，便失卻平衡。他將要摔倒，傅行起身，扶住了他。</br> 傅容攥著傅行的一只手臂，勉強撐起身子。</br> 這行動之間，傅行衣襟被扯開些許，他肩頭那處被齊新柔咬開的，幾可見骨的傷痕，猝然暴露在外。</br> 這是歡愉之時的痕跡。</br> 傅容只掃了一眼，便寒笑起來。</br> “哥哥……”</br> 他抬頭，眼神厭恨望著他：“哥哥不是心悅圣人嗎？原來竟也會尋花問柳，茍且骯臟嗎？哥哥，金吾衛那些人，都說你不近女色，是堅韌心性，可我看你……”</br> 他頓了頓，嘴角刻毒勾起。</br> 他死死盯著傅行的眼：“我看你，才是最臟，最齷齪的那個呢?！?lt;/br> 他聲音很輕。</br> 語氣卻極狠。</br> 傅行扶著他，面上寂然，殊無表情。傅容緊緊盯著他。他扶著傅容站起，送他進房。轉身離開之際，傅行站在門口，忽然停下來。</br> “你說得沒錯?！?lt;/br> 他低聲說著，背影幾乎和外面的黑暗融為一體：“我才是最臟，最齷齪的那人。”</br> 今夜降的，是長安城中今歲的第一場雪。</br> 幾乎是可見地，不過幾日之內，天氣驟然冷了起來。</br> 因著天氣之故，朝堂眾人，忙著疏散長安城附近的流民，并有修繕皇宮等事，一時間，竟少有其他事端。</br> 而在這飄雪之中，十月初六，陳王封地內，他的一雙兒女，亦到了長安。</br> 傅行帶著一眾金吾衛，接二人入城。</br> 陳王有三子四女。</br> 但已故嫡妻所生的，只有兩人。</br> 陳王世子蕭遙之，郡主蕭靜鸞。</br> 有大臣在驛館之中見到蕭靜鸞，回去之后，便和同僚說起，蕭靜鸞雙目和雙唇，同圣人竟有幾分相似。</br> 這般說一番話，眾人愈發感慨陳王的身死。</br> 蕭遙之和蕭靜鸞是來接陳王尸身回陳地的。</br> 先前中秋宮宴上吃了“引龍丸”而身死的藩王，前些日子，都已被封地上的人接走了尸體。</br> 而陳王是踐行宴上身亡，是以，等蕭靜鸞等人到來，長安城內，積雪已是厚厚一層。</br> 蕭遙之和蕭靜鸞都住在驛館之中。</br> 十月初十，蕭靜姝下朝之后，在養心閣議事殿內接見二人。</br> 二人面色哀戚，俱是跪下。蕭靜姝溫聲道：“陳王為孤盡忠殉國，你等是陳王后人，不必多禮，都起來吧。現下長安天冷，陳地在南，當少有這般嚴寒的時候，爾等切要保重身體，節哀才是。”</br> “是?！?lt;/br> 蕭遙之低聲應著，站起身來。但蕭靜鸞卻跪在地上，遲遲還未起身。蕭靜姝眼睛瞇了瞇，輕聲道：“羲和……”</br> 羲和是陳王身死之后，蕭靜鸞還未來到長安時，蕭靜姝為表恩賞，賜給蕭靜鸞的封號。</br> 蕭靜鸞仍是未起身。</br> 她身子哆嗦著，肩膀一抖一抖，似是在哭。蕭遙之面上有些難看，他小聲道：“靜鸞？靜鸞！”</br> “圣人！”</br> 蕭靜鸞突然抬起頭來。</br> 她一張小巧的臉上全是淚珠，雙眼通紅，楚楚可憐。她對著蕭靜姝重重磕了個頭，出聲道：“臣女，臣女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圣人恩準！”</br> 她面色漲紅著，一張和蕭靜姝有六七分相似的臉，淚盈于睫，可憐不堪。蕭遙之低喝著：“靜鸞，莫要胡鬧！”蕭靜鸞只作未聞。她抽噎著道：“臣女，臣女已經沒了父親，心中傷感，日日哀慟，臣女不要什么封號，也不要什么恩賞，只求圣人一件事……”</br> 說到后面，她的聲音驟然有些低。</br> 話語之中，竟帶了些小女兒的嬌羞。</br> 蕭靜姝目光深凝。</br> 但她面上卻仍是溫和：“哦？羲和想要討賞？說說看，想要什么？”</br> “……”</br> 蕭靜鸞頓了頓。</br> 她目光含羞帶怯，看了一眼守在議事殿門口的傅行：“臣女……臣女仰慕長安繁華，仰慕宮中繁華，想在宮里，再多待一段時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