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九歲的少女。</br> 眼神嬌柔，欲說還休。</br> 但凡長了眼睛，都不難看出她眼中情意。</br> 蕭遙之面上尷尬涌現，他瞪蕭靜鸞一眼，復又跪下：“圣人恕罪，羲和在陳王府里被驕縱慣了，一時來了長安，竟也言行無狀。此事都是臣管教不利。待臣回去之后，一定嚴加看管，不會再讓羲和……”</br> “哼。”</br> 他話未說完。</br> 蕭靜鸞在一旁，噘著嘴，不輕不重哼了一聲。</br> 蕭遙之咬牙看她，蕭靜鸞梗著脖子，一副不高興的模樣：“哥哥還說我！什么帶回去嚴加管教，昨天夜里，我同哥哥說起此事時，哥哥不是已經把我好生訓了一通，甚至今日都不愿讓我入宮嗎？圣人，您是不知道，哥哥竟還要我裝病，要我待在驛館里，不要出來，我說，這樣不行，謊稱有病，那是欺君！臣女可不能看到哥哥鑄成大錯，臣女今日，是自己非要跟著哥哥一起過來的。”</br> “……靜鸞……”</br> 蕭遙之咬著牙，面色漲紅，似要發泄，卻又不敢。蕭靜鸞渾然不懼，反而一個瞪眼回了過去。她道：“圣人，其實臣女知曉哥哥顧忌的是什么，那什么話本子里都說了，藩王總不回封地，老待在長安，會讓人詬病，以為藩王有不臣之心的。但臣女不同啊！臣女是女子，大小也就是個郡主，哥哥自己帶人先回去，臣女留在宮中，外面，也不會有什么不好聽的話的！”</br> 她語氣嬌蠻。</br> 先前才進太和殿時，她尚且收斂了些。但現下，大約是說到興起，竟連什么“不臣之心”的話都說出。蕭遙之在一旁臉色煞白，他趕忙跪下：“圣人勿怪，臣在陳地，只愿拱衛圣人，拱衛長安，絕無他想……”</br> “世子多心了。”</br> 蕭靜姝眼神諱莫。</br> 她看了眼兄妹二人，而后，目光刻意溫和起來。她起身，微笑著：“世子不必緊張，你和你父親的忠心，孤早已知曉。羲和天真可愛，孤喜愛尚且不及，又怎會怪罪。孤聽傅卿說過，爾等將要啟程回陳地，尚有許多事宜要辦，孤便先不留你。而羲和……”</br> 她頓了頓，目光掃向蕭靜鸞的臉。</br> 外面陽光正好。</br> 日光照著雪地，是一片刺目的白。這光芒滲入到殿中，稱著蕭靜鸞的一張小臉俏麗可愛，毫無心機。</br> 她目光微微瞇了瞇：“羲和，便且先留在殿中，晚些，孤再讓宮人送你回驛館吧。”</br> 蕭遙之恭敬告退。</br> 蕭靜鸞得了恩典，不用再跪，卻是站在原地，眼神忸怩而飄忽。</br> 她小心翼翼抬頭，看了一眼殿門口。</br> 那處此刻站著兩個金吾衛。高大穩重，卻不是傅行。</br> 她可見地怔了一下。</br> 而后，她急急抬起頭來，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圣人，方才……傅大人，不是在門口的嗎？”</br> “傅行？”</br> 蕭靜姝佯作不知。</br> 她從案幾上拿起一盞茶，隨意抿了一口：“傅行還有要務，現下輪值，他便離開了。”</br> “哦……”</br> 蕭靜鸞悶悶應了一聲，整個人頃刻萎靡許多。蕭靜姝微微笑了笑：“怎么，羲和現下問起傅行的動向，怎么卻不怕孤以為，你等有不臣之心了呢？”</br> “圣人不會的！”</br> 蕭靜鸞立時出聲。</br>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種似機靈似憨傻的可愛：“圣人這么圣明，連那害了父王的賊子都能辨出，又怎么會分不清哥哥和羲和的忠心？羲和問傅大人，不是因為他的官職，而是因為，因為……”</br> 她說著話，目光低垂下來。</br> 臉頰兩側，亦染上了些許紅暈。</br> 蕭靜姝靜靜看她，并不催促。蕭靜鸞手指絞著衣角，小聲道：“……因為臣女先前進長安城時，心中因著父親之事，神思恍惚，憂思過度，竟不慎掉入明渠內……是傅大人跳下來，救了臣女。此事發生之后，哥哥便不許臣女再出驛館，亦不許他人聲張，說是若被人知曉，恐有損臣女名節……但臣女卻覺得，傅大人無論如何，都是救了臣女一命，臣女一直想要和他道謝，卻總是沒有機會……”</br> 她說著話，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將頭埋入地下。等全說完，她又忐忑抬起頭來，欲蓋彌彰補充著：“不過，臣女想要留在宮中，不是，不是因為傅大人！臣女，臣女是真的仰慕宮中繁華，陳王府都沒有這樣的景致，對，臣女仰慕宮中繁華……”</br> 她臉上紅欲滴血。越說反而越有些結巴。蕭靜姝靜靜看她，半晌，低頭微微喝了口茶。</br> 她平靜道：“孤自然是信你的。”</br> “臣女就知道！圣人最通達了！那臣女……”</br> 蕭靜鸞像是喜出望外。</br> 她渴盼望著蕭靜姝。</br> 蕭靜姝微微頷首：“既如此，羲和便留在宮中，小住一陣，再回陳地吧。”</br> “謝圣人恩典！”</br> 蕭靜鸞立時笑了起來。</br> 那一張小臉，登時如繁花盛開，可愛圓潤，滿室生輝。她行了禮歡歡喜喜告退，蕭靜姝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幾，腦中回憶起先前傅行對她說過的話。</br> 三日前，十月初七。</br> 傅行確來養心閣稟報，說是蕭靜鸞在長安城中游玩，不慎落水，被他救起。</br> 而在那之前，在蕭遙之兄妹還未到長安之時。</br> 她曾讓人快馬加鞭，趕到陳地，佯做百姓模樣，探問了一番蕭遙之兄妹的情況。</br> 許是好運。那探子恰巧遇到了陳王府中的一個庶子。那庶子身穿錦緞，衣著華麗，神色卻萎靡陰鷙。那時蕭遙之二人已經離開陳地，大約是人不在，庶子少了許多顧忌，聽到探子說起陳王世子之事，當即冷笑著摔了酒杯：“那蕭遙之難道是什么好人？我呸！他外面看著光風霽月，內里，卻和他妹妹是一般的骯臟不堪！我若不是運氣好，早在十年前就被蕭靜鸞推到湖中，差點淹死了！她把我推著和她一起落水，我還在水里撲騰，她自己卻游了上去，在岸上冷冰冰看著我，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娃，怎會有這等可怖眼神！要不是那時，有下人恰巧經過，我就，我就……呸！晦氣！說起來也沒人會信，我那時已經十五，誰信我會被一個小女娃害了？……他娘的……”</br> 那庶子酒醉之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br> 后面多是些無意義埋怨的話。</br> 探子飛鴿傳書，將這消息盡數寫下，早在三日前，傅行才和蕭靜姝通稟不久，她便已收到傳信，全數知曉。</br> 那庶子之言雖有許多杜撰抹黑，但關于蕭靜鸞推他入水之事，應當是真的。</br> 而那庶子，十五歲前，一直發憤圖強，用功讀書，很得陳王的喜歡。恰是在十年前，庶子離開王府，自請去了莊子上，日夜飲酒，尋歡作樂，再不得陳王重視。</br> 這或許，是那庶子自保的手段。</br> 他是通房奴婢所生，生母生下他便難產死了，在陳王府全無根基，斗不過蕭遙之兄妹，那是自然。</br> 只是，蕭靜鸞既然八九歲時就已會水，而且能如此心思深沉，謀害庶兄……</br> 蕭靜姝眼神幽暗。</br> 她先前一直在想，蕭靜鸞假裝落水，故意讓傅行去救，到底所圖為何。</br> 而現下，她知曉了。</br> 蕭靜鸞一副天真小女兒姿態，驕縱蠻橫，不顧蕭遙之的“勸阻”，借著這個理由，便可順理成章留在宮中。</br> 而至于她留在宮中欲做何事。</br> 是為父報仇，還是其他——</br> 蕭靜姝現下還不知曉。</br> 但，她仍是開口將蕭靜鸞留了下來。</br> 比起讓人回陳地，到底是把她先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冷眼旁觀，更能安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