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br> 蕭遙之啟程回陳地。</br> 蕭靜鸞在宮門口送別，而后回到宮中。</br> 她現下住在秋月宮。</br> 秋月宮是一處小宮殿，地方不大，卻勝在位置極好，離養心閣只有兩百步距離。蕭靜姝在養心閣內處理事務不久，便聽到宮人通報，言道是蕭靜鸞想要求見。</br> 蕭靜姝準了。</br> 蕭靜鸞穿一身鵝黃色衣衫，活潑可愛，從外走了進來。</br> 她長著一雙小鹿似的眼，尋常時候，那雙眼也總是濕漉漉的，看著便叫人憐愛。她好奇走到蕭靜姝身邊：“圣人，這些……就是您每日要處理的事務嗎？”</br> 蕭靜姝還未答話，她便吐了吐舌頭：“時辰已經這么晚了，還要看奏章，這么看來，圣人也實在辛苦！圣人這么忙，按理說，羲和不該再打攪圣人的。只是，哥哥臨走前，還交待了一件事，讓羲和一定要辦到……”</br> 她說著話，面上露出難色。蕭靜姝停下手中朱筆，平靜道：“是什么？”</br> “……哥哥說……他帶來了一個陳地那邊的女子……說是若有可能，便想讓羲和幫著那女子，向圣人引薦，讓圣人將她留下……”</br> 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說起這些后宮之事，總有幾分心虛。蕭靜鸞說到一半，自己委屈巴巴地停下來：“圣人，羲和也不愿意，但是哥哥非要如此！他說，要是羲和做不到，等回了陳地，就有我好看。圣人能不能幫幫羲和，到時候，就寵幸那女子一次，然后，把她隨便封個充容之類，放到最遠的宮殿里就行了！羲和也會警告那女子，讓她不要有非分之想的！”</br> 蕭靜鸞氣鼓鼓的，嘴巴高高撅起來，霎是可愛。她和蕭靜姝是表姐妹，其實長相原本便有六七分相似。只是，蕭靜姝通身冷肅，讓人不敢直視，蕭靜鸞卻是親切可愛，全然是個任性的嬌小姐。</br> 蕭靜姝沒有說話。</br> 她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了敲。蕭遙之的這個安排，雖說有些逾越，卻也正常。陳王新死，昨日蕭靜鸞又在養心閣中有些出言不遜，他擔心陳地不受圣人待見，故而想用一個女子，來穩固陳地地位，也是正常的。而蕭靜鸞如今這么說，更是顯得毫無心機，全然為蕭靜姝考慮一般。蕭靜姝看蕭靜鸞一眼，一時之間，摸不清那雙剔透眸子里，到底是什么主意。</br> 這是蕭靜鸞住進宮里后提的第一個要求。絕不會是隨意為之。</br> 蕭靜姝微微頷首：“無妨，孤允了。”</br> 蕭靜鸞登時高興起來。她歡呼一聲：“羲和就知道，圣人最好了！圣人這般辛苦，不如羲和給圣人倒水研墨吧？”</br> 說完，她不等蕭靜姝拒絕，便興沖沖走到不遠處的桌前。她拿著茶葉，又皺起眉：“……圣人平時，喜歡喝濃些還是淡些的？這里只有顧渚紫筍，圣人是只喝這種茶嗎？”</br> 這話語極自然。有一旁的宮人看了一眼蕭靜姝的臉色，小心回答：“……圣人偏愛濃茶，取一整勺便可。水需八分燙，其余茶葉，圣人很少喝。”</br> “是這樣。”</br> 蕭靜鸞嘟著嘴，卻還是仔仔細細把茶泡好，端給蕭靜姝。這之后，她卻不走，只又守在蕭靜姝身旁，乖順給她磨墨。蕭靜姝奏章已經批完，現下只是隨意拿著本書在看，間或做些批注。蕭靜鸞看了，便好奇問：“圣人這看的是什么書？羲和在秋月宮，那些宮女都不敢跟我講話，有些無聊，羲和可以從圣人這里借幾本書去看看嗎？若是如這本般，都有圣人批注，才是更好呢。”</br> 她話語嬌俏，小鹿似的眼睛水淋淋的，全是天真。蕭靜姝頓了頓，從身邊抽了幾本書給她。蕭靜鸞喜笑顏開：“羲和謝過圣人恩典！圣人真是太好了，羲和明日……明日就去膳房，親手做些點心來謝謝圣人！圣人，您喜歡吃什么口味的糕點？菊花酥？金絲烙？咸的還是甜的？……不行不行，圣人這么忙，羲和不能問這么多，羲和晚些，就去問膳房的宮人，讓他們告訴我！”</br> 她笑吟吟的，全然沒有一點心機。蕭靜姝微微點了點頭，蕭靜鸞又在她邊上，待了好一陣才離開。等人走了，蕭靜姝眼神微深。她看著眼前書上自己的批注，揮手，叫了一個宮人過來。</br> “你去。”</br> 她低聲吩咐著：“現下便去膳房，吩咐膳房的宮人，若是羲和郡主問起，便說孤愛吃甜食，尤愛糖蒸酥酪。”</br> “……”</br> 那宮人眼中微有詫異，卻不敢多問，只是應聲退下。蕭靜姝手上有些微朱砂痕跡，她手微微摩挲了一下，心中念頭百轉。</br> 她在宮中，素來不甚展現自己口腹上的偏好。若硬要說，也只有在有河鮮時，偶爾會多用幾筷。甜食，她碰的并不算多。而這蕭靜鸞，進宮一整日了，守著她的宮人也沒看到她有什么異常舉動，乍眼看來，她就像真的只是因為喜歡傅行，而傅行本身就常在養心閣中，因此，她才要在宮中住下，又一天數次地往養心閣跑，就是為了看到傅行。</br> 這一切，都好似天衣無縫，全無陰謀的影子。</br> 但，蕭靜鸞面上越是風平浪靜，毫無破綻，蕭靜姝心中卻越是警惕。</br> 越是和煦。底下的風暴越是暗涌。</br> 此事，她早已知曉。而今日蕭靜鸞的舉動……</br> 她瞇了瞇眼。</br> 她不知到底為何，但，先防一手，卻總是沒錯。</br> 時間已至深夜。</br> 今夜是韓兆值守。蕭靜姝叫過一個宮人，讓他將傅行叫來。</br> 現下，謝昭等人尚不堪用。有事，竟還是需傅行等人施行。</br> 她讓傅行去查那蕭靜鸞帶來的陳地女子。</br> 若那女子是刺客，或有什么別的來頭，便及時稟報。</br> 傅行依言退下。</br> 蕭靜姝疲乏揉了揉眉心。</br> 燭火跳動了兩下，該是時候安歇了。韓兆正欲進殿，此時外面，卻突然有一個極細的聲音，叫住了他。</br> “韓公公，韓公公！”</br> 那是個女子聲音。</br> 韓兆微怔，隨即轉過頭來。</br> 只見一個宮裝麗人，容色嬌艷，落雪的天，卻還只穿了些輕薄綺麗的衣衫，正在邊上樹木之后，一邊凍得呵手，一邊叫著他。</br> 她身邊有個小宮女。那宮女著急忙慌從懷里掏出手爐，捧給麗人。麗人推開手爐，只殷切望著韓兆：“韓公公，快過來！”</br> 韓兆左右望了一眼。</br> 周圍不知何時，最近的其他宮人，竟也在十步開外。</br> 他遲疑片刻，旋即走近。那麗人鼻頭凍得通紅，云髻峨峨，對他笑著：“韓公公，圣人如今是將要安歇了吧？這些日子，圣人都未有翻牌，后宮冷清，公公若有心，不若將圣人引到不遠處的小花園中，本宮若是由此得了圣寵，必然會記著公公的恩情。”</br> 她笑容嬌艷，將手上一個金鐲褪下來，遞到韓兆手上。那鐲子極沉，看著便價值不菲。麗人殷切望他，韓兆嘴唇微抿，將鐲子推了回去。</br> 眼前這人他認得，是云素宮的麗嬪。</br> 麗嬪是蕭遠之登基后納入宮的，是朝中一個五品官員的嫡女。麗嬪入宮后，只承過一次寵，而后，蕭遠之事務繁忙，便已是少踏入后宮。麗嬪容色嬌艷，在一眾后妃中也是出眾的。她早便不甘心就此消沉，曾在齊新柔入宮后，也爭著搶著，想要在圣人面前表現。</br> 只是那時，齊新柔尚且未能被幸，又怎能容得了一個麗嬪和她爭搶？齊新柔跋扈蠻橫，同齊安林告了回狀，隔日麗嬪的父親便求人送信進來，讓麗嬪聽齊新柔的話，莫要與之相爭，否則父親官位危矣。麗嬪在云素宮中恨了許久，卻是再不敢和齊新柔爭鋒相對。不僅如此，那段時日，后宮之中其他嬪妃，也都不敢生事，不敢爭寵，只怕惹得齊新柔報復。</br> 麗嬪原以為，今后就要看著自己容色衰老，在宮中混沌一生了。但如今情勢和從前大有不同。皇后因著幫那賊人，指認圣人，被圣人厭棄，如今雖還未被廢，卻也和在冷宮無有不同。而且，最要緊的，齊新柔也有了身孕，且齊新柔如今屢次自殺，身子羸弱，本就不可能再服侍圣人，甚至不可能再有余力對付她們……</br> 后宮之中，各人的心思也都重新動了起來。</br> 麗嬪莞爾笑著，全是謙和：“公公莫要推拒，只要事成，還有許多其他好處，本宮都將盡數給了公公。如今后宮之中，皇后式微，貴妃有孕，是時候再選個圣人的貼心人了。本宮仰慕圣人已久，又曾服侍過圣人，自是合適的。那小花園離這處不遠，那處無人，本宮晚些，會在那里等著……”</br> 她一雙含情目朝南側望去。</br> 那里，依稀可見得一個花園的影子。</br> 那是養心閣內的花園，地方偏僻，少有人至。韓兆目光微頓，只是看到花園，他腦中便倏忽想起了先前的記憶。</br> ……那日，月下。</br> 她亦曾觸過他。</br> 那日到現在，只不過一個多月，但如今，卻已恍如隔世。</br> 他眼神喑暗。</br> 蕭靜姝是女子，這點他已然知曉。</br> 麗嬪要爭寵，他自不能應允。</br> 他將鐲子往前復又推了推，聲音微啞：“……麗嬪娘娘，圣人如今事務繁忙，每日都睡得極晚，應當是沒什么逛花園的心思的。娘娘若想服侍圣人，不若白日，再來養心閣求見。”</br> “……”</br> 麗嬪笑容僵在臉上。</br> 她似是沒想到，韓兆會這般直白地拒絕。</br> 她面上一時不太好看起來：“韓公公，本宮是重視你，才同你這般說話。不過是舉手之勞……”</br> “圣人行蹤，臣實不敢妄議。”</br> 韓兆微微低著頭。</br> 他平穩將話說出。</br> 麗嬪面色僵硬。她臉色紅白交加，狠狠瞪韓兆一眼，冷哼一聲，轉身負氣離開。直到麗嬪走過拐角。韓兆閉了閉眼，吐出一口胸中濁氣，想要回到議事殿中。</br> 樹木另一側。</br> 他才轉過身。</br> 便看到一個身影，瀟瀟肅肅，如披著月光清輝，目光清冷，站在那里。</br> 那是……蕭靜姝。</br>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又聽了多久。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