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未做什么。身體中某處,卻似是驟然揪疼一下。</br> 韓兆低頭跪下:“圣人。”</br> 蕭靜姝目光晦暗,在他身上掃視。半晌,他聽到她出聲:“方才,是你將麗嬪趕走的。”</br> “……”</br> “你以為,你這個御前太監有多大的面子,能替孤決定,要不要麗嬪服侍?”</br> 她的話是為了羞辱。</br> 韓兆仰頭。</br> 脆弱喉結在易容泥土下滾動。</br> 他逆著月光。</br> 身形都籠在陰影之中。</br> 有樹上未盡的枯葉落在他肩上,一派冷清。這副模樣,竟如當日,在小花園中,在月光之下——</br> 他絕望的,無助的。</br> 在混沌和壓抑之中,在渴望和難耐之下,他叫她的那一聲“圣人”。</br> 蕭靜姝心頭驟然涌上些異樣。</br> 似有一頭惡獸,在她身體中叫囂。</br> 讓她憎恨他,弄壞他,撕碎他,殺死他。讓他在她眼前零落成泥,陷入到無盡深淵,讓他在她跟前,再顧不得什么大義,再顧不得什么仁慈善心。</br> 她拂袖,轉身進殿。</br> 韓兆頓了片刻,同她一起進去。</br> 議事殿內,燭淚已快要燃盡。宮人們關上殿門,偌大殿宇之中,只有他們兩人。</br> 蕭靜姝坐在案幾之后。</br> 她冷冷看著他。</br> 韓兆聽到自己的呼吸。她道:“你將麗嬪趕走了……”</br> 她突然詭譎笑起來:“那你,便來取悅于孤。”</br> 這話突然。</br> 韓兆一時怔住。</br> 蕭靜姝挑眉:“如何,你莫非不會?從前那般淫賤,在孤身前求歡,縱是在外頭,在那花園之中,身子都濕了,也顧不得其他。現下,卻要同孤假裝了嗎?韓元,欺君之罪,當誅九族,你——”</br>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br> “你,也不想活嗎?”</br> 她的話是在報復。</br> 一字一句,皆如重錘,讓他神思崩塌,痛不欲生。</br> 他抬頭來,雙眼微紅。</br> 她拿那日的情形來辱他。可她怎知,他早已沒了九族。</br> 他早已沒了。</br> 他是孤零零一人。孑然在這世間。他煢煢獨立著,身在一片漆黑之中,被欲引著,來到她身旁。</br> 他慢慢跪下來。</br> 挺拔身姿在此刻匍匐。</br> 他聲音寂然,響在這空曠大殿中:“……圣人若有怨,臣,可自戕。”</br> 他聲音里已有死志。</br> 生如逆旅,他本就無牽無掛。</br> 他伏在地上,地面冰冷,他彷如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動的聲音。</br> 每一下,每一刻,都在疼。</br> 呼吸粗重。</br> 月光籠著他的影子。</br> 蕭靜姝只覺腦中似有一根弦驟然繃斷。她忽的勃然出聲,兩三步跨到韓兆身邊:“這世間已是沒有你可留戀之事了,故而,你竟一心想求死?你以為,死便這樣容易?孤叫你生,你就得生,孤允你死,你才可死!”</br> 最后一句,鏘然落地。</br> 她掐住韓兆下頜,用力極大,指甲勾纏之間,將他下頜處的易容泥土寸寸剝落。</br> 脆弱的蒼白的皮膚,淌著青色血管,暴露在她手下。</br> 她用力更狠。</br> 手指已摁住他臉頰。</br> 她手上還有未干的朱砂。蹭上去,一點猩紅在慘白皮膚之上,如若血淚,觸目驚心。他這般韌,又這般似是在她手下,隨時便可身隕。蕭靜姝血液中,似有什么在喧囂,在沸騰——</br> 此刻。</br> 只有此刻。</br> 她握著他,掌控著他。只有此時,他才好像完完全全屬于她,不會被,也不能被其余東西所擾。</br> 那股欲念,如在加強。</br> 議事殿原本是召見臣子,處理事務的地方,案幾之上,亦是堆滿奏折,四周全是墨香。</br> 但此刻。</br> 在這禁忌的,再嚴肅不過之處。她掌控著他,感覺著手下人血液的溫度。</br> 她忽然,想要放肆。</br> 蕭靜姝松開韓兆。</br> 他低低悶哼一聲,額上似有汗珠滑落。</br> 蕭靜姝微微俯身。她居高臨下,端詳著他。</br> 這張臉,劍眉星目,雋秀無雙。</br> 縱她閱美無數,初見之時,仍有心折。</br> 他脖頸微仰著,如一匹月夜下的烈馬。而她要做,便是用刀,用劍,用鞭,用所有。</br> 馴服了他。</br>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br> 周身的空氣,彷如因著兩人距離的拉開越發冰冷。</br> 她道:“韓元,你想用死,來消除你的罪過?孤偏不允準。你若要贖罪,便在此地……”</br> 她微微笑了笑,只覺有什么東西,似要沖破她喉嚨,破土而出。扭曲的快意在瘋狂滋長,她輕聲說:“你將那日,在花園中的一幕,再做給孤,看一遍。”</br> “麗嬪走了。”</br> 她聲音輕柔,說出的話,卻句句刻毒:“你讓麗嬪走的,既如此,你便該替了麗嬪,讓孤快活才是。”</br> 韓兆驟然抬起頭來。</br> 他眼中不可置信,看著蕭靜姝。</br> 眼前的圣人,因著見了蕭靜鸞之故,身上是整肅衣衫,而她,要他在她面前,在衣冠齊整的她面前,自辱地,將自己衣衫剝落,做那取悅于她,讓他被糅碎之事。</br> 她在羞辱他。</br> 她原本已經叫人填了那條小溪,她原本,已經不愿了的。</br> 但太和殿上。</br> 他沒有動手。</br> 她恨,她怨。她痛楚她絕望。</br> 她想要毀了他,糅碎他,將他寸寸打折,讓他就此沉淪,萬劫不復。</br> 大殿之中。</br> 不知是誰的呼吸濁重。</br> 韓兆仰頭望她。許久,他聽見自己在說:“如此,圣人便能展顏了嗎?”</br> “……”</br> 蕭靜姝并未作答。</br> 一片晦暗中,她神色難清。</br> 半晌,她冷笑一聲:“展顏?韓元,你這般說,倒像是此舉是為著孤一般。不是啊。你這般做,孤才能饒了你的罪過,才能抵了你在太和殿中,救齊夫人和傅容的罪過。你最是仁義,能為這仁義,做出些許犧牲,你不謝恩,還要如何呢?”</br> 她話語極慢。</br> 每一聲,都如凌遲。</br> 她在他面前,是無聲的催促。周遭空氣冰冷,一寸一寸,深入骨髓。蕭靜姝盯著他,忽然厲聲:“還不快做!”</br> “……”</br> 韓兆慢慢低下頭來。</br> 他遲緩伸手,觸碰上自己衣襟。</br> 那處扣眼冰涼。</br> 他指尖碰到,便是一頓。蕭靜姝冷笑看他。他解開衣襟,露出里面的褻衣——</br> 他的胸膛,裹在一層輕薄白布之下,半籠半現,云遮霧繞,顯露在她眼前。</br> 他手指往下。</br> 在腰間。</br> 觸到一處堅硬之物。</br> 他望著她的神色,心中一片寂然。那針是銀針,用來給蕭靜姝御膳試毒所用。先前晚膳,他以銀針試毒,用過后本該丟棄,他還未來得及……</br> 銀針很軟。</br> 但昔年在山上,他亦同師父學過如何用軟劍取人性命。</br> 他仰頭望她,如要將她刻入心底。蕭靜姝心頭驟然感到一絲不對。頃刻之間,韓兆手掌驟然翻轉!</br> 一絲銀光。</br> 快到幾乎看不清那泠泠清輝。</br> 蕭靜姝悶哼一聲。她的手掌,擋在他心脈之前。</br> 那銀針,穿透了她右掌,只有一小截,刺入他胸口之中。</br> 血腥氣味,后知后覺,在殿中彌散。</br> 有鮮血從她和他相接的地方洇出,浸透他胸前衣衫。</br> 蕭靜姝面色慘白,她這些時日,本就日夜難休,此刻驟然受傷,一時間,竟有些支撐不住。</br> 她轟然跪下來。</br> 地面有些許揚塵。</br> 如青山萎頓。如大廈將傾。</br> 她壓住口中將溢出來的一句呻吟。</br> 她落在他懷中。</br> 韓兆腦中竟如一片空白。</br> 彷如有什么轟然倒塌。胸口處的劇痛,他已然顧不得。</br> “圣人……!”</br> 他倉皇出聲。</br> 蕭靜姝面色死白。</br> 她整肅的衣衫,不知何時在他懷中也已揉皺,鮮血黏膩,她撐著最后的意志,咬牙:“不要叫太醫……”</br> 不可叫太醫。</br> 她亦是習武之人。</br> 這一針下去,右手經脈不知是否斷裂。</br> 若右手不能用,帝王身體有所殘缺,現下朝野內外群狼環伺,她不能給他們可乘之機。</br> 昔日,在寢殿之內。</br> 韓兆悄聲而入,她在睡夢中,一點也未曾察覺。還是傅行那時告訴她,韓兆武功,竟不在他之下。</br> 她那時便有所忌憚。她想過,自己若和韓兆交手,該是不敵的。</br> 但這是第一次。</br> 在韓兆驟然動作之下,在他那極狠的,不留余地的一針之下。</br> 她的手,快過了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