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似乎格外漫長。</br> 次日一早,早朝過后,蕭靜鸞便等在養心閣外,只待蕭靜姝的步輦一過來,便委委屈屈,上前行禮。</br> 周遭都是宮人。宮道上的冰雪被掃了大半,但冷意卻還是絲絲縷縷,透入人骨髓。蕭靜鸞鼻頭凍得通紅,小嘴卻是倔強抿著。她仰頭,望著蕭靜姝:“圣人,羲和,羲和想要請旨,回陳地去。”</br> “哦?”</br> 蕭靜姝在步輦之上,微微瞇眼。蕭靜鸞緊抿著嘴唇,蕭靜姝溫和道:“可是在宮中有些不習慣?若是有什么不合適的,倒可以同孤說說。”</br> “不是……羲和,羲和在宮里待得很好。只是想家了……”</br> 蕭靜鸞委屈說著,面上的表情,卻是明顯言不由衷。蕭靜姝微笑著,從步輦上下來,往議事殿走去。蕭靜鸞跟著她往里走,帶到蕭靜姝坐在案幾后,鎮定盯著她,她像是終于繃不住了一般,突然“哇”得一聲,哭了出來。</br> “羲和,羲和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羲和就是……覺得,如果自己不招人喜歡,那就還是不要待在宮里,礙人的眼!圣人,您不要笑話羲和,但羲和真的覺得,當初在明渠,倒不如就這樣隨著父親去了才好……”</br> “羲和。”</br> 蕭靜姝聲音微嚴厲了些。</br> 蕭靜鸞抽噎著,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抽抽搭搭停了下來。</br> 她通紅著眼,小臉憋得通紅:“……圣人,羲和失言,圣人若要降罪,羲和也無有不從。只是,傅大人昨日竟將羲和當做賊子,用劍比在羲和脖頸上,這樣的羞辱,在陳地,羲和從未受過!羲和,羲和從來沒想過其他,只想留在宮中,尋些機會,報答傅大人的救命之恩。但現在看來,或許,羲和離開,才是對他最好的報答……”</br> 她說著,眼圈又更紅了一分。</br> 看上去,便如一個被心上人所傷,沒了自尊,一心想要回家,逃避現實的少女。</br> 這是個絕佳的離宮理由。</br> 昨夜,蕭靜鸞就已經做好了打算。</br> 傅行是蕭靜姝的人,對她不可謂不忠心。昨日他在未央宮碰到她的事,傅行一定會對蕭靜姝說明。如此,她倒不如自己先委屈說道一番,這樣,既能合理離宮,也能打消一些蕭靜姝的懷疑。</br> 蕭靜鸞抬手擦眼淚,暗地之中,狠咬了一口自己舌尖。</br> 疼痛襲來,她眼中的淚水登時更多了幾分,竟如泉水似的,怎么也流不盡。她低頭抽噎道:“只是,當初哥哥交待的,要美人入宮一事,羲和還未辦妥。鄭美人現下還在驛館中,等著圣人召見。她從未服侍過圣人,更沒進過宮,對很多事情,可能都不甚了解。羲和懇請圣人恩準,讓羲和去到驛館內,和鄭美人交待好要注意的一些事情,妥善安置好她,讓她這兩日便入宮來。待安頓好了美人,羲和,羲和便回陳地去了,日后,在陳地,羲和也會日日為圣人祈福,祈愿我大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br> 她說著話,淚水又涌出幾分,偏那小臉都擦紅了,卻仍是一派倔強。蕭靜姝看她一眼,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幾:“羲和執意要回去?”m.</br> “是,還望圣人恩準。對了,圣人宮中若有合適的老人,也可和羲和一起去驛館,教鄭美人一些宮里的規矩事宜,免得傅大人以為,羲和再有什么不軌之心!只是,傅大人的金吾衛卻是男子,不便入內,那美人性子也怯,有個有經驗的宮女,便也足夠了。”</br> 她最后的話,是帶著氣性說出來的。</br> 但話語里的內容妥帖,有宮女過去,可以看鄭美人身邊有沒有可疑之人,更可觀察那美人的端倪。</br> 蕭靜姝輕輕頷首。</br> 她心內計較著。</br> 而蕭靜鸞卻是絞了絞手指,遲疑一番,終于還是開口,怯怯道:“……圣人,那,那美人進宮,您會……今夜便臨幸她吧?”</br> 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br> 說出“臨幸”二字,聲音陡然低下來,臉上也紅彤彤一片。</br> 蕭靜姝還未開口,她又慌忙解釋:“羲和,羲和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羲和這樣回陳地,其實已經夠丟臉了,回去肯定會被哥哥笑話。要是美人進了宮,就能被圣人寵幸一兩日,那羲和辦好了哥哥交待的事,怎么說,也有了底氣……”</br> 她聲音越來越小。</br> 到后面,幾不可聞。</br> 蕭靜姝微微笑了笑。</br> 她微微偏頭,示意身邊的宮人給蕭靜鸞添上茶水,溫聲道:“羲和不必擔憂。孤對羲和,很是喜歡,若世子要笑話你,你便說,有孤口諭——”</br> 周圍的宮人聽到這兩字,慌忙跪下。</br> 蕭靜姝不慌不忙,微笑開口:“孤口諭便是,赦羲和郡主被嘲笑之罪。”</br> “圣人!”</br> 蕭靜鸞臉上陡然一紅。</br> 她抬頭,見蕭靜姝面色柔和,并無半點不虞,心里微微松了口氣。</br> 這般看來,她的發揮應當是不錯的,蕭靜姝應當也沒有懷疑她有別的心思。</br> 她放下心來,試探著道:“那圣人,羲和這就收拾東西,先去驛館?”</br> “允。”</br> 蕭靜姝點了點頭,伸手指了個宮女:“你便服侍著郡主,一起到驛館去吧。”</br> “是。”</br> 宮女趕忙應聲,跟在蕭靜鸞身后出了殿門。她們走到拐角之處,身影消失。無人看見,蕭靜姝眼神幽深,對著兩人離去的方位,微微用力,握緊了茶杯。</br> 蕭靜鸞速度很快。</br> 她本就留在宮中沒有幾日,現下收拾起來,也不花什么時間。</br> 不過一炷香時間,她便從秋月宮中走了出來,邁步上了步輦,同那宮女一同出了宮。</br> 這步輦直奔向驛館。</br> 驛館之內,一座小樓被全被清空,被用作安頓鄭美人之用。</br> 鄭美人是陳地之人。</br> 身邊服侍的,也大多是陳地的侍衛和奴婢。</br> 宮女獨自進了內室,同鄭美人講了許多宮中的規矩,又檢查了一番她的身子。</br> 柔若無骨,肌膚滑膩,手掌之中,全無半點老繭。</br> 這是個全然沒做過粗活,更不會半點武功之人。</br> 宮女心中有了數,笑容更熱情了幾分。鄭美人將那些規矩一一記下,起身來,柔柔行了個禮:“奴謝過姑姑教誨。日后在宮中,還望姑姑多多幫襯。”</br> 美人蹙眉,千嬌百媚。</br> 宮女笑著道:“鄭美人不必客氣。奴婢要教的,都在這里了,便請美人收拾停當,奴婢就在外面等著,等美人收拾好了,便進宮去。”</br> 她說著話,笑退到內室之外。</br> 蕭靜鸞剛從外面回來,正坐在外間喝茶。見宮女出來,忙起身朝她點了點頭:“姑姑都交待好了?既如此,那我再進去,同她叮囑一番。另外,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待會兒,姑姑和鄭姐姐一同回宮便是,我……我在驛館里歇息兩日,便自己啟程,回陳地去了。”</br> 她面上有些黯然。</br> 這宮女先前在議事殿中,也都聽了她的哭訴。</br> 宮女趕忙點頭應聲。蕭靜鸞走到內室之內,鄭美人正坐在床上,手指輕撫過眼前的釵環首飾,聽到聲響,轉頭望去。</br> 見到蕭靜鸞,鄭美人面色一肅,便要起身跪下。</br> “不必。”</br> 蕭靜鸞壓低聲音:“事不宜遲,速戰速決。我們兄妹二人養你這么多年,現下,便是你該回報的時候了。只是,此事要你用性命來報,你心中,可有怨言?”</br> “奴絕無怨懟!”</br> 鄭美人抬頭,眼中已是有了淚痕:“若非世子好心救下奴,奴在長安被惡人欺壓著,只怕早已活不到今日。郡主放心,奴這些日子,在驛館之內都是深居簡出,少言寡語,旁人都不習慣奴的習性。”</br> “那便好。”</br> 蕭靜鸞點頭,對著銅鏡,慢慢張開雙臂。鄭美人上前,替她解下身上衣裙,將早就備好的一套水紅色宮裝套在她身上。鄭美人和蕭靜鸞身形相似,原本為鄭美人準備的入宮衣衫,此刻穿在蕭靜鸞身上,竟也沒有半點違和。待到衣衫全都拾掇完畢,鄭美人又將那些釵環,一只一只,全部插在蕭靜鸞頭上。</br> 最后一頂水紅色喜帕蓋上。</br> 蕭靜鸞的面容,被掩在喜帕之后。</br> 她渾身穿著水紅色喜服,而鄭美人,卻是一身素色衣衫,臉上半點脂粉也無。</br> 蕭靜鸞將一顆藥丸從袖中拿出。</br> 那藥丸通體漆黑,個頭不大,但鄭美人接過它的動作,卻宛如這藥丸有千斤之重。</br> “……郡主。”</br> 鄭美人凄凄抬頭。</br> 她素面之上,一雙眼淚水盈然:“郡主在宮中要多加小心,奴日后,不能再為世子和郡主盡忠了。”</br> 蕭靜鸞頭帶珠翠,輕輕點了點頭。</br> 鄭美人含淚仰頭,在蕭靜鸞面前,將藥丸整個吞下。</br> 她凄然笑著,坐在床上。</br> 蕭靜鸞抬高聲音,道:“我便不出去了,送嫁總是有些難受的,我就在房中,等你出了驛館再說……”</br> “是。”</br> 鄭美人哽咽著,也大聲說出一個字。</br> 蕭靜鸞又道:“在宮中,你要謹言慎行,少說話,以免出錯,丟了陳地的臉。圣人先前說了,今夜就會召見你,你要好生服侍,知道嗎?”</br> “是。”</br> 鄭美人帶著鼻音,又回了一句。</br> 蕭靜鸞點了點頭。她最后望了鄭美人一眼,往外間走去。滿頭珠翠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鄭美人蜷縮著身子,悄悄走到內室最里面,那處放著浴桶的地方。</br> 那浴桶很深。</br> 邊上還有好幾塊汗巾。</br> 她踏步進了浴桶,蜷縮著身子,將汗巾蓋在自己頭頂。汗巾之下,一片黑暗之中,她渾身抽搐了一下。</br> 那藥丸起作用了。</br> 她掐住掌心,一聲不吭,任由嘴角流出黑血,任由那毒藥,將她內里腐蝕殆盡,讓她,無聲無息,死在這浴桶之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