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靜鸞頂著喜帕,走出房門。</br> 屋外,宮女和一眾侍女都等在那里。</br> 見蕭靜鸞出來,宮女迎上前來,笑瞇瞇道:“美人本就好顏色,這般打扮,倒是更出彩了。”</br> 蕭靜鸞沒有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br> 宮女面上笑容微有些僵,旋即想到,方才屋內,蕭靜鸞曾教訓鄭美人,讓她少說話多做事。</br> 大約是因此,眼前的美人才會如此少言寡語吧。</br> 她未將此事放在心上,扶著蕭靜鸞一路到了小樓下面。那處早已備好一頂小轎。蕭靜鸞弱質芊芊,模仿著鄭美人不勝嬌柔的樣子,鉆進了轎子里。</br> 轎子被抬起,載著她一步一步往宮里走去。</br> 眼前是一派水紅色的綢布。那是她的喜帕。喜帕之下,蕭靜鸞眼神陰狠,手掌在袖子內攥成一團。</br> 驛館里皇宮不算遠。</br> 不到半個時辰,轎子在一處宮殿內停了下來。</br> 宮女小心掀開轎簾,溫聲道:“鄭美人,玉寧宮到了。”</br> 玉寧宮是先前蕭靜姝下旨,安頓鄭美人的地方。</br> 蕭靜鸞輕輕點頭,下了轎。</br> 玉寧宮內久無人居住。</br> 雖不久前才打掃過,但走進去,卻仍有股荒涼的氣息。</br> 天色已經暗下來。</br> 外面漸漸傳來幾聲寒鴉的鳴叫。</br> 宮女帶著蕭靜鸞一路到了寢殿。寢殿門口,有兩個年老的宮女等在那里。</br> “美人。”</br> 老宮女對著蕭靜鸞行李,笑著道:“奴婢們先恭賀美人,今夜要承圣寵。按照規矩,承寵前,還需由奴婢們為美人檢查身子,還請美人入內。”</br> 蕭靜鸞從喜帕底下小心看了看。</br> 只能看到眼前兩個老宮女的鞋面。</br> 她柔順點了點頭,到了里間,原先去接她的宮女退下。兩個老宮女上前來,才要揭開她的喜帕,她突然顫了顫聲音,怯生生開口:“兩位……姑姑。”</br> 老宮女的動作一頓。</br> 蕭靜鸞的聲音刻意掐得又細又柔。她膽怯著,仿佛已是羞到了極點:“先前,外面送奴過來的那位姑姑,已經檢查過奴的身子了,現下,又要脫衣衫檢查,奴心中羞煞,不知可否,吹熄了燈,在黑暗中,由兩位姑姑摸索著檢查?”</br> 話才說完,她又赧然補上一句:“今日要服侍圣人,奴本就心中緊張,奴就是害怕……”</br> “美人不必驚慌。”</br> 兩位老宮女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先前在驛館鄭美人已經被查過,現下再查,本就循例而已,想來也不會有什么大事。況且檢查,原就是摸索為主,看女子身體是否光滑,身上又是否帶了什么不該帶的東西。如今后宮無人,若是給這位美人行個方便,或許日后,還能有被提攜的時候。</br> 一個老宮女想清楚這些,走到一旁,吹熄了燈。</br> 一片黑暗之中,蕭靜鸞的喜帕被掀起,她渾身上下,從頭發到腳趾,都被兩個宮女渾然摸了個遍。</br> 她像是害怕極了。</br> 檢查的過程中,整個人一直在抖。</br> 兩個宮女安慰著她,加上原本就有意賣好,檢查的速度,也比平常快了不少。待到全都摸索完畢,蕭靜鸞的喜服被重新套上,喜帕也被蓋在頭頂。</br> 蠟燭重新被點燃。</br> 殿內亮堂一片。</br> 兩個老宮女笑吟吟道:“美人身體康健光滑,已是可以服侍圣人了。只是……”</br> 一個老宮女猶豫一番,到底還是沒忍住,提醒了一句:“美人腰身,卻可再纖細些,若要日后多得寵,便要控制些飲食,若有需要,美人日后可將奴婢調來玉寧宮,奴婢愿為美人調養。”</br> “多謝姑姑。”</br> 蕭靜鸞微微笑著,輕輕點了點頭。被說腰粗,她卻一點不惱。她狀似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腰身,輕聲道:“奴初來長安,貪嘴了些。日后……便不會如此了。”</br> “是。”</br> 宮女笑答。蕭靜鸞又坐了一會兒,殿外漸有腳步聲傳來。那是送她去侍寢的步輦來了。蕭靜鸞微微斂了斂眉,她起身,乘了步輦,往養心閣而去。</br> 養心閣內,蕭靜姝正看完最后一本奏章。</br> 奏章之中,字字句句,都是在說今歲冬日如何不好過。這個州府要糧,那個州府稅收不足,而接壤著外族的地方,還有請求朝廷發兵,說是外族冬日侵擾城池,讓百姓不堪其苦的。</br> 往年的冬日,倒也有外族侵擾邊關的情形。</br> 只是那時,邊地藩王養的兵士會過去,同外族周旋,是以,雖有城池受擾,那些外族,卻也沒成氣候。</br> 而現下,大約是因著土地兼并之事,藩王們雖不敢當面駁斥她,卻按著手底下的兵不肯出,大概是想讓她嘗嘗苦頭,由此,土地兼并之事,或能有所轉圜。</br> 這些心思,蕭靜姝了然于心。</br> 只是,讓她讓步,卻是不能。</br> 她冷哼一聲,寫完最后一筆朱批,合上奏章。韓兆守在她身側。她平靜道:“那鄭美人已是入宮了?”</br> “是。”</br> 韓兆回著:“先前圣人派去驛館的宮女,和玉寧宮的兩個宮女都檢查過了,鄭美人不會武功,身上也都干凈。”</br> “嗯。”</br> 蕭靜姝無可無不可,點了點頭。半晌,她又道:“傅行已經去驛館外守著了嗎?”</br> 蕭靜鸞的異樣,讓她不得不防。</br> 這鄭美人不會武功,且是個弱質女子,大約不會有什么大問題,或許是蕭靜鸞兄妹想要安插在長安后宮的棋子。而蕭靜鸞,急匆匆出宮,又甚至回都不肯回來,才是更讓蕭靜姝在意的地方。</br> 是以,她今日允準蕭靜鸞離去之后,便立刻派了傅行,守在驛館周圍,隨時查探蕭靜鸞的動向。</br> 韓兆輕聲應了句是。</br> 蕭靜姝又喝下一口茶,站起身來,朝寢殿走去。</br> 韓兆跟在她身后。</br> 蕭靜姝將要邁步入寢殿門的那一刻,韓兆面色緊繃了一下。他遲疑片刻,終于還是開口:“圣人……”</br> 蕭靜姝轉過頭來。</br> 韓兆語氣復雜:“圣人當真……要臨幸鄭美人嗎?”</br> 她是女子。</br> 他早已知曉。</br> 若她和鄭美人同床共枕,鄭美人再愚鈍,也可能發覺她的身份。</br> 他心中擔憂。</br> 蕭靜姝微微笑了笑。</br> 她道:“此事是孤答應羲和郡主的,面子上的東西,總要做足。其余之事,你不必擔憂,在外面守著便是。”</br> 她早先便安排了謝昭。</br> 讓謝昭在入夜之后,便趕來養心閣,稱有要事要面見于她。</br> 如此,等她和鄭美人周旋一番,探清楚些鄭美人的底,謝昭大約也該到了。</br> 而那時,她事務繁忙,冷落鄭美人一夜,也是順理成章。</br> 她望韓兆一眼。</br> 他身后,是層層疊疊暗涌的深夜。</br> 她未再置一詞,轉身往殿內走去。殿內宮人見著她,趕忙恭敬行禮,替她凈了手,而后循制退下。偌大養心閣寢殿之中,不過片刻,便只剩下蕭靜姝一人。</br> 不,不止她一人。</br> 在那層疊帷幔之內。</br> 在那寬闊龍床之上。</br> 此刻,該是還安置著被蕭靜鸞兄妹送來的鄭美人。</br> 蕭靜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裝束。還穿著常服,未脫下衣衫。她就這樣,一步一步,朝著那帷幔走去。</br> 帷幔柔軟而厚重。</br> 她伸手掀開,便看到一個窈窕裊娜的影子,穿著喜服喜帕,端正坐在床邊。</br> 那女子看上去柔弱纖細,全無半點縛雞之力。只是不知為何,在蕭靜姝看來,此情此景,卻有股說不出的怪異之感。</br> “鄭氏。”</br> 她走到女子跟前,斟酌著開口。</br> 那女子像是此時才察覺到動靜,膽怯往后縮了一下。</br> 這舉止全然不合規矩。蕭靜姝下意識皺了皺眉。而那女子,此刻卻像是明白了自己的過錯,惶然不安,卻仍是不曾開口,而是跪在龍床之上,解開自己喜服的腰帶。</br> “鄭氏——”</br> 蕭靜姝聲音微微抬高了些。</br> 那話語中,已經帶了絲不喜。</br> 蕭靜鸞心跳如鼓。她解下外袍,一片白膩肌膚便立刻顯露在蕭靜姝眼前。先前,在寢殿內等蕭靜姝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悄悄脫了褻衣,全身上下穿著的,便只有喜服和喜帕。</br> 那片白膩暴露得突然。</br> 蕭靜姝驟然意識到什么不對。</br> 而便在此時,蕭靜鸞伸手,用力往腰間一處摳去。只在片刻之間,她腰上的“皮膚”竟寸寸剝落,一截冒著寒光的軟劍,竟是赫然纏在她腰間。</br> 圖窮,匕見。</br> 軟劍散著泠泠冷光,被蕭靜鸞鏘然抽出。她散落在龍床上的那些“皮膚”,一眼望去,蕭靜姝竟是眼熟。</br> 那是泥土。</br> 是韓兆先前用來做易容之術的易容泥土。</br> 蕭靜姝心下一跳,轉身便要逃開。而此時,蕭靜鸞已是一手抓住她,另一只手,用力握著軟劍,直直刺向蕭靜姝后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