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勢迫人。</br>　　蕭靜姝背后如有寒意。</br>　　她往邊上一偏，劍尖險險擦過她肩膀。蕭靜姝悶哼一聲，而與此同時，蕭靜鸞抓著她的手，猛然用力。</br>　　蕭靜姝腳下一個趔趄，同蕭靜鸞一起摔倒在龍床之中。</br>　　龍床之上，還藏著零散的花生桂圓。</br>　　兩人翻滾之間，紅棗花生等物簌簌落下，聲音延綿不絕。紅被翻浪，遮住蕭靜姝視線，余光之中，她眼尖看到，有鋒利劍尖，冒著寒光，直直從被褥縫隙中朝她刺來！</br>　　躲無可躲，避無可避。</br>　　蕭靜姝緊咬住牙關，驀地伸手，狠抓住那劍刃。</br>　　劇痛襲來。</br>　　她眼前一黑，雙手登時鮮血淋漓。血液滴落在紅被之上，紅色的被褥，竟被鮮血染成一片漆黑。</br>　　……血是黑的。</br>　　這劍，有毒！</br>　　蕭靜姝心中一凜，而那劍尖，已是離她鼻尖，只有分毫。</br>　　女子跨坐在她身上。</br>　　女子的喜帕已是歪了大半，滿頭珠翠響動，女人猛地還想用力，那喜帕受了力，終于徹底從她頭上滑落，女子的面容，也徹底展現在蕭靜姝眼前。</br>　　“羲和！”</br>　　蕭靜姝瞳孔驟縮，咬牙喊出。</br>　　蕭靜鸞眼神更狠。被她發現自己身份，眼下，更是只能贏，不能輸。軟劍凌厲，她使了狠勁想要往下，但她先前從未習過武，偷襲蕭靜姝的這兩下，本就不過是憑著兵刃之利，和出其不意。</br>　　蕭靜姝雙手握著劍刃。血液淋漓而下。她能感到，自己渾身上下竟漸漸有些麻痹，便連舌根都有些發僵。那毒藥在起作用了，她心中一片冰寒，張口，大聲叫著：“來人——！”</br>　　話還未說完。</br>　　蕭靜鸞情急之下，用力將軟劍轉了個圈。劍刃在蕭靜姝手上翻滾，她眼前一黑，只覺手上原本就未好的傷，此刻仿若經脈寸斷，骨骼具裂。而那股昏沉困倦之意，更是如洶涌潮水般，向她襲來。</br>　　蕭靜姝強咬住自己舌尖，讓自己保持清醒。</br>　　而此刻，蕭靜鸞卻像是徹底失了分寸。她嘶吼一聲，劍刃用力往下，而她的膝蓋，也在這片刻之間，重重朝蕭靜姝雙腿之間頂去。</br>　　……那人說過的。</br>　　男人最脆弱的，便是雙腿之間。</br>　　只要將眼前的圣人這處廢了，想來，縱然他是男子，力氣大些，也不會再有反抗之力。</br>　　蕭靜鸞心念急轉。</br>　　她咬住牙關，膝蓋猛地用力。</br>　　蕭靜姝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嘔出。而蕭靜鸞膝蓋，卻沒有碰到想象中的堅硬。</br>　　相反。</br>　　那是一處她自己也熟悉的，至柔軟，至脆弱的所在。</br>　　蕭靜鸞呼吸一窒。</br>　　眼前的圣人。竟沒有男子器物。她，竟和自己一樣，是個女子！</br>　　“蕭靜姝？”</br>　　電光石火間，蕭靜鸞已是明白一切。</br>　　她眼前驟然幽暗，用力壓著那劍刃，又往下一分。劍尖凝著的鮮血滴落在蕭靜姝臉上，觸目驚心，如若血淚。蕭靜鸞這般近的觀察她，才驟然發現，原來這圣人，眉目秀麗，膚若凝脂，若不是那副冷肅凝然的姿態，便和英氣些的女子，別無二致。</br>　　“是你！蕭靜姝！你果真瞞天過海，想要騙過所有人！”</br>　　蕭靜鸞咬牙低喝。她用力壓著劍刃，而膝蓋，也還在一下一下，用力捶打蕭靜姝下身。女子那處，雖不若男子柔弱，但這般重擊，卻還是令人神智潰散，幾乎活活疼暈。</br>　　更何況。</br>　　那毒藥仿佛已經隨著她的血液流入四肢百骸。蕭靜姝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越來越小，甚至連要出聲都做不到……</br>　　神智在漸漸流失。</br>　　力氣亦是。</br>　　竟是她，錯算了。</br>　　蕭靜姝面上一片蒼白。而便在此刻，外面突然響起沖天火光。</br>　　有宮人慌亂的呼喊聲傳來：“你們，你們要做什么！你們是什么人！……”</br>　　而后，竟有熟悉的，蕭遙之的聲音傳來。</br>　　“本世子在回陳地途中，有探子來報，言道是鄭美人近來舉止有異。本世子擔憂圣人安危，立刻調轉回長安，竟發現，原來鄭美人已被人害死，有人將美人掉了包！現下那假扮美人的賊人正在殿中和圣人獨處，本世子忠君愛國，不管怎樣，今日都要進去，護衛圣人安全！”</br>　　“護衛圣人安全！”</br>　　“護衛圣人安全！”</br>　　寢殿之外，有呼喊之聲響起。</br>　　那聲音浩浩湯湯，如若無邊。</br>　　身上蕭靜鸞的臉色更加陰狠，那雙從前如小鹿般濕漉漉的眼，此刻陰冷瞇著，同蕭靜姝，更添了兩分相似。</br>　　……相似。</br>　　貍貓太子，李代桃僵。</br>　　電光石火間，蕭靜姝倏忽想到先前，蕭靜鸞借著傅行之名，刻意留在宮中，且又旁敲側擊，打探她的喜好。</br>　　竟是為此……</br>　　竟是為此！</br>　　蕭遙之。</br>　　他不是先一步回陳地去安葬陳王的。</br>　　而是先一步回陳地，去調兵，而后不知用了何等法子瞞天過海，如今，已是包圍在了養心閣內。</br>　　今日，他二人早已謀劃許久。蕭靜鸞和蕭靜姝本就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平常神態不同，故而無人會區分出錯。而現在，蕭靜鸞腰上竟裹了一圈易容泥土，用來藏匿軟劍，如此想來，她身邊，或有其他會易容的高人，也未可知。</br>　　而只要會易容。</br>　　就能用這技法，將六七分的相似，變成十分。</br>　　到時，她被蕭靜鸞殺了，死在殿中，蕭遙之的人進來，把她的尸體當做那“冒充鄭美人的賊子”毀尸滅跡，到時，蕭靜鸞便可堂而皇之替代著她，不聲不響坐上皇位，成為大良真正的掌權之人。</br>　　而那時，這世上便再無人知曉，她蕭靜姝已成地下冤魂，那些宮人大臣，也會將蕭靜鸞當做真正的圣人，鞍前馬后，惟命是從。</br>　　真是好打算，好謀略！</br>　　蕭靜姝一口鮮血嘔出。</br>　　今夜，壓根不是什么鄭美人的承寵之日，而是他蕭遙之蕭靜鸞兄妹，要取代她，坐上皇位的奪命之時！</br>　　外面的吵鬧聲更響。</br>　　有宮人還堅持攔在外面，不讓蕭遙之的人進來。</br>　　蕭靜姝眼前一陣陣發黑。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徹底支撐不住，昏死過去。</br>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驚呼。</br>　　帶著宮人們恐懼的叫聲。</br>　　一聲悶響，似有人頭落地。蕭遙之舉劍大喊著：“圣人安危至為要緊，若還有人不從，故意阻攔，便都按謀逆論處！我擅闖宮廷的罪責，稍后救下圣人，自可由圣人裁決，而現下，誰還敢擋，我蕭遙之，格殺勿論！”</br>　　他聲音狠厲。</br>　　周遭的宮人們一個個登時不敢出聲。</br>　　殿外的寒風也卷著血氣涌了進來。</br>　　蕭靜姝胳膊幾乎痙攣。宮人們悉數慢慢讓開，蕭遙之的腳步越來越近，眼看著，他將要破門而入——</br>　　蕭靜姝痛哼一聲。</br>　　她突然松開了手。</br>　　蕭靜鸞瞳孔猛縮，那劍刃順著力道，馬上就要刺入蕭靜姝身軀。蕭靜姝憑著最后的力氣勉強翻了個身，劍尖微偏，狠狠刺入蕭靜姝胸口。</br>　　這一下極狠。</br>　　她胸口幾乎都被洞穿。甚至只差一分，那劍就插入她心臟，讓她再無求生之機。</br>　　蕭靜姝忍著劇痛，往邊上再挪了一下。而后，她用頭頂，撞了一下身側的一塊木板。</br>　　殿外的腳步聲愈近。</br>　　蕭靜鸞還要撲來。</br>　　而便在此刻，那塊木板突然動了一下。蕭靜姝原本躺著的地方，突然出現一個巨大洞口。咕咚一聲。</br>　　蕭靜姝自那洞口掉了下去。</br>　　只頃刻之間，洞口再度合上，蕭靜姝連同這那毒劍，仿佛從未在寢殿中出現過一般，消失得干干凈凈。</br>　　只有被褥上黑色的血液，仍在昭示著，這處不久前，方才經歷過一場大戰。</br>　　蕭靜鸞呼吸急促。</br>　　而此時，寢殿大門已被人從外面撞開。</br>　　蕭遙之的聲音急迫傳來：“圣人！圣人！您沒事吧？臣有罪，救駕來遲，許壽，你快過去，看看圣人身上是否受傷！”</br>　　他身邊一個身穿長袍的男子應了聲是。</br>　　提著早準備好的藥箱，竟就要往帳內走來。</br>　　而便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急促馬蹄聲，一柄長劍，從殿外飛入，直直刺入許壽手上藥箱，將那箱子驟然釘在地上。</br>　　蕭遙之眼神一凜。</br>　　而殿外，傅行翻身下馬，一身凜冽寒意，帶著一眾金吾衛，往里趕來。</br>　　“陳王世子！”</br>　　傅行眼神如刀，渾身上下，都是冷肅殺意：“你深夜闖入圣人寢宮，還帶著眾多侍衛，意欲何為！”</br>　　“本世子是為了圣人安危！”</br>　　蕭遙之往前一步，拱手對帳內行了個禮：“本世子先前便說了，是鄭美人有異，為了圣人之故，才特意趕回！眼下情況緊急，許壽，你且趕緊去為圣人查探，若是圣人有傷，莫要延誤了治療的時辰！”</br>　　“是。”</br>　　許壽應聲。</br>　　他蹲下身來，悄悄把先前從藥箱中掉落出來的一整塊易容泥土收入袖中。</br>　　藥箱被長劍釘著，劍尖入地三寸，許壽略踟躇一下，便伸手，將長劍用力拔出。</br>　　他轉身，想要往帳內走去。</br>　　而傅行見狀，眼神卻是一凜。</br>　　殿外是寒風黑夜。落著簌簌夜雪。</br>　　他身上雪水才化開不久，他往前一步，想要攔住許壽，蕭遙之帶來的侍衛猛然拔劍。</br>　　而傅行身后，一眾金吾衛亦是鏘然拔劍。</br>　　情勢迫人。</br>　　一觸即發。</br>　　傅行眼神陰冷，緊緊盯著蕭遙之和許壽：“圣人若有恙，自有我和太醫照顧，不勞世子費心。這位許醫官，身手功夫了得，并且來路不明，還是不要隨意進圣人帳中才是。否則，圣人若有什么不適……”</br>　　他冷笑一聲：“那，我就只能當成是陳王世子心懷不軌，故意讓這身懷功夫的醫官，來謀害圣人了。到時，我便是血洗了這養心閣，也必要讓世子你，付出代價！”</br>　　他聲音陡然抬高。</br>　　他緩緩從身后手下手中，接過一柄長劍。</br>　　長劍直指向許壽和蕭遙之，他氣勢迫人，殺意必現：“圣人！您可還在帳中？圣人！”</br>　　他大聲喊著。</br>　　帳內的蕭靜鸞幾乎咬碎一口銀牙。</br>　　誰也未能料到，這傅行來得竟這般快。原本，當初去驛館的時候，宮女在屋內和鄭美人說規矩，她就悄悄到許壽處，讓他幫忙給腰上易容，且纏了軟劍。那時，許壽便告訴她，周圍似有人在監視。她便猜到，監視之人，應當就是傅行。</br>　　而后，她派了幾個人穿了她的衣服，故意鬼鬼祟祟出驛館，引傅行去追。原本以為，這樣起碼可以拖延些時間，但未想到，現下蕭遙之才破開殿門，傅行就趕了回來。</br>　　……原本的計劃，是許壽進帳中，借著“查看圣人龍體”的名頭，快速給她易容，讓她看上去和蕭靜姝更相似些，再由蕭遙之處理蕭靜姝尸體的。而現在，蕭靜姝不見蹤影，她無法去追，眼下傅行又咄咄逼人，若他真的強闖入帳中，以他對蕭靜姝的熟悉程度，想來立刻便會發覺，自己是個假圣人……</br>　　蕭靜鸞心中暗恨。</br>　　她身旁，是幾根散落了的釵環。</br>　　那些釵環尾端不算尖利，不能作為兇器，但畢竟堅硬，若是下了狠勁，想來，也還是能有些作用。</br>　　外面還有傅行的喊聲。</br>　　他在聲聲喊著圣人。</br>　　若“圣人”始終不出現，也不出聲，那傅行的疑慮，想來，該會更大。</br>　　蕭靜鸞一咬牙。</br>　　她握住一根最堅硬鋒利的玉釵。</br>　　她將頭上珠翠都解開，讓頭發披散，而后，將外袍脫下，整個人蜷入被子中。</br>　　而后，她猛一閉眼，手緊握著玉釵，朝自己臉上狠狠劃下！</br>　　劇痛讓她幾乎痛喊出聲。</br>　　她死死握著被褥，才沒讓自己的呻吟發出。</br>　　她在臉上劃了三五道，直到她面上皮肉翻卷，臉上血污骯臟，那些疤痕更讓她臉上的一些微末細節不易被看出，她又用玉釵，在自己喉嚨上劃了一道。</br>　　血肉淋漓。</br>　　她咬牙強撐。</br>　　直到她丟下玉釵，竭力快速平緩了呼吸。她確認著自己，鮮血橫飛，皮肉爛了一小半的臉，和蕭靜姝受傷的樣子能有九分相似，又確認著，自己喉間的傷口，可以用作被“賊人”傷了咽喉，因而嗓音有異的證明。</br>　　蕭靜鸞閉了閉眼，感受著額上疼痛的冷汗落下。</br>　　她沙啞著聲音，模仿著蕭靜姝的語調，道：“陳王世子，你且上前，將孤的簾帳打開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