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甫一動作,韓兆身形立動。</br> 蕭靜姝亦是皺了皺眉,望向他。</br> 季汝手上動作一頓,僵笑著,將外衫復(fù)又穿了回去。</br>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小人……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天有些熱,想要脫下外衫涼快涼快罷了。說來,現(xiàn)下也沒到正午,怎的是太陽突然大了嗎?”</br> 他抬頭望天。現(xiàn)下正是巳時初,太陽升起,卻并不刺目。蕭靜姝道:“天熱?”</br> “是啊。渾身上下跟火燒似的,方才還沒覺得……怎么,你們都不熱嗎?”</br> 季汝說著,額上的汗越流越多,他彎下身子,從地上舀了一把雪在手上。冰雪帶來沁涼的溫度,他舒服喟嘆一聲。季汝道:“或許是這處樹木不多,正對著太陽,不若小人帶圣人去陰涼處遮陽……”</br> 他說著話,面上更有些發(fā)紅。蕭靜姝端詳著他,看了半晌,突然意味不明,笑了一聲。</br> 韓兆眼中含著警惕。</br> 現(xiàn)下正是隆冬,冰雪正盛,天上甚至都還有簌簌雪花落下。季汝這般不對,韓兆不動神色,挪到蕭靜姝跟前。</br> 他擋在蕭靜姝和季汝之間。</br> 蕭靜姝看出他動作,輕笑了一聲:“韓元,不必如此。他只是方才……中了和你先前,在養(yǎng)心閣花園內(nèi),一樣的毒。”</br> 韓兆微怔。</br> 下一刻,那夜小花園溪流旁,刻骨的記憶倏忽涌出。</br> 他瞳孔驟縮,呼吸微滯。蕭靜姝意味深長,看著韓兆:“那次,孤曾讓傅行去查那藥的來歷。那藥,也是來源陳地,藥效比季汝所中更烈。只是……他卻和你不同,只能靠著自己,來解決了。”</br> 方才試藥的時候,韓兆從王谷身上,摸出了兩種藥物。</br> 其中瓷瓶裝的,正是解藥,而第一種,被季汝吞下一半的藥粉,原來,竟是作以催情之用。</br> 韓兆面上微僵,蕭靜姝的話,仿佛將他拉入那夜的境地。他低聲道:“圣人……”</br> “不是,是什么毒藥嗎?圣人,韓大人,小人怎么聽不明白呢……”</br> 韓兆話沒說完,季汝已經(jīng)開口。他也想到了這藥和王谷的關(guān)聯(lián)。他趕忙跑到王谷尸體旁,在他懷中一氣亂摸:“這莫非又是什么毒藥?我現(xiàn)在這般熱,莫非是血液逆流,命不久矣?不對,怎么他這里沒有解藥,我……”</br> “……”</br> 季汝越急,額上的汗涌出得越多。他動作粗暴,求生心切,只幾下,竟將王谷衣衫都扒下,王谷身軀大喇喇裸露在外。季汝還要再扒王谷隨從的衣服,韓兆頓了頓,上前,攔住季汝:“……他們身上沒有解藥。”</br> 這藥藥效沒有他中的兇狠,顯然,是王谷等人拿來尋歡作樂之用。等欲念發(fā)泄完了,自然就解了,又怎會單獨配有解藥。</br> “……什么?”</br> 季汝茫然抬頭,一雙看似風(fēng)流的桃花眼,此刻蒙了層薄翳,霧蒙蒙一片。他盯著韓兆,他的喉間,突然滾動了兩下。</br> “韓大人……”</br> 季汝站起身來。</br> 他有些懵懂,又有些癡迷地看著韓兆的臉,面上嗬嗬笑起來:“韓大人,我先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長得這般好看……”</br> 季汝說著,伸出手來。</br> 一雙滾燙的手就要觸到韓兆臉頰。</br> 韓兆面色一僵,后退一步。而身后,突然傳來一聲悶笑。</br> 那是……</br> 蕭靜姝的笑聲。</br> “季汝!”</br> 韓兆咬牙,低聲喝出。</br> 他橫著軟劍,攔在自己跟前。</br> 季汝一雙風(fēng)流眼迷迷蒙蒙,想要靠近,又礙于軟劍,不敢上前。他面上登時委屈起來:“韓大人,你怎么這樣!我才給圣人提供了那么多消息,怎么說,也是立功了的,我也沒有害人之心,圣人都贊許我的……”</br> 季汝說著話,想要朝蕭靜姝看去,以求她的認(rèn)可。</br> 韓兆下意識往邊上一步,擋住他的目光。</br> 季汝面上委屈更甚。他道:“圣人……”</br> “韓元。”</br> 蕭靜姝含笑開口。但叫的,卻不是季汝的名字。</br> 她在韓兆身后,笑意微有些深:“季汝確實有功。如此,你便幫他,解了這毒吧。”</br> “……”</br> 韓兆面色僵硬。</br> 他呼吸有些沉,卻破天荒地,對蕭靜姝的話沒有回答。</br> 他知曉,此刻季汝有用,不能傷他,但季汝寸寸逼近,明明身上沒有兵器,卻讓他覺得比面對一群敵人,更為惱人。</br> “怎么越來越熱了……”</br> 季汝喃喃念著,伸手,又將領(lǐng)口松了松。</br> 藥效好像更盛了些。季汝舔了舔干澀的嘴唇,望著韓兆,嘿嘿一笑。</br> 韓兆咬牙,終于按捺不住出聲:“……圣人!”</br> 蕭靜姝又悶笑一下。</br> 這似是第一回,她見韓兆如此惱羞成怒。</br> 她慢悠悠欣賞著眼前人難得的窘態(tài),從容道:“孤讓你幫他解藥性,這冰雪亦可幫他冷靜。韓元,你方才……是想到哪里去了呢?”</br> 蕭靜姝輕笑著。</br> 韓兆轉(zhuǎn)頭,便正對上她含笑的雙眼。</br> 他面色微怔。</br> 他好像是頭一回,在蕭靜姝面上,看到如此生動的神情。</br> 從前,在深宮之中,他見她陰鷙,見她深沉,見她運籌帷幄,在那高高龍椅之上,攪弄風(fēng)云,玩弄人心。</br> 但這是初次,他在她眼中,看到促狹。</br> 方才被捉弄的惱怒仿佛突然平靜。</br> 韓兆微微抿了抿嘴。</br> 冰天雪地,他仿若也突然松弛下來。而后,他轉(zhuǎn)身,對著靠近的季汝,伸手,將人摁在雪地之中。</br> “唔!唔唔!”</br> 季汝驟然被擒,摔在地上,面上登時慌張起來。</br> 他手舞足蹈,不斷掙扎著。</br> 韓兆從馬車上拿下兩條麻繩。而后,利落將季汝綁起,又掃來許多雪,堆在他身上。</br> 厚厚一個雪堆。季汝彷如被大雪活埋,只余一個腦袋通紅著,還在地面上,不斷哼哧哼哧喘氣。</br> 雪冰涼。</br> 過了好一會兒,季汝面上的漲紅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被冰雪凍出的青白。</br> “韓韓韓韓韓大人……”</br> 他哆嗦著牙,抖著身子道:“我我我我我錯了……我不行了……我我我我快凍死了……求你放我出來……”</br> 他說一句話,打三個顫兒。韓兆陰沉著臉:“現(xiàn)下清醒了嗎?”</br> “清醒了清醒了,我再也沒有比現(xiàn)在更清醒知道要為圣人效忠的時刻了!”</br> 季汝趕忙出聲,對著蕭靜姝又是諂媚一笑。韓兆冷著臉,把他從雪中挖出。</br> 季汝趕忙抖掉了身上的殘雪和麻繩。</br> 他此刻,想起方才的一切,雖慣來厚臉皮,但眼下也有些不好意思。</br> 他對著韓兆,嘿嘿一笑:“都是男人,別那么計較!我這是為圣人試藥中的……毒,都是為了圣人龍體,而韓兄受我牽連,其實也是在為圣人效忠。都是圣人的人,我倆就不用那么分彼此了。韓兄……你在長安可有妻妾?說起來,也怪不了我,我這人,最是欣賞美人,韓兄有這般姿色,在長安城,怕是都被那些姑娘小姐搶瘋了吧?”</br> 方才還是韓大人,現(xiàn)在就自作主張,改成了韓兄。</br> 季汝對著韓兆用胳膊肘頂了一下,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韓兆不言,默默退開了些。</br> 他頓了片刻,看一眼蕭靜姝的身影,回道:“……沒有妻妾,還未成家。”</br> “此話當(dāng)真?韓兄,這就是你不對了!我看你怎么也及冠有幾年了吧,就算不娶正妻,也該納個妾啊!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這古人的話,是有幾分道理的……”</br> 季汝驚訝了一下,旋即絮絮說著。</br> 韓兆眼簾微垂。</br> 漫天雪花飛舞,落在那人肩上。</br> 他忽然笑了一下。</br> 他輕聲道:“季先生。”</br> “嗯?”</br> “我和你一樣,心之所系……都唯有,效忠圣人而已。”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