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和韓兆都以為眾人皆死。</br> 韓兆情急之下，曾出聲喚她“圣人”。</br> 而她身上，穿著的是在長安時的圣人衣衫，只在外面，套了一件陳地侍衛的服侍。</br> 方才周遭無人。</br> 她走動之下，那繡著五爪金龍的衣服，應當是被季汝看到了的。</br> 難得他驟然知曉了這樣的事，卻還能壓抑著，不做動作，只在憋氣時間實在太久時，才終于忍不住，泄露了呼吸。</br> 韓兆面色微沉。</br> 季汝神色僵硬，他訕笑著：“孤？少俠，可不好這么稱呼的。我不明白少俠是什么意思。少俠兩人便是江湖游俠兒，又還能有什么別的身份呢？今日的事，我嘴是最嚴的，少俠放心，我一定不會說出去……”</br> 他絮絮說著，企圖蒙混過關。</br> 蕭靜姝輕笑一聲，從容道：“若要嘴嚴，最嚴的，應當是死人。”</br> 季汝身形一頓。</br> 他尷尬笑著，天寒地凍的天氣，卻有冷汗從他額上落下。</br> 蕭靜姝未再開口，季汝卻是一動也不敢動。蕭靜姝隨意對韓兆道：“你去王谷等人衣衫中，找尋一番，看是否有孤所中之毒的解藥。”</br> “是。”</br> 韓兆低頭應是，蹲下身，在王谷衣服中摸尋。方才王谷等人和山匪爭斗，明顯能看出，他們的武藝不佳。大約也是因此，才和蕭靜鸞一樣，只在劍上涂了有麻痹之用的毒，而沒有涂劇毒，以免失察之下，毒藥殃及自身。韓兆摸索一番，竟真找出一個小小紙包。他不確定道：“圣人……”</br> “無妨。”</br> 蕭靜姝下巴往季汝處一點：“讓他試試，就知道是不是解藥了。”</br> “是。”</br> 韓兆應聲，毫不猶豫朝季汝走去。季汝慌不擇路，想要喊叫，聲音卻不敢太大：“你要做什么！哎，不是，我，你既是圣人，不該愛民如子嗎！我也是圣人的子民！……啊！”</br> 他話才落，韓兆已經撿起地上王谷的劍，在季汝胳膊上劃了一道。</br> 那一道不深，季汝卻是驟然慘叫起來。他捂著胳膊，一張尚算俊秀的臉，涕泗橫流，亂七八糟。他哆哆嗦嗦說不出話，只過了片刻，胳膊上有黑血涌出。</br> 季汝的動作，明顯比先前慢了些。</br> 毒起作用了。</br> 韓兆伸手，將那包藥粉倒了一小半進季汝口中。</br> 等了好一會兒，季汝也沒有反應。</br> 韓兆轉身，對蕭靜姝搖了搖頭。他又走到王谷尸身跟前，在他腰上，又找到一個小瓷瓶。</br> 瓷瓶里是些藥液。</br> 他將藥液又灌了幾滴到季汝嘴里：“感覺如何？”</br> “……”</br> 季汝面上又青又白，不肯說話。</br> 韓兆皺了皺眉：“王谷身上只有這兩種藥，應當就是這兩種之一才對。圣人……”</br> “無妨。”</br> 蕭靜姝瞥季汝一眼，嗤笑一聲。她狀似隨意道：“既然試藥的人沒什么用，那就殺了吧。左右本也是個同山匪同流合污之輩，也不知害了多少孤的‘子民’。韓元……”</br> “是。”</br> “動手吧。”</br> 蕭靜姝下了命令。聲音不大，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卻格外清晰。韓兆沒有猶豫。他舉起長劍，劍鋒還染著季汝胳膊上的血，眼見著，那劍將要往季汝刺來——</br> 季汝突然一躍而起。</br> 那敏捷的模樣，便如同從未種過麻痹人的毒藥。</br> 季汝臉色憋紅。蕭靜姝卻如早已料到。她抬眼：“如何，現下竟覺得恢復了？”</br> “……”</br> “是哪種藥，讓你有了恢復的感覺？”</br> “……第二種。”</br> 季汝面上青白交加，半晌，才不情不愿開口。韓兆轉身，將瓷瓶奉給蕭靜姝。她接過，瓶口對著嘴唇，韓兆眼神頓了一下：“圣人……”</br> “無妨。”</br> 蕭靜姝笑一聲。一雙狹長丹鳳眼，似笑非笑看向季汝：“你在這呢，他知道騙孤的后果是什么。”</br> 她說完話，仰頭，將瓶中藥液灌入口中，而后，便靠著馬車閉眼休憩。過了半晌，她睜開眼來。</br> 韓兆擔憂望她。</br> 蕭靜姝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孤的毒性，當是無礙了。”</br> 她慢慢站直起身來。</br> 先前體內時不時便涌起的困頓與疲乏，此刻已然消弭無蹤。</br> 但她受傷太深，身體仍是虛弱。</br> 季汝站在一旁，面色憋屈，一雙風流桃花眼幾乎要巴巴擠出兩滴淚來。蕭靜姝抬眼：“過來。”</br> 季汝抿了抿嘴，還是湊上跟前。</br> 蕭靜姝道：“現下，你有兩個選擇。一，跟著孤，替孤辦事，若有不對，孤便立刻殺了你。二，孤不帶你，現在便殺了你，也算你和這幫山匪同伴生不同衾，死卻同穴。除此之外，你別無選擇。”</br> “……”</br> 季汝張了張嘴。韓兆守在一旁，沉默著。季汝看韓兆一眼，他已然知曉，眼前這位不知為何會出現在此地的圣人，說的絕不會是嚇唬人的話。</br> 半晌，他胸口起伏兩下，在蕭靜姝面前跪了下來：“……小人叩見圣人，原為圣人驅使，效犬馬之勞。”</br> “很好。”</br> 蕭靜姝滿意點了點頭。她從容望季汝一眼：“既如此，那且先說說，你是為何會知道，這條路上，會有私鹽出現，而你和陳王府，又有何關系吧。”</br> 方才那些山匪欲要搶劫王谷時，曾說過，是有“軍師”指點他們，讓他們來此劫道。</br> 這條路上積雪重重。且山路陡峭，乍眼望去，便可知，這處罕有人至。</br> 山匪搶劫，一般搶的是綢緞金器之類巨多。</br> 這些東西容易出手，價格高昂，但有個特點，運輸它們，需要大量空間，眼前這一條小路，連運綢緞的兩駕馬車，大約都難過去。</br> “軍師”指點山匪來這里，顯然便是知曉，這里會有值錢物什。而再往里探究，那便是，這“軍師”，很有可能早就知曉，會有販賣私鹽的人，從這里經過。</br> 方才那些山匪，個個身材彪悍。</br> 唯有季汝一人，身如修竹，貌若書生。</br> 他腰間甚至還別著一把折扇。此刻，那折扇被血污侵染，很是狼藉，但從這些，都不難猜出，季汝，便是這些人的所謂“軍師”。</br> 果然，這話問出，季汝面上便有些訕訕。</br> 他舔了舔嘴唇，似在斟酌著怎么開口，蕭靜姝平靜道：“孤身邊，從不留無用之人。”</br> “……”</br> 這話是威脅，也是警告。</br> 季汝面色一凜，趕忙換上一副諂笑的表情：“圣人明察！圣人神機妙算，小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小人，小人確是被這些流寇封了個‘軍師’，他們威逼小人，若不能幫他們搶劫財物，便要小人的命。小人無法，才將這處山道說出。小人原本其實是陳地的人，家中……母親，曾在陳王府做侍女。因而，小人才和陳王府有了些交往，小人也是偶然得知，陳王府中，有人在販賣私鹽。那些私鹽商人想要殺小人滅口，小人為了逃命，這才逃到陳地之外，卻不料，一上山……就被那些山匪抓走了。”</br> 他苦著臉，面上狀似一片真誠。蕭靜姝斜斜看他一眼：“侍女？”</br> “……是……小人是因著母親之故……”</br> “你母親，現下還在陳王府中嗎？”</br> “……”</br> 季汝面上頓了一下。</br> 半晌，他苦笑一聲：“小人母親，早在前不久……便因病，去世了。”</br> 他面上有些黯然，眼簾低垂，深吸了一口氣。</br> 蕭靜姝了然點頭。她又問：“此處不是陳地，而已是長安地界。但聽你方才所言，這處竟似山匪橫行，無人管轄？”</br> “確是如此。”</br> 季汝點了點頭：“圣人常在深宮之中，或不知曉，長安城中還好，但城外荒郊野嶺之地，盜匪橫行，很是猖獗。相反，陳地卻是一直都很安穩，陳地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有許多人，都向往去陳地生活。就連行商的商人，也是在長安郊外尚且慌張，擔憂被山匪劫掠，但只要一到陳地，便放下心來，因為他們知曉，一旦入陳，便再無后顧之憂了。”</br> 他頓了頓，微微搖頭，嘆了一聲：“陳地……得人心啊。”</br> 他面上似有些苦澀。</br> 如有什么難言的痛楚，還未說出。</br> 蕭靜姝沉凝：“陳地竟已如此？”</br> 先前，在奏折上，她便已知曉陳地百姓安居樂業，陳王治理有功，陳地之內，很是和諧。</br> 但她未想到，原來民間民心，竟已如此。</br> 陳王和蕭靜鸞兄妹都有奪位之心。m.</br> 陳地如此，想必是他們精心謀劃多年的結果。</br> 她面色微有些凝重。</br> 而此時，季汝卻是皺了皺眉，后退一步，小心看蕭靜姝一眼，而后把外衫脫了下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