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人多。</br> 前面好幾個山匪都被砍中,倒地身亡,但后面,卻有十幾個山匪反被激發了兇性,更拼命起來。王谷等人兵刃鋒利,有個山匪眼見要被砍中,竟抓起身前同伴的尸體,用那人的尸身,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劍。</br> 王谷等人猝不及防,失察之下,一人被山匪大吼著,用大刀重重砍下。</br> 那一下極狠。</br> 傷者倒在地上,幾乎是瞬間就沒了呼吸。</br> 其余山匪見狀,眼睛猩紅,也都紛紛學著,每人抓起了一個同伴的尸首,當做盾牌般,擋住敵人的攻擊。</br> 山路之上,一時間血肉橫飛,到處都是碎肉和蜿蜒血跡。</br> 眼見著包圍圈中,漸漸地,竟只剩王谷和另外兩人,而山匪還有四五個,面色兇悍,大刀對著王谷,直直將要砍下——</br> 蕭靜姝轉頭,對著韓兆,微點一下頭。</br> 若她沒猜錯,王谷等人,應當和蕭靜鸞有些關聯。</br> 以至于他們劍上涂的毒藥,都是同種。</br> 她要對付蕭靜鸞,要解了自己身上的余毒,那么,留下王谷盤問,便是眼下最好的選擇。</br> 韓兆心領神會,左手握住劍柄。</br> 他手指觸碰到劍柄上那小小的蓮花印記,韓兆表情微暗。</br> 下一刻,他霍然起身,軟劍如長蛇刺探而出。只頃刻,軟劍繞著一個山匪的脖頸纏了一圈。下一秒,血肉翻飛,那山匪的頭顱,竟被這一劍,硬生生削了下來!</br> 那山匪的大刀,原本離王谷只有分毫。</br> 他身體還站著,維持著舉刀的動作,而他頭顱,卻已經大睜著眼,還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滾到了同伴腳邊。</br> 山匪們俱是一愣。</br> 韓兆面色沉凝,已是舉劍又朝著另一個山匪襲來。那山匪手上還有同伴尸體,他眼角瞥見泠泠劍光,面色驟白,幾乎是下意識把同伴的尸身丟了過去。</br> 一陣長劍入體,鏘然的響。</br> 韓兆手腕微動。</br> 雖是左手劍,但劍光凌厲不減。只剎那,尸身被劍光割成兩半,噗呲一聲。</br> 軟劍刺入那山匪的心口。</br> 山匪大張著嘴。</br> 一大口鮮血,從他口中淌出。他眼球凸起,看著韓兆,直直倒了下去。</br> 這是硬茬。</br> 剩余的兩個山匪很快意識到這點。</br> 眼下,王谷還有三人活著,加上這人,他們決計不是對手。</br> 那兩個山匪面白如紙,退后了一步,而后,竟是不管同伴的尸體,轉身向山間密林中跑去。</br> 韓兆轉頭,看一眼樹叢后的蕭靜姝。</br> 蕭靜姝隱晦搖了搖頭。眼下,追人不是要緊的,要緊的,反而是王谷三人。</br> 她從樹叢后走出。</br> 蹲的時間久了,加上本就受傷,此刻,她驟然站起,還有些昏眩。</br> 韓兆想要上前。蕭靜姝搖了搖頭,緩了片刻,走到王谷三人跟前。</br> 他們都受了傷。</br> 俱是靠著馬車,喘息不止。</br> 王谷見蕭靜姝和韓兆過來,咬了咬牙,面上,卻仍是掩飾不住的警惕。他目光不安,在蕭靜姝身上上下看著:“……多謝張兄出手相助。只不知張兄,緣何如此巧合,竟也走了這條路?”</br> 他說著話,身子往后退了一步。</br> 而這一退,大約是因著他本就虛弱,控制不好力道,馬車上一直蓋著的油氈布,竟被他蹭著,掉了下來。</br> 灰褐色的麻袋暴露在眾人眼前。</br> 而那麻袋上,因著先前山匪攻勢兇猛,已經有一個袋子被劃破了口,有什么白色的東西,正從里面慢慢傾泄而出。</br> 蕭靜姝眼神微凝。</br> 她目光盯著那處。</br> 王谷見麻袋暴露,面色驟變,他轉頭,和兩個同伴對視一眼,三人相互點了點頭,王谷猛一咬牙,突然使勁了最后一點力氣,舉劍朝蕭靜姝砍來!m.</br> 他離蕭靜姝不遠。</br> 這一下,是突然發難。</br> 長劍破風之聲響起。</br> 韓兆瞳孔驟縮,猛地拉住蕭靜姝,將她攔到自己身后,與此同時,他舉劍相抗。</br> 王谷早已力竭。</br> 一聲長劍相撞,鏘然的響。</br> 軟劍在空中彈了一下,直插入王谷心口,蕭靜姝在他身后快速出聲:“留個活口!”</br> “嗯!”</br> “唔!”</br> 她話音才落。</br> 另一邊,王谷剩余的兩個隨從早已沒了武器。他們看王谷失敗,面色煞白,竟是都悶哼了一聲,而后軟軟倒下。</br> 韓兆面色凝重。</br> 他走過去,撬開他們嘴唇看了一眼,隨即轉頭,面相蕭靜姝:“他們都已咬舌自盡了。”</br> “自盡?”</br> 蕭靜姝面色如冰。</br> 她慢慢走近那麻袋。</br> 麻袋鼓鼓囊囊,里面的東西,還在細小著往外流出。</br> 她伸手,在那微小顆粒上蘸了一下,而后,她面色突然一變。</br> 她抬手,將顆粒放入口中。</br> 韓兆驟然出聲:“圣人!”</br> 蕭靜姝轉頭,面色凝重,微微頷首:“此物,是鹽。”</br> 鹽鐵等物,向來,是由官營。</br> 蕭靜姝從地上撿起一把劍,又劃破一個麻袋,里面果然,也還是鹽。</br> 王谷等人以命遮掩,又再三強調是糧食,原來,做的竟是私鹽的生意。</br> 而且,這私鹽不是粗鹽。</br> 相反,是白色的細鹽。</br> 這樣的鹽,雖還比不上宮內所用,但品相也是極不錯的。販賣和制作私鹽,按律,都當斬,因此,民間倘有制作私鹽的工坊,也需是偷偷摸摸,不敢做大,斷造不得這么精細。</br> 這私鹽,應當是官方流出的。</br> 而以劍上的毒藥來看,王谷等人,又極可能和蕭靜鸞有些關系。</br> 如此說來,莫非,蕭靜鸞兄妹……或者說,陳王,陳地,竟和私鹽有什么干系?</br> 蕭靜姝面色沉郁。</br> 她看著那兩袋私鹽,出聲:“這兩袋鹽,且將他們封上。”</br> “是。”</br> 韓兆應聲,上前,正要將麻袋綁起,突然,他耳尖一動。</br> 方才那一下,他耳邊,似乎有呼吸聲。</br> 那呼吸聲有些沉,有些急。</br> 不屬于蕭靜姝。</br> 他幾乎是瞬間便意識到,這處,除了他們,還有第三個人還活著,而在剛剛,他才憋不住,泄露了呼吸。</br> 蕭靜姝身旁還有數具尸體。</br> 韓兆面色凝重,對蕭靜姝輕微搖了搖頭。</br> 蕭靜姝眼神幽暗,韓兆左手握緊軟劍,小心往前。</br> 直到他到了蕭靜姝跟前,他面色冷肅,長劍就要出手——</br> 蕭靜姝身側,一個原本胸上插著一把劍的山匪,突然一個骨碌,爬了起來。</br>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裝死!兩位少俠行俠仗義,又怎么會殺害我這樣的無辜之人呢!我都是被這些山匪綁著到他們山寨的,其實,我進去之后,一個人都沒有殺過,一件壞事都沒干過,我也是被他們欺辱的無辜之人啊!我還要謝謝兩位少俠的救命之恩,來世結草銜環,必然報答!”</br> 那人弓著身,對他們彎腰行著禮。先前地上全是尸身,蕭靜姝未曾注意,如今才發現,這人和那些山匪,確實不同。</br> 他身形比山匪清瘦許多,驟看上去,也是形如修竹。只是,他胸口明明插了一把短劍,卻行動敏捷,看似絲毫不受影響。</br> 蕭靜姝目光掃向他胸口。</br> 那人小心翼翼抬頭,觸到蕭靜姝目光,忙把胸口短劍拔出。他討好笑了笑:“少俠,這短劍是我特制的,劍尖可以伸縮,遇到稍硬些的東西,譬如人的身體,便會縮回去一截,不會傷到人。方才我一時情急,見那位少俠英武,擔心被當做山匪誤傷,就把短劍插在胸口,倒地裝死。其實現在看起來,我這實在是多此一舉啊!兩位少俠行俠仗義,甚至連逃跑的山匪都不追殺,又怎么會殺害我這樣一個無辜之人呢?”</br> 他諂媚笑著。一張年輕風流的臉上,沾著血污,擠眉弄眼,很是滑稽。韓兆將短劍拿過來,蕭靜姝接過,將短劍放在手里,端詳了一圈。</br> 那人說得沒錯。</br> 這劍的劍尖有個機關,劍身分為兩截,故而可以伸縮。</br> 她把玩著那劍,那人諂笑著道:“這劍就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兒,少俠若喜歡,只管拿去。若無他事,我就先走了,我發誓,一定不會再和這些山匪同流合污,一定安安穩穩,不生是非……”</br> 那人說著,試探著后退兩步,見蕭靜姝沒說話,面上閃過竊喜,轉身就要走。但才動作,蕭靜姝突然輕笑一聲。</br> 那人面上一僵。</br> 蕭靜姝抬眼:“季汝?”</br> 那劍的劍柄上,刻著兩個小字,想來便是他的姓名。</br> 季汝身形一頓,眼中微有懊惱,卻還是低頭笑著道:“是,少俠聰慧……”</br> “少俠?”</br> 蕭靜姝又反問了一句。</br> 季汝面色僵硬。</br> 蕭靜姝將短劍放在麻袋之上,一雙丹鳳眼神色平靜,看在季汝身上,卻無端有些咄咄逼人。她平穩道:“你既能裝死這么久,為了保命,心思聰慧至此,又怎會還作不知,喚孤……少俠呢?”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