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王妃急促呼吸著。</br>　　她的表現(xiàn)，幾乎印證了蕭迎之心中猜想。</br>　　他心中快意，彎腰冷笑道：“怎么，母親方才想說的，是，蕭……遙之嗎？”</br>　　“遙之？！”</br>　　陳王妃惶然轉(zhuǎn)頭。</br>　　她唇上殊無血色，眼底處，是蕭迎之從未見過的狼狽和駭然。</br>　　蕭迎之胸中那股郁氣彷如終于消散了些。他勾起嘴角：“是啊，蕭遙之。母親看見當(dāng)年李代桃僵，自己換走的那個孩子，如今竟出現(xiàn)在眼前，是不是出乎意料，心中正想著，要怎樣圓過去呢？”</br>　　他聲音低啞。</br>　　帶著股說不出的惡意。</br>　　陳王妃大口喘著氣，她轉(zhuǎn)過頭來，再度望向蕭靜姝。</br>　　蕭靜姝面上，是一派惶然。</br>　　她面上稍易了些容，整張面龐，和蕭靜鸞、蕭遠(yuǎn)之都有些相似，細(xì)看之下，卻仍能輕易叫人覺出不同。</br>　　她眼中驚慌失措，身形微佝僂，望著蕭迎之。</br>　　“蕭公子……”</br>　　她惶急出聲：“你的意思，是我，我那門親戚，竟是……陳王妃？！你是說，她竟是我的，我的……身生母親？！”</br>　　她聲音里，全是不可置信。</br>　　她往后退了兩步，被韓兆扶住。蕭靜姝方寸盡亂，正對上陳王妃的視線。</br>　　四目相對。兩人俱是駭然。</br>　　不，不是蕭遠(yuǎn)之。</br>　　幾乎是在看到蕭靜姝的第二眼，陳王妃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br>　　蕭遠(yuǎn)之是圣人。據(jù)她了解，蕭遠(yuǎn)之手段了得，詭計多端，明明只是個凜州世子，卻將偌大長安城攪弄得天翻地覆，讓一眾藩王，俱都服服帖帖。</br>　　這樣的人，不可能像眼前這個懦弱男子般，只是見到她，就如此慌亂，不敢多言。</br>　　她曾見過蕭遠(yuǎn)之的畫像。</br>　　帝王畫像，向來不可外傳。但她身份尊貴，是陳地王妃，陳王和蕭遙之又有那等大逆不道的念頭。是以，蕭遠(yuǎn)之才登基不久，蕭遙之便使了手段，從凜州收來一張蕭遠(yuǎn)之陳年的畫像。</br>　　那張畫像上的蕭遠(yuǎn)之才及冠不久。面容青澀。卻仍能看出，他下頜微尖，嘴唇鋒利。</br>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br>　　他眉眼之間，和蕭遠(yuǎn)之有些相像，但下頜處，分明是方的，他嘴唇的弧度，也和蕭遠(yuǎn)之大相徑庭。</br>　　同一個人，不過短短幾年時間，不可能有這樣大改變。</br>　　陳王妃心中萬般念頭急轉(zhuǎn)，她仰起頭，看到蕭迎之快意的臉，電光石火間，她突然閃過一個想法。</br>　　這男子，是蕭迎之不知從何處找來，和靜鸞有些相像，更是誤打誤撞，和蕭遠(yuǎn)之也有數(shù)分相似。蕭迎之偶然得知了遙之并非她親生的秘密，便想用這名喚張原之人，冒充遙之，趁遙之不在陳地，將她和遙之，一同打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br>　　這般陰狠，這般算計……！</br>　　是她錯了，是她從前，一直顧著仁善容人的名聲，故而，一直未對這庶子下手。</br>　　而今，果然釀成大禍！</br>　　她咬牙，眼中恨意，似要淬煉成毒：“蕭迎之，此人身份為何，你定比我更加知曉！而今，你故意將他帶來，又使了手段，弄這滴血認(rèn)親的法子，你以為，如此，你就能空口白牙，顛倒黑白嗎！”</br>　　她胸口不斷起伏。</br>　　蕭迎之冷笑一聲，擊掌贊嘆。</br>　　“母親定力，兒子實(shí)在自愧弗如。母子相見，本該是件喜事，但如今看來……”</br>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蕭靜姝。</br>　　話中，似有遺憾之意。</br>　　他道：“張公子，看來你的這門‘親戚’，是不想認(rèn)你啊。”</br>　　眾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蕭靜姝身上。</br>　　蕭靜姝眼眶漸漸泛紅，半晌，都不曾開口。</br>　　恰在此時，外面突然有刀劍之聲傳來。蕭靜姝惶惑往外望去，只見數(shù)十個死士，和幾個剛回府的侍衛(wèi)，正纏斗做一團(tuán)。</br>　　死士是蕭迎之精心培養(yǎng)多年。</br>　　加之人數(shù)甚眾。不過幾個回合，侍衛(wèi)便傷痕累累，一時不察，被長劍貫入胸口。</br>　　侍衛(wèi)大睜著眼，口中鮮血奔涌，抽搐著倒下。陳王妃像是突然意識到什么，一把從地上爬起，快步奔出內(nèi)室。</br>　　小院之中，侍衛(wèi)的尸體溫?zé)帷?lt;/br>　　她呼吸急促，又跑到院外，跑到垂花門外——</br>　　只見，從陳王府門口，一直到她小院之中，花園之內(nèi)，游廊之中。</br>　　蕭遙之留下來給她防身的侍衛(wèi)，竟有十之八九，都折損在了這里。</br>　　那些尸體，都是剛死去不久。</br>　　陳王妃幾乎能想到，是蕭迎之，他暗自控制了府門，帶了許多死士入府。而后，那些出去打聽季汝的侍衛(wèi)一個個回來，卻不察府中有埋伏，由是，盡數(shù)折在了這里。</br>　　鮮血從他們身下洇出，一點(diǎn)一點(diǎn)，似要纏繞住她腳踝。</br>　　陳王妃喉間如被火燒。她目眥盡裂，轉(zhuǎn)頭怒目：“蕭迎之！”</br>　　蕭迎之從游廊之中，慢慢走出來。</br>　　他慢條斯理，微微彎腰，擦拭著自己被血污弄臟的靴子。而后，他抬起頭來。</br>　　“母親。”</br>　　他話語溫和，笑容，卻透著無盡陰鷙。</br>　　他低聲道：“這些侍衛(wèi)武功高強(qiáng)，又向來只聽母親的話，如今卻是怎么了，竟都死在王府之中？是了，兒子明白了，想必是這些人也都知曉了母親換子，混淆藩王血脈的事，如此，母親才命令他們自相殘殺，用死，來永久保住母親的秘密，也保住母親的富貴榮華吧。母親命貼身侍衛(wèi)自裁，此事說出去，實(shí)在是不好聽。兒子這里，恰巧也有些人，還算得用。不若，就由兒子的這些人替代了這些侍衛(wèi)，守在母親跟前，保護(hù)母親安危吧。只是母親，真相畢竟是真相，便是掩蓋了二十多年，也總有水落石出的那天。只要母親同意，將蕭遙之和張原的身份親口公諸天下，那么，兒子自然也不會為難母親，到時，無論新一任陳王是誰，母親照樣，都是陳地，最尊貴的人。”</br>　　他話語從容。</br>　　陳王妃雙目猩紅，死死盯著他，眼中宛如下一刻，便會流下血淚。</br>　　蕭迎之故作好奇，不可思議道：“母親緣何這樣盯著兒子？莫非是因為兒子也知曉了母親的秘密，母親想將兒子也……是了，還有張原張公子。他可是您的親生血脈啊，難不成，您想把他，也一起殺了嗎？張公子，我記得你是最尊敬陳王妃的，可如今，她不但棄你不顧，甚至在你剛剛認(rèn)回她的時候，她竟然喪心病狂，要?dú)⒘四悖阈闹锌筛试福俊?lt;/br>　　蕭迎之轉(zhuǎn)頭，望向蕭靜姝。</br>　　方才陳王府奔出來時，蕭靜姝和韓兆就被裘海寧帶著，一同也到了外面。</br>　　蕭靜姝滿面通紅，不斷搖著頭：“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要……”</br>　　她越說越往后退。</br>　　直到身子撞上韓兆。</br>　　蕭迎之滿意一笑。他轉(zhuǎn)回頭來：“母親，看來張公子，也不太情愿啊。認(rèn)親之事，原已拖了二十多年，如今，便不要再拖了。今日母親或有疲累，兒子便讓人帶母親先休息半日。等明日一早，兒子便來接母親，讓母親當(dāng)著陳地眾百姓的面，為張公子……正名吧。而若是母親不愿……”</br>　　他話語頓了頓。</br>　　他的目光，掃向地上橫陳的尸骸。</br>　　“那到時，兒子便將真相主動告知百姓，而這些侍衛(wèi)的命，也便可由母親，血債血償了。”</br>　　蕭迎之說完這番話，揮了揮手，召裘海寧過來。</br>　　裘海寧心領(lǐng)神會，走過去，望一眼眼前情景，微微點(diǎn)頭。</br>　　陳王府中，原就有蕭迎之的院落。只是自及冠之后，蕭迎之浪蕩之名在外，便日日夜夜住在外面自置的莊子上，陳王府中，亦從來無人過問。</br>　　而今，已有蕭迎之帶來的隨從將原先的小院打掃干凈。</br>　　蕭迎之回到過去的小院中，而那些死士，則搬運(yùn)著侍衛(wèi)的尸體，將一瓢瓢清水潑灑著，清洗陳王府滿是血腥的地面。</br>　　庶子的小院，原就不大。</br>　　蕭迎之坐在中堂之中，目之所及，盡是逼仄。</br>　　但他心中，卻彷如從未有一刻像現(xiàn)在這般，寬廣痛快，舒心愜意。</br>　　先前，他的探子來報過，蕭遙之暗地帶走了陳地幾乎所有兵力，繞道去了長安。</br>　　因此，他早便猜到，蕭遙之留給陳王妃的人，不會太多。</br>　　加之還要維系陳地安穩(wěn)，今日在陳王府中殺了這些人，陳王妃身邊，便是真真正正，再無人可用了。</br>　　他給陳王妃半日時間，容許她明日再道出真相，一是因為他需要些時間，先將這些侍衛(wèi)尸體處理好，將陳地其他可能有異心的人揪出來殺死，二則是因為，他還是需要給陳王妃一些時間，想清楚利弊。</br>　　他恨陳王妃至極。</br>　　但裘海寧日日提醒，他也知曉，由陳王妃親口說出來的真相，才最可信，最能服眾，最能真真正正，給遠(yuǎn)在長安的蕭遙之致命一擊。</br>　　若非萬不得已，他不想由自己在整個陳地面前出這個頭。</br>　　有侍女端上來一盞茶水。</br>　　茶水溫?zé)幔瑵獾埠弦恕?lt;/br>　　他舒服地喟嘆一聲，盡數(shù)咽下，而在此時，一陣凌亂的腳步傳來。</br>　　蕭迎之抬起頭。</br>　　蕭靜姝神色猶疑，面上猶帶著驚魂未定，正遲疑著從小院門口走進(jìn)，想要過來，卻又不敢過來。</br>　　“張公子。”</br>　　蕭迎之瞇了瞇眼。</br>　　蕭靜姝如驚弓之鳥，懦弱望他一眼。半晌，她似是下定決心，慢慢挪到中堂。她站在桌邊，卻始終不敢坐下。過了許久，她小聲開口：“蕭公子，我……我真的，是陳王妃的兒子嗎？”</br>　　蕭迎之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他將一盞茶水推到蕭靜姝跟前。</br>　　眼前這人似是嚇壞了，全無主見，竟來問他。不過，這樣更好，這人越軟弱，越好被他掌控。思及此，蕭迎之聲音溫和了些：“怎的，滴血認(rèn)親都做過了，張公子還不敢相信？”</br>　　“可那滴血認(rèn)親，滴血認(rèn)親……”</br>　　“事急從權(quán)，為了驗證真相，我誆騙了張公子，和我一同入陳王府，此事，是迎之之過，還望張公子莫怪。從昨夜，張公子和我滴血認(rèn)親，你我二人血水相融，我便猜出，你我或有血緣。其實(shí)，張公子是未曾見過陳王妃的幼女，我那幼妹，她名喚蕭靜鸞，是和公子一母所出的兄妹。她的面容，和張公子有五六分相像。若張公子見了她，大約便會知，自己的身份，確實(shí)毋庸置疑。只是公子到底命途坎坷，我原以為，替公子找到生母，便可從此成為真的兄弟，但未想到，陳王妃她……說實(shí)話，此事，我都有些替公子不平啊。”</br>　　蕭迎之狀似遺憾，搖了搖頭。</br>　　蕭靜姝似被說到痛處，面色有些難堪。</br>　　她盯著手邊的茶盞，許久沒有說話。</br>　　半晌，她突然伸手，抓住茶盞，猛地仰頭，將茶水悉數(shù)灌入喉中。</br>　　她動作太急，放下茶盞時，便忍不住咳嗽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氣，她咬了咬牙，似是下定決心：“……蕭公子。”</br>　　“嗯？”</br>　　蕭迎之抬頭。</br>　　蕭靜姝深呼吸一口氣，道：“蕭公子不必怕我傷心，再替陳王妃……掩飾。事情都到了這地步，我也能猜出了，殺了我養(yǎng)母和兄長的，大約，就是陳王妃那養(yǎng)子，那現(xiàn)在長安的蕭遙之。他想殺我，但沒想到，被我逃出生天。上天既然給了我一線生機(jī)，我便不能浪費(fèi)。我知曉，若我不能正了自己身份，那就會一直處于弱勢，一直被陳王妃和蕭遙之追殺，只有我的身份得到證明，只有我成了名正言順的陳王的兒子，我才能和阿大一起，安穩(wěn)無虞，再無后顧之憂。而也只有如此，我才能有能力，有條件……報答蕭公子這些時日，對我的恩情。蕭公子，那陳王妃現(xiàn)在，關(guān)在何處？我到底是她親生兒子，我想去看看她，或許，我能有一絲可能，喚起她母子之情，讓她能夠如蕭公子所說，親口在陳地百姓面前，替我正名。”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