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公子……”</br> 蕭迎之出聲。</br> 蕭靜姝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而等她為我正名之后，她要如何處置……我，也謹聽蕭公子之言。”</br> 她聲音微啞，眼中似有淚珠。</br> 她道：“我現在想到曾經，我對王妃的敬仰之情，心中便只覺諷刺。她雖是我生母，但有著養母的血仇，我，我亦不知該如何自處。現下，偌大陳地，我竟已不知該信誰，能信誰，本以為陳王妃該是可信可敬之人，誰能料想，她竟同我有滅門之仇！……其余人，我也都不熟悉，我能信任的，已然只有公子一人，若非公子相助，倘若我真信了陳王妃在外的名聲，當真找上門來，求王妃相助，那只怕我須臾之間，便會被戕害，由此，尸骨無存……”</br> 她說到這里，面上盡是悲憤。</br> 蕭迎之嘆息一聲，神色亦似有觸動。</br> 半晌，蕭迎之站起身來：“張公子不必難過，出身之事，原本就不是你我可選。便如我，只因庶子之名，便不得已蹉跎這許多年。蕭遙之一個虛假嫡子，卻能……”</br> “嫡庶之說，簡直荒謬！”</br> 蕭迎之話未說完，蕭靜姝已然激動出聲。</br> 她大聲道：“依張某之見，蕭公子雖為庶出，但比那滅絕人性的嫡子，卻要更適合做這陳地世子許多！”</br> 她情緒激烈。</br> 蕭迎之嘴角微勾起絲笑。</br> 那笑一閃即逝，他旋即擺手，連聲道：“此話，張公子不要再說了。等身份正過來后，你我便是真的兄弟了。張公子先前不是說，想要去看陳王妃嗎？她就在后院廂房之中，張公子若能說動王妃醒悟，那自然是最佳，如此，倒能省了許多干戈。”</br> “是。”</br> 蕭靜姝微微抿嘴。</br> 她猶豫一下，又后退一步，對蕭迎之行了個禮。</br> 蕭迎之忙過去扶她。蕭靜姝低聲道：“蕭公子……我可否讓阿大進去陪我？”</br> “阿大？”</br> “……我二人自幼一起長大，我以往在家中，也從未面臨過此等事情。我對陳王妃……若有阿大在身邊，我心里，能踏實些。”</br> “無妨。”</br> 蕭迎之點了點頭：“如此，便讓阿大公子與你一同前去便是。”</br> “多謝蕭公子！”</br> 蕭靜姝趕忙道謝。</br> 她拭了把眼淚，躬了躬身，轉身朝外走去。</br> 蕭迎之手上拿著杯盞，看著蕭靜姝拐角處的背影，他心中的那塊石頭，在此刻，徹底放了下來。</br> 這張原，今日這般看，實在是比昨日以為的，還要更加不堪。</br> 經此一事，張原恨上陳王妃，卻對他信任有加，甚至說出他比嫡子更適宜做世子這樣的話。加之去見陳王妃，竟還膽怯到要阿大相陪。這樣的人……</br> 他轉了轉手中杯盞。</br> 杯中茶水瀲滟，映出他陰鷙的眼。</br> 如此，這張原，更是不必掛心，不值一提了。</br> 蕭靜姝在蕭迎之院外尋來了韓兆。</br> 有蕭迎之的命令，那些死士隨從，對她都很是恭敬。</br> 一個侍女帶她和韓兆到了廂房之外，這處廂房大約空置許久，破敗零落。蕭靜姝眼神黯淡，對侍女道：“姑娘煩請在外面等候。我和陳王妃相見……其中有些話，我想和阿大一起，單獨問問她。”</br> 侍女大約之前得到了蕭迎之的指示，是以從善如流，恭敬往后退一步。蕭靜姝深吸一口氣，眼中還含著未盡的淚水，推開門，走進廂房。</br> 與其說廂房，倒不如說是柴房。</br> 才走進去，門上的蛛網就落了一地。</br> 有些許蛛網掉在她身上，韓兆伸手替她拂下。陽光從門外滲入，屋內的灰塵紛紛揚起，嗆鼻逼人。</br> 陳王妃雙手雙腳俱被縛在椅子上，衣衫頭發凌亂狼狽。聽到聲音，她慢慢抬起頭來。</br> 她望著蕭靜姝的目光，盡是刻毒。</br> 那張雍容秀麗的臉上，再沒當初施粥的平靜溫和。</br> 蕭靜姝往前走近兩步，陳王妃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她聲音尖刻刺耳：“你這賊人！你同那野種狼狽為奸，構陷于我，你不會有好下場的！等遙之回來，你們都會死！你們都得死！”</br> 她動作極大。</br> 那張陳舊的椅子都被她晃得咯咯作響。</br> 她手腕腳腕，已有許多勒出的紅痕。蕭靜姝身形微僵，竟似要站不住，韓兆輕輕扶住她，而后，在不遠處侍女的目光中關上房門。</br> 房間內霎時暗了下來。</br> 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br> 門甫一關上，蕭靜姝面色驟然一變。</br> 她面上的悲戚難過全然不見，取而代之，是一副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臉。</br> 她往前一步，踢了陳王妃椅子一腳，粗鄙難看，隨意坐在了地上。她端詳著陳王妃的臉，半晌，低聲對身邊韓兆道：“這陳王妃，長得也一般啊，你說陳王到底喜歡她什么？”</br> 未等韓兆開口，她又道：“是了，他們都說什么仁善，仁德的。是以，就算長相差些，也不計較。但我可不在乎那些。等這兩日，我的身份被證實了，到時候，我成了陳地世子，我可不要什么仁德的王妃。到時，我得娶十個八個絕色回來，天天在府中把玩。對了，我初來陳地時，在迎春樓看到的那個艷妓就不錯，到時，讓那些妓子都圍著我轉，再也不能嫌棄我沒錢沒勢，豈不美哉？”</br> 她說著，嘖了嘖嘴。</br> 而她身側，韓兆面色驟然有些僵硬。</br> 他低下頭來，半晌未語。陳王妃望著兩人，呼吸粗重：“你明知道，你根本不是陳王世子！不過仗著容貌幾分相似，被蕭迎之找來做棋子。你以為，你真能如愿？你這賊人……”</br> “我為什么不能如愿？”</br> 蕭靜姝詫異看她一眼：“蕭公子說了，要給我做世子的。反正你們王室本來也那么亂，多我一個，倒也無所謂。再說了，就算我不能做世子，蕭公子想做，我也就給他了。反正他會給我榮華富貴，到時，那些姑娘，還不是想要幾個就要幾個？……”</br> 她面上有些憧憬。</br> 不知想到了哪里，笑容越發大了。</br> 她身側，韓兆喉頭微動，半晌，他出聲：“……公子。”</br> “嗯？”</br> 蕭靜姝轉過頭來。</br> 韓兆閉了閉眼：“……公子不是說，對女子，其實并無興趣嗎？”</br> “……以前是在鄉野之中，所見的女子，全都粗鄙，倒沒你個男子好看，我要她們作甚？不過這陳地就不同了。溫香軟玉，我那日在迎春樓外遠遠見了那艷妓一眼，那身段，那風姿……”</br> “……”</br> 韓兆目光微黯。</br> 他面上，似有傷痛之色閃過。</br> 半晌，他啞聲：“……等公子事成，公子便當真要納妾收房，從此，便再不顧往日……”</br> “阿大。”</br> 蕭靜姝轉過身來。</br> 她拍了拍韓兆肩膀，語重心長道：“到時，你我榮華富貴同享，我自然也會為你納上幾房妻妾的。這點，你不用擔心。你不是最重誓言嗎？我發過誓，要和你同甘共苦，還曾以我爹娘立誓，自是不會違背的，你盡可放心。”</br> “是……可當初那誓言……”</br> 韓兆說了一半。</br> 半晌，他苦笑出聲。面上落寞，一覽無余。</br> 蕭靜姝微微皺眉。</br> 她不悅道：“阿大，你這是做什么？好好的日子，我說了帶你來看看這陳王妃階下囚的模樣，好見識新鮮的，結果你卻這般掃興！……罷了，我先出去了，你且好好想想，只要你能想清楚，待我榮華富貴到手，自然不會虧了你的。”</br> 她面上有些不虞。</br> 轉身，推門便走了出去。</br> 韓兆站在原地，面容苦澀。他深吸口氣，才要也跟著出門，身后的陳王妃，突然壓低聲音，叫住了他。</br> “阿……大？阿大？”</br> 韓兆微怔，隨即轉過頭來。</br> 陳王妃對他輕輕點了點頭。</br> 韓兆遲疑指了指自己。</br> 陳王妃輕聲說是。</br> 韓兆猶豫一番，掩上屋門，走到陳王妃跟前。</br> 陳王妃看著眼前男子。</br> 他身形高大，面容雖不算多出彩，但比起鄉野婦人，確實強上許多。方才，她聽張原和阿大爭吵，聽這兩人話中意思，似乎是阿大有斷袖之癖，而他和張原，曾經，似有首尾。</br> 原本以為，已是絕境。</br> 但這兩人的齟齬，卻給了她一線希望。</br> 她微微挪了挪身子，示意韓兆低頭附耳。韓兆遲疑一番，依言照做。陳王妃聲音輕柔，話語之中，似帶著些許蠱惑：“……阿大，你想不想和張原重續前緣，讓他只能依附于你，從此，再無機會，另尋他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