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過了飯點的晚飯,企圖就此逃過晚自習的學生們被集體出動的老師趕回教室。
    喧鬧的聲音關進教室大小的方格子里，層層分開。
    坐在講臺上的老師無心管理紀律，只要他們不站起來走動或者放開嗓門說話,交頭接耳說小話一概不制止。
    涵文在自習還剩最后一節的時候回來了，眼眶發紅，很顯然已經哭過一場。
    菁菁戳戳她的背,小聲問：“你還好嗎？”
    涵文搖搖頭，又點點頭,轉過身來面朝菁菁和姜曜坐著,趴在菁菁的桌子上，眼眶再次濕潤。
    “汪敏真的死了……”
    菁菁沉默一瞬,趕緊摸摸她的頭,“不哭不哭，別太難過了，你……警察有查出來他是什么原因嗎？”
    涵文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們什么都沒告訴我,只是一直問我汪敏最近的狀態怎么樣,知不知道他跟誰有矛盾。他怎么會和別人有矛盾呀，就算有矛盾，他又為什么一句話都不說就跳樓了呢，他早上才給我帶了早飯，心情明明就很好……”
    說著她壓低聲音,咬著牙道：“他這幾天根本沒有煩心事，我看的出來,我覺得他……不是自殺。”
    菁菁被她這大膽的推測驚得人都差點跳起來,姜曜倒是不太意外。
    一般人都不會接受親近之人死亡是自殺這種說法,不敢相信也不愿意接受。
    不過這次的確可能不是自殺就是了。
    可沒有煩心事……
    姜曜皺了皺眉頭，回憶在食堂聽到的種種消息。
    從這些零碎的信息里大致可以拼湊出汪敏的人物畫像，一個少有煩惱、樂天、愛顯擺、給同學們留下的印象都不太差的普通高中生……會是什么人想要殺這么一個人呢？
    還要在衣服上寫下那種頗為驚悚的字眼……
    無冤無仇的變態殺手？
    姜曜看向窗外。
    夜晚的玻璃反光嚴重，她首先看到了自己面無表情的側臉，一秒過后，才透過虛影看清窗外的欄桿，以至欄桿外的風景。
    汪敏跳的就是這座教學樓，并且就在他們這間教室的正上方。
    事發時正在上課，汪敏只能是從樓頂掉下來的。
    第一個問題，這一棟樓都是高一高二的學生，高三的班級在對面那棟，汪敏為什么會出現在這棟樓而不是他自己班級所在的教學樓？
    第二個問題，汪敏掉下來的時間正好在對面領導訓話的時候，這會是巧合嗎？
    第三個問題，汪敏如果是被人推下來的，那肯定有一個掙扎的過程，會不會有人聽到了什么動靜呢？
    第四個問題，第二節課后，汪敏到底去了哪里，是被人挾持還是自愿離開呢？
    第五個問題，在學校這種攝像頭遍布的地方，警方的摸排進展為什么會這么慢？
    她滿腹疑問，卻怎么也想象不出當時的場景。
    手機輕微的震了一下，她回過神，打開群聊。
    四人小群中有了新消息，其余三人已經在群里聊了有一會兒了，剛剛何冠軍艾特了她。
    何：今晚的現場探索計劃，你是不是沒法出來@陽陽
    姜曜往上翻了翻群消息，發現他們打算在學校熄燈之后，到現場看看。
    姜曜回憶去食堂路上看到的宿舍樓，覺得問題不大。
    姜：可以的呀[可愛]
    何：你是不是沒看過宿舍樓內部？每層樓都有個大鐵門鎖住的
    何：你出不來也沒關系，我們有發現會把信息發在群里
    何：你依然可以進行推理
    何：不影響你拿MVP的
    何：[齜牙]
    表情這個東西也看使用語境，有些表情本就賤兮兮的，再“正確”地使用那么一下，嘲諷效果直接拉滿。
    姜曜心想真不愧是北區，即便是一個隊的，也要陰陽成績相對出色的隊友，酸里酸氣。
    她動了動手指，發出兩條消息。
    姜：可冠軍哥哥下午才說不要擅自行動不是嘛
    姜：那我當然要跟著哥哥姐姐的步伐呀
    不就是陰陽怪氣么，她也會。
    在事態升級前，符魚賀直接應下終止了這一場紛爭。
    符：好，那就晚上十一點在這座教學樓架空層集合
    蘇：收到
    退出聊天頁面，姜曜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自己，越看越覺得自己面目可憎。
    她伸出一只手，開始折手指。
    蘇嬌和符魚賀對她保持距離，何冠軍暗中跟她較勁兒，那個叫李英杰的直接出面挑釁，李英杰的隊友也不懷好意，還有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態度極其飄忽的傅醒……
    她這人緣好像太差了點。
    這可不行。
    不符合可持續發展的理念。
    姜曜放下手，決定再設計設計自己的定位。
    晚自習下課后，姜曜跟著菁菁二人回到寢室，極有眼色的找到自己的床位。
    寢室是個十二人間，上下鋪，沒有衣柜，沒有陽臺，沒有獨立衛生間，五六個寢室公用一個走廊盡頭的大洗漱間，條件相當惡劣。
    不過，姜曜洗漱的時候發現大洗漱間也有一個好處，推開窗旁邊就是一根直徑超過十五公分的落水管，特別方便“越獄”。
    十點半學校準時熄燈。
    本該激情討論跳樓事件的302寢室一片寂靜，姑娘們礙于涵文的狀態，沒提半個字，倒是早早睡了。
    今天是個滿月，月圓且明，將偷偷摸摸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姜曜順著落水管往下滑，雙腳踩到地面后才想起來，這么光明正大，但凡明天有人想查個監控，她都會有麻煩。
    她左思右想，又順著落水管爬了回去。
    教學樓前。
    符魚賀三人已經到齊，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
    何冠軍頻頻低頭看時間，隔半分鐘就看一次，等到時間距離十一點只剩兩分鐘，他冷笑起來。
    “人沒出現，發消息不回，她不會是睡著了吧？”
    蘇嬌和符魚賀都沒有說話。
    何冠軍又道：“直接走吧，人家三個MVP得主，應該是沒把我們放心上。”
    這次的團隊不是姜曜單方面的加入，四個人都是臨時湊起來的，沒有關系親疏一說。
    縱然是北區，在不涉及利益的情況下，破壞團隊和諧的人也很令人反感。
    蘇嬌：“約定的時間還沒到，再等等……”
    圓月移動，樹影的角度微微傾斜。
    風聲哀切地吹過樹梢，發出簌簌的響聲。
    不遠處的黃色警戒線分外亮眼，昭示著圈起的中心位置葬送過一條鮮活的生命。
    啪嗒。
    三人脊背一涼，全部轉向警戒線對面的黑暗中。
    死亡本身就會帶來一定的恐懼感，副本性質未定，也不是沒可能出現厲鬼復仇的情節……
    何冠軍四下一掃，抄起丟在草坪上的一塊小石頭，用力往對面擲去。
    嗒，嗒，嗒。
    石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彈了數下，寂靜地沉進某個不見天日的角落。
    四個高矮不同的身影從黑暗中現身。
    借著月光，最前方那人的面容清晰地出現在何冠軍三人眼前。
    “翁……翁澤洋！”
    蘇嬌皺了皺眉頭，后退一步。
    怎么這么倒霉，遇到了“小徐行”！
    “小徐行”這個小不是年紀小的意思，而是指徐行分行，同是南區的人，性格相似，能力中上……跟徐行一樣記仇，不好招惹。
    南區挑戰本玩家不多，只占總人數三分之一左右，不到四十人。
    這四十人里大致又分為十個小隊，組合打本，通關出攻略，方便資源本玩家后續操作，目的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資源豐富的副本。因此，這些玩家多數也是歲月靜好的，只要你不去破壞他們的節奏，他們自然也會對你視若無睹，除了這個翁澤洋。
    “還挺敏銳，本來不打算跟你們碰面的。”
    翁澤洋活動活動關節，看向他們，“但你們聚在這里等什么呢，遛鬼啊？”
    他主動搭話，三人心中有些沒底。
    符魚賀不欲得罪他，主動側身做了個相讓的姿勢，“有一個隊員沒到，我們再等等，你們可以先上去，在你們查探完之前，我們不會過去。”
    何冠軍聞言不滿，卻被蘇嬌拉住。
    “沒必要撕破臉，游戲才剛開始。”
    翁澤洋哼了一聲，還挺滿意他們的識相。
    只不過光他們識相沒用，得所有人都識相才行。
    他的目光換了個方向，盯住西邊方位的陰影，“既然如此，不如你們北區一讓到底，那邊的兄弟覺得怎么樣？”
    何冠軍等人心中一跳，立即面向西方。
    又是一行四人走出來，晚飯時拍姜曜照片共享給隊友，且下了戰書的李英杰赫然在列。
    本次參與副本的十三個玩家，至此全部露面。
    符魚賀三人面面相覷，這下不說實力，就是人數，他們也成了最弱勢的一方。
    光影搖晃的架空層下，一個纖細的身影張望一眼不遠處的對峙場面，貼著柱子快速移動，摸到上樓的樓梯。
    她踮著腳尖，小心地扶著樓梯扶手，竄上二樓。
    樓梯的聲控燈沒亮，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成功上壘~
    距離六樓樓頂還有四段臺階。
    姜曜抬頭看去，教學樓的樓梯設在兩端，每個樓梯拐點都開著明亮的窗戶，因而即便沒有燈光，外面的月光照進來，也能讓每一個臺階都清清楚楚。
    一鼓作氣沖上六樓，通往樓頂的門果然被鎖上了。
    她摁亮屏幕，迅速地照了一下門鎖。
    鎖是新的。
    姜曜退后一步，在昏暗的角落里沉思。
    這么快換新鎖以保護現場應該有兩種可能，要么原本的鎖被破壞了，要么原本的鎖對應鑰匙持有人員過多過雜，難以排查……結合這座學校的校風情況，學生私配鑰匙，把頂樓當成什么娛樂場所也不是不可能。
    還真是一團亂麻。
    她退回六樓，往下張望。
    三方還在對峙。
    果然，三角形的結構就是穩定，很難改變。
    姜曜看了眼二、三樓可連通對面教學樓的回廊，躡手躡腳下樓，往對面教學樓趕去。
    高三九班就在三樓，西側第一間，靠樓梯。
    姜曜轉了轉不太靈活的脖子，朝著黑咕隆咚教室的正門走去。
    即將進門的瞬間，眼前的光線似乎產生了些微變化，她心中一緊，下意識退后兩步。
    門內的人反應相同，兩人從差點相撞，到拉出至少三米距離，只花了不到一秒鐘。
    一個向里一個向外，狹路相逢。
    姜曜的第一反應是NPC，第二反應才是有人捷足先登。
    她貼住墻面，放緩呼吸。
    樓下的聲音傳上來。
    “這樣，我們堵在這里也沒意思，反正頂樓想來也不是誰都能上去的，我們這邊有人會開鎖，你們行嗎？”
    “開什么鎖啊，鎖是可以撬的。”
    “游戲剛開始，我也不想跟你們撕破臉，要不所有人一起上？”
    ……
    在這些細碎的聲音里，姜曜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燈。
    她摸出路上撿來防身的石頭，狠狠砸向對面的樓棟。
    砰！
    一聲重物落地的動靜，喚醒了一整棟樓的燈。
    樓下對峙的局面被打斷，第一時間達成共識，往聲源地跑。
    緊接著姜曜換了塊石頭，正想趁機扔進教室，一陣勁風掃過，竟是里面的人先發制人。
    姜曜呼吸一滯，脖子被大力掐住，胸口也被一條橫檔的胳膊死死壓住，整個人被迫貼在墻壁上。
    四目相對。
    傅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面前這個衣服包頭，只露出一雙眼睛，奇形怪狀的東西是誰。
    昏暗的光線里，命門被握的小姑娘彎了一下眼睛。
    傅醒眉峰堆起，對危機的本能意識讓他瞬間換了個位置，放開了壓制對方的胳膊。
    咚。
    一塊兩個拳頭大的石頭落地，若是傅醒再慢哪怕零點一秒，這沉重的見面禮就要以地球贈予的加速度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腳背上。
    這一晃，也讓被控制的人找到了逃脫的機會。
    比預計中大得多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掐住脈搏時沒有一絲留手，但就在指甲即將陷入皮肉的瞬間，那手卸了力道，只是往外一推，與他拉開距離。
    頂上的燈亮了一整排。
    把姜曜瞬變的臉色照得清清楚楚。
    從得逞的快意到乖巧的困惑。
    “是你呀傅醒哥哥，好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