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許樺到了教室,從書包里摸出一個眼鏡盒。
陳嵩眼尖看到了,伸手奪了過去,看清以后笑得不行,“你怎么配了這么一副眼鏡,還豹紋的,騷里騷氣的,太難看了。”
許樺滿臉黑線,拿了回來,“你怎么這么手欠啊,有點近視了,就隨便配了一副。快閉嘴吧你。”
課間,陳嵩跟前桌男生聊天,見許樺站起來,就叫住了他,從書包里掏出一本雜志拍在桌子上,“幫我還給隋子麥。”
隋子麥正和蘇念說著悄悄話,許樺的手指曲起來敲了敲桌面,嚇了兩人一跳。
一抬頭,就看見許樺戴著副奇怪的眼鏡,隋子麥率先笑出了聲,蘇念也沒有忍住,兩個人笑成一團。
許樺臉上的黑線又加了幾道,“笑屁啊。我的眼鏡不好看嗎?”
隋子麥笑得快要岔氣,左手捂著嘴避免自己笑出聲,右手扒拉著蘇念,示意她來回答。
蘇念憋著笑,盡量平靜地回答:“不好看。”跟隋子麥對視了一眼,她又補了一刀,“太騷了。”
許樺的臉黑到極點,把雜志放下就走了。
等他走遠,兩個人才笑出聲來。那副大框豹紋眼鏡本身就夠好笑了,出在許樺那張臉上,顯得越發好笑。
再上課時,陳嵩發現許樺沒有再戴眼鏡,忍不住問:“小許,你的眼鏡呢?”
許樺沒好氣地說:“扔了。”然后嘟囔了一句,“她怎么能說這副眼鏡不好看呢。”
聲音很小,但是陳嵩一直豎著耳朵,所以全都聽在了耳中。他遲疑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正在聽課的蘇念,若有所思。
午休回來,許樺已經換了一副中規中矩的黑框眼鏡。
陳嵩眉毛一挑,“雷厲風行啊。”
許樺不搭理他,自顧自地打開了書,陳嵩看了他幾秒,轉過身不再說話。
次日,月考的成績單發了下來。大家一窩蜂地跑去班長身邊圍觀,班長抱緊了印好的成績單,大聲喊道:“冷靜!冷靜!我會給你們發的!
隋子麥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搶成績單的人群,說:“這群人是傻逼吧,跟沒見過肉的狗一樣。”
蘇念覺得隋子麥話說得有些難聽,但是想著她前幾天情緒不好,便只笑了一下,拿起水瓶喝水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成績單像雪花一樣撒下來,陳嵩比蘇念她們先被發到,他看了一眼,怪叫了一聲“我靠”,隋子麥的白眼更是要翻到天上,“這就屬于瘋狗見到粑粑了。”
蘇念一口水嗆到,咳嗽起來,陳嵩已經沖了過來,“我靠隋子麥,這倆家伙深藏不露,逗咱們倆玩兒呢。”
隋子麥搶過來一看,也瞪大了眼睛,“蘇念你有兩下子啊。”
蘇念湊過去,也有些意外,自己沒怎么學物化生,竟然還排了班里第二名,全校四百多名。再往上看,第一名是許樺。蘇念的眼睛也瞪大了,逐漸理解了陳嵩為什么發出怪叫。
許樺竟然這么厲害的嗎?
前邊的云蕓回過頭來開玩笑:“蘇念啊,你跟許樺還真是厲害,咱們這破班進前五百名的就你們兩個人。我看你倆平時關系也挺好的,不如你倆湊一對兒?”
此話一出,氣氛突然凝重起來。
隋子麥深深地看了蘇念一眼,不知怎的,直看得蘇念心里發慌,她用力攥著水杯,攥到關節發白,干笑了一下,“云蕓你別瞎開玩笑了。”
沒有人注意到陳嵩消失的笑容。
他拿起成績單,勉強維持著正常的語氣,“快上課了,我回去了。”
回到座位上,他低頭疊著成績單,腦中不停想起許樺找他要蘇念企鵝號時不自然的措辭和昨天那句奇怪的嘀咕,心里有什么猜想在被一點點印證。
雖然線索不多,但是他覺得,自己沒有猜錯。
午休時,蘇念看陳嵩滿臉心事,便問他怎么了。
陳嵩盯著蘇念看了許久,開口,“蘇念,我要跟你說件事。”
蘇念自然地問:“什么事?”
“我喜歡許樺。”陳嵩看著蘇念的眼睛,極認真地,一字一字地說。
……
聽著陳嵩的話,蘇念只覺得腦子嗡嗡直響。時間仿佛停止了,世界陷入一片寂靜,只有蘇念一個人費力地解讀著陳嵩的話。
她的心開始急速下墜,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亂和迷惘。
自己,和陳嵩,真的喜歡了同一個人嗎?
待她蘇念回神,發現陳嵩還在看著她,而自己手里,已經全是細細密密的冷汗。她張了張口,卻發現聲音嘶啞無比。清了清喉嚨,她小心地確認,“是,咱們班的,許樺嗎?”
“是。”陳嵩毫不猶豫。
一時,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仿佛這個時候只要張口,就
會讓一切走向萬劫不復。
蘇念的大腦也終于慢慢恢復了清明,她發現,其實一切并非無跡可尋。
陳嵩閑暇時總是撒嬌一樣掛在許樺的身上,聊天的時候張口閉口都是“我家小許”,還總是明目張膽撐著腦袋盯著許樺,不停地說他真好看。
快速思考的這短短幾秒鐘,在蘇念的錯覺里,卻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她著急地想要開口終結尷尬的氣氛,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最終耐不住主觀以為的長時間沉默,隨口問了一句:“那許樺呢?”
陳嵩沒有想到蘇念會這么說,嚴肅的表情瞬間出現了裂紋。他自嘲一笑,往椅背上一靠,“你想什么呢,他當然,不喜歡我了。我曾經開玩笑一樣的跟他說起過,他沒有相信。”看了一眼蘇念,他問,“你會覺得我是另類嗎?”
蘇念也從一開始的震驚中逐漸平靜下來,和陳嵩一起靠在椅背上,“當然不會了。愛是沒有界限的。只不過,你喜歡的人是個男生罷了。”
她說得很真誠,陳嵩看著她,也發自內心地說:“蘇念,你真好。”
蘇念一陣心虛,默默想著,如果陳嵩知道她對許樺的好感,還會這么覺得嗎?
異性朋友也能變成情敵,蘇念只覺得自己真的是古往今來第一倒霉蛋。
本來以為這番坦白會導致尷尬的局面,誰知兩個人竟就順著這個話題聊了下去,陳嵩陷入了回憶中,“我小的時候,就特別喜歡跟女孩子玩,但是我又從來沒有喜歡過女孩子。直到初中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喜歡男生的。其實,那個時候,很多男生不愿意跟我玩,也有很多女生背地里笑話我,我也沒有什么朋友。但是,”他轉頭對著蘇念,“能遇見你,我覺得很幸運。我說一句實話,隋子麥,她雖然跟我關系也很好,但是在我心里,她沒有你重要。”
蘇念沒有想到他會這么直接,更沒有想到陳嵩對自己和隋子麥還有遠近親疏之分。她一時無措,不知道如何接這句話。
陳嵩看著蘇念,心里輕笑,通過一個多月的相處,他已經發現,蘇念看起來雖然總是一副其他人關我屁事的樣子,實則是個一言一行都很在意別人看法的人,特別容易害羞和尷尬。知道她此時正不知道如何回復自己,他干脆把話說得更亮,“拉著個臉干嘛?我重視你,又不等于我不認隋子麥這個朋友。許樺的事,我也會告訴她的。”
蘇念一顆心松了下去,她忽而又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那,你喜歡許樺什么?”
沒想到話題又回到了許樺身上,陳嵩抱著胳膊看著天花板想了想,“他長得好看,性格也好,但這些好像都不是我喜歡他的直接原因。可能做他同桌這么久,朝夕相處,接觸著接觸著,慢慢就被吸引了吧?至于喜歡他什么,我也說不清。”
“說不清很正常,有時候喜歡一個人就是說不出理由的。”蘇念想到了自己,聲音中的情緒有些落寞。
確實,她也不明白自己是為何,又是何時喜歡上許樺的。心動的感覺來的真的是奇妙而突然,就好像那個人身上有一種莫名的磁場,不知不覺就將自己吸附了過去,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緣由。
陳嵩側過臉看著她。他很想問問她是不是也喜歡許樺,但是猶豫了很久,他還是沒有問,只麻利地扯出耳機塞進了蘇念的耳朵,說:“愛情太麻煩了,還是聽歌吧。”
白晝越來越長,午后的陽光也開始慢慢爬進屋內,占據越來越大的面積。這一周蘇念正好輪到在靠近窗邊的南排坐著,她看著窗外,有些慶幸陳嵩自己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又時機恰好地終結了對話,默契地過渡到了下一個環節。
一樓教室的窗邊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樹叢,風吹過樹梢,蘇念盯著隨樹梢跳躍的陽光,被狠狠地閃了一下眼睛。她干脆閉眼,感受著溫暖的陽光透過眼皮映出的暖橙色,愜意漸漸包裹了她。
陳嵩歪頭看了看蘇念沉醉的樣子,突然說:“蘇念,我們要一直做這么好的朋友,好嗎?”
蘇念沒有掀開眼皮,只是綻開一個大大的笑,拉長音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