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隋子麥來了學校,但是和每天不太一樣,今天的她格外沉默,表情冷淡陰郁,像是生生換了一個人。
蘇念有些懵,早自習,她給隋子麥傳了一張紙條:“你昨天沒事吧?”
隋子麥面無表情地打開,看了以后,搖了搖頭,然后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二人桌子中間系著的垃圾袋。
這太反常了。
一整個上午,隋子麥開口說話不超過三句。
蘇念看得出,隋子麥并不是針對她,因為她對待陳嵩和許樺也是如同冰山一般,其他人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蘇念不太明白該如何處理這種局面,只能趁著中午向陳嵩求助。
陳嵩看了看課表說:“這樣吧,今天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除了你,大部分人都會出去,我跟許樺找機會把隋子麥捉住帶回教室。”
“不行。”蘇念的腦子轉得很快,“體育課解散后都是自由活動,教室里每次都有人的,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怎么辦?”
“我去操場找你們。”
陳嵩一臉不可置信,“蘇念你瘋了嗎?你怎么出去?”
蘇念急起來,“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操場是最適合說話的地方。你們不用管我,從上課我就慢慢往出走,我現在用拐杖已經熟練很多了。”
“不行,你萬一摔著怎么辦?”
“隋子麥這樣子我太擔心了,今天必須跟她好好聊聊,一周就這么一次體育課,別糾結了。”蘇念是一個一旦拿定主意,就再難轉圜的人。
陳嵩張了張嘴,最終還是認同了這套方案。
下午,隋子麥的狀態也沒有絲毫轉好的跡象。
體育課前的課間,大家開始出去集合。
上課鈴響起,走廊里漸漸沒了聲音,蘇念撐著拐杖走到班門口,各個班級已經陸續傳出了老師上課的聲音。一中的體育課水分很大,基本十分鐘以后就是自由活動,她得抓緊時間。
蘇念活動了一下手腕,攥緊拐杖,踏上樓梯。
這時,頭頂傳來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蘇念抬頭,看見陳嵩氣喘吁吁地下來,不禁驚愕,“你怎么回來了?”
陳嵩罵了一聲,“當然是不放心你這個傻逼。你要是摔在樓梯上,咱們以后就沙揚娜拉了。”說著,他彎下腰,“快上來。”
“干嘛?”畢竟是上課時間,蘇念壓低了聲音。
“別磨蹭了,快上來,我背你。”見蘇念不動,陳嵩又補充道,
“我雖然看著弱,但我也是男生好吧,快點的,就這么兩步路,累不死我。”
蘇念糾結萬分,可時間不等人,她咬咬牙,“辛苦你了老陳!”她小心翼翼地趴在陳嵩背上,手拿著自己的拐杖。
陳嵩穩穩起身,把蘇念背到一樓,卻沒有放下的意思。
蘇念也不敢吱聲,陳嵩快步穿過走廊,瞄了眼正廳保安室沒人,便一溜煙跑出教學樓,下了樓梯。
直到到了室外的平地,他才將蘇念放了下來。
蘇念支起拐杖,兩個人開始往操場走過去。
陳嵩大口大口喘著氣,“蘇念,你確實,該,減肥,了。”
知道他是為了自己才累成這樣,蘇念損人的話到了嘴邊又生生吞了下去,“正在減。”
“那就好。”
“對了,你回來了,那隋子麥去哪了咱們怎么知道?”蘇念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陳嵩擺擺手,“別擔心,咱們四個,必須團結行動啊。我已經告訴許樺了,他會拖住隋子麥的。”
原來許樺也知道了。
不過這個時候,蘇念已經來不及在意許樺在不在場了。
走了沒幾步,陳嵩喊住了蘇念,“別走了別走了,小花園里沒人,你去找個地方坐著吧,我去把那倆貨拎過來,這樣一會兒你回去也方便。”說完,他拔腿就跑走了。
蘇念一腿懸空拄著拐站在原地,回頭看了看陳嵩說的花園。
其實與其說是花園,不如說是個長廊。
這片長廊坐落在教學樓的前面,與教學樓分立于道路兩邊,沿著這條路走到頭拐彎,不遠處就是操場的入口。
曲折的長廊隱身于路邊的樹和花后,上面垂著長長的藤蔓。長廊和路邊樹叢之間的地面上,零星有一些花草和奇石,再往里,一棵高大的松樹下還有小小的木拱橋,當然,橋下并沒有小溪。
確實是一處既隱蔽又方便回教室的地方。
蘇念鉆進去,放輕腳步小心地確認了沒有小情侶在此耳鬢廝磨,才放下拐杖,坐在長廊的欄桿上。
過了十來分鐘,就見幾個人影也鉆了進來。
隋子麥見蘇念坐在那兒,臉色柔和了許多,但仍忍不住斥責,“你怎么敢下樓啊。”
許樺默默跟在隋子麥身后,也看了蘇念一眼。
隋子麥挨著蘇念坐下,開始摳自己的手指。陳嵩緊貼著隋子麥也坐下,擺出一副知心大哥準備促膝長談的樣子。
許樺沒有坐,在三個人對面倚著長廊的一根柱子站好。
陳嵩率先切入了主題,“老姐,說說吧,怎么個情況,我們仨可都不瞎,都看出你心里有事兒了。”
隋子麥沉默,換了一根手指摳。
許樺開口,“不為了別的,蘇念這么擔心你,好歹也得讓她放心吧。”
陳嵩聽了這話,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許樺。
隋子麥依然沉默。
許樺觀察著她的臉色,繼續說:“我們也不是非逼著你跟我們說的,只是看你郁郁寡歡,心里擔心。如果你想說,我們一定會聽。如果你不想說,那就不說,但是我們希望你能早日走出這個狀態。”
兩個人爭先恐后地一番發揮,蘇念居然一時插不上嘴。她剛想要補充,又發現暫時沒什么可說的了,便只能靜靜等待著隋子麥的反應。
良久,隋子麥的聲音終于響起來,“這兩天讓你們擔心了。我,跟我爸爸又吵架了。”她抬起頭,看了看蘇念,“也許你爸沒有跟你說過我爸的事情吧。我爸跟我媽離婚了。離婚后,我跟著我爸,我妹跟著我媽。我爸時常喝的爛醉,回家以后就會罵我媽,罵我,罵我妹妹。所以幾乎每次我爸喝完酒,我們兩個都要大吵一架。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覺得生活很沒有希望。媽媽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我得了抑郁癥。”
她輕輕挽起袖子,摸著自己的手腕,“后來,我情緒不好的時候,開始喜歡劃自己的手腕。但是我怕疼,每次劃得都不深。我覺得自己可能還有別的病,我有時候很偏執很失控,有一次我情緒激動,竟然伸手掐了我妹妹的脖子,掐得她滿臉通紅的哭。”隋子麥伸手捂住自己的臉,“事后我害怕得很,我不敢想如果我沒有及時松手,會產生什么后果。”
三個人默默聽著,許樺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隋子麥。
隋子麥小聲道謝,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這個假期我跟我爸又大吵了一架,只是因為我去我媽那里多待了幾天。我爸不懂什么是抑郁癥,只覺得我事兒多,矯情,我們就吵起來了。吵完后我又去了我媽家,因為情緒太不穩定,我媽才幫我請了一天假。”
事情的原委清楚了,蘇念受到了極大的震動。沒想到平日里幽默外向的隋子麥,心里的某個角落卻一直在發生坍塌。
她握住隋子麥的手,“沒事,你還有我們幾個陪著你呢。有我們在,一定會治好你的。”
隋子麥破涕為笑,卻是一個苦笑,“治好我?你們怎么治好我啊。”
蘇念一臉認真地說:“只要我們一直讓你覺得生活很有希望,很有意義,就算治不好你,你也會更快樂一些啊。”
陳嵩說:“就是,我們會慢慢了解你,一直陪著你的。是吧,許樺?”
許樺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謝謝你們。說出來,好受多了。”隋子麥展顏,蘇念伸手抱住她,輕拍她的后背。
長廊上的藤蔓已經快要枯萎,秋風偶爾吹過,讓人臉上發涼。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許樺抬手看了看表,“還有不到十分鐘下課了,咱們回去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念的腿,陳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時間過得可真快啊,走吧蘇念,爺繼續背你。”
隋子麥站起來整理校服,訝異道:“陳嵩,你背蘇念出來的嗎?”
陳嵩驕傲地抬抬頭,“怎么著,可別覺得我太有魅力啊。”
幾個人站起來,慢慢往回走。
陳嵩背起蘇念,噔噔噔地上樓,隋子麥拿著蘇念的拐杖,和許樺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她側頭看了看許樺,正好看到男生凝視著遠處兩個人的背影。
其實這三個人里,她跟許樺最不熟悉,她實在沒有想到,今天許樺會在體育課上拽住她,跟她說了好多。他說,她需要嘗試打開對自己的封鎖,讓關心她的人走進去。也許在她難受的時候大家沒有陪在她身邊,但是現在大家都真誠的想要了解她……
可以說,正是許樺的話,使她決心來跟大家聊一聊。
想了想,她還是問:“體育課上,還有剛才,你為什么跟我說那么多?”
似乎沒想到隋子麥會這么問,許樺看了她一眼,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臺階,毫不掩飾地說:“沒有為什么,你開心,她就開心了。”
說完,他加快腳步上了樓梯,獨留下隋子麥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