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的期末考試將會直接決定高二開學的文理分班情況。
按照每年的規矩,除了會有選擇文科的同學離開,現有的理科班將基本保持不變,而文科班主任所帶的班級則會進行大換血。
選擇文科的同學在計算成績時只取語數英和文綜三門的成績,按照排名最終會分出一個文科實驗班和四個文科普通班。
同理,原本在這幾個班的選擇理科的同學也將按排名依次分入各個理科普通班中。
期末考試時,考場里大多都是要學理科的同學。因此物理卷子發下來后,身邊都是聚精會神答題的人。
蘇念一見物理便覺得頭疼,索性看也不看題目,一口氣把選擇和填空蒙完,就開始睡覺。
到了文科考試時,全場又只剩她一個人奮筆疾書。
交完最后一張卷子,蘇念才意識到,自己的高一生活是徹徹底底的結束了。
走在走廊里,她懷著小小的期待,視線快速掃過前面的每一個人。
驀地,她眼睛一亮。
找到了。
許樺穿了件簡單的白t配著牛仔褲,黑色書包散漫地掛在右肩上,仍舊是那副隨性陽光的樣子。
蘇念的心跳微微變快,她忍不住往前湊了湊,默默跟在許樺身后十來米的地方。一直到出了教學樓,看著去車棚方向的他漸漸消失在人群盡頭,蘇念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走出學校。
只要能看一眼,就夠了。
暑假的時候,蘇念做了取出鋼釘的手術,也見到了章笑笑和宋歌。
讀了高二,她倆就能從惠龍校區回來了,三個人都很開心。
宋歌靠在蘇念的肩膀上,揶揄道:“我們倆總算要回去了,可以看看許樺的廬山真面目了。”
章笑笑和宋歌沒有手機,在家里打電話時也不方便聊這種話題,所以兩人并不知道這學期發生的事。
蘇念如鯁在喉,努力了很久,才說:“我們鬧掰了。”
“什么?”宋歌和章笑笑異口同聲。
一五一十把這個學期所有的事情說完,蘇念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
這段時間以來,她每天不僅要小心謹慎地遵循著隋子麥的規則,還要竭盡全力隱藏自己因為許樺而產生的負面情緒,沒有合適的傾訴對象,她只能獨自承受著肆虐的疼痛和回憶。
每一天,只有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她才能卸下一切束縛,不用再強顏歡笑,任由自己一臉喪地看著路燈一盞盞掠過。因為這個時候,終于沒有人會因為她不夠歡快的表情和不夠有趣的話題而不高興了。
但是她真的好累。
“蘇念你糊涂了,許樺肯定是喜歡你的啊。”宋歌有些急。
“可是他說是假的?!?br/>
“你不能只聽這一句話,就抹殺了他之前的所有行為啊?!闭滦πΨ治龅?,“他這明顯就是覺得你不相信他,才賭氣這么回答啊,不然他哭什么?”
蘇念不作聲。
這個可能性她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她真的怕,怕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的一場癡夢。
“還有一件事。”宋歌一臉不太確定的表情,“你同桌似乎很不簡單。我總覺得,很多事都是她挑起來的。”
章笑笑回憶著蘇念講的事情,拍了一下手,“是??!他們兩個說許樺虛偽的時候,她非要你去問那個問題,難道她不知道你這么問許樺可能會口是心非?”
“還有你們最后吵架那天,她讓你去找陳嵩的話說的也好難聽?!彼胃枵f,“這還只是她在你面前表現出來的,誰知道她在許樺和陳嵩面前有沒有拱過火?”
蘇念頭一次認真思考隋子麥在幾個人這段關系中發揮的作用。
她好像一直在場,卻有好像一直游離在故事的主線之外。
她跟三個人的關系非常簡單,就是朋友。而對于其他人來說,四人之中除了朋友,還有一個與自己有感情羈絆的人。
正是這種羈絆,讓他們彼此之間產生了無數的問題。而隋子麥,似乎從來沒有在這段關系中有過困擾和兩難的時候,甚至不停地引導自己作出了不少關鍵選擇。
無數細節開始在眼前走馬燈般閃過,蘇念只覺得脊背發涼。
可是,搞壞四個人的關系,對隋子麥又有什么好處?
“我不理解隋子麥這么做的理由?!碧K念很茫然。
“我也不理解,但是事實就是,她肯定做了什么?!闭滦πo比肯定,“等開學了你千萬離她遠一點?!?br/>
宋歌贊同道:“我同意。就算你們四個鬧掰與她無關,可是她平時對你的樣子也絕對不該容忍?!?br/>
“是?。∧悄氖前涯惝斉笥?,分明是把你當奴婢。”章笑笑有些生氣。
“可是她也很慘?!碧K念說,“我怕她因為生氣,病情加重,所以想著,能讓著她的話就讓著她好了。”
宋歌認真地說:“可是蘇念,她可憐,不代表她可以不平等地對待你。你想幫助她這沒有錯,談心,陪伴,都可以。可你不能為了她的滿意就讓自己過得這么壓抑這么憋屈。我不了解她的病,可如果她欺負朋友才讓自己的情緒變好,我覺得這種方法是不對的。”
蘇念怔住。她從未想過這些。
看著蘇念的錯愕模樣,宋歌覺得心疼極了。她伸手把蘇念摟進懷里,“我們倆就一年不在,你怎么遭遇了這么多?”
蘇念只覺得鼻子一酸。
一向嘻嘻哈哈的章笑笑也安靜了下來。她輕輕問:“你瘦了這么多,是不是也是因為這些事?”
“那倒不是?!碧K念苦笑,“可能只是為了許樺吧?!?br/>
為了能讓自己看上去好看一點點,為了跟他站在一起時的畫面不那么不協調,蘇念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晚餐。
但是等她終于瘦下來,卻已經失去了和他再次并肩的機會。
后來,章笑笑和宋歌又反復叮囑蘇念,分班以后一定要換一個同桌。
回到家里,蘇念躺在床上,心中五味雜陳。
最終她決定,開學后跟隋子麥好好聊一聊。
又是一年八月末。
晚夏的風,還是那熟悉的微涼的感覺,但是終究不再是去年的風了。
校園里涌進一批充滿好奇的新生,蘇念穿著校服走在他們之中,看著一張張寫滿了興奮和忐忑的臉龐,就像去年此時的自己一樣。
蘇念有些恍惚,原來才一年啊。
這一年里竟發生了這么多的事,多到足以改變蘇念的性格,多到足以讓她銘記許久許久。
上樓梯時,蘇念短暫地抬起頭。
她想起她和許樺的第一次見面。她在這里差點摔倒,拐杖還把許樺狠狠絆了一下。
回憶是那么鮮活那么清晰,仿佛她只要伸出手,就能觸摸到一切。
可是她知道,回憶也只是回憶。
而人之所以會痛苦,就是因為記得。
她到了教室,看到隋子麥已經坐在那里。
旁邊的同學們都在討論著分科的選擇,除了開學重逢的喜悅,屋子里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離別前的悲涼。
“隋子麥,我想跟你說點事?!?br/>
隋子麥看了蘇念一眼,沒有說話,意思是你直接講。
在心中把草稿又過了一遍,蘇念問:“在你心里,我算你的好朋友嗎?”
隋子麥漠然地看著蘇念,隨后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br/>
“你對我是很好,但是你對我太好了,什么事都聽我的,這樣好沒意思。上學期我說的跟你在一起沒有很開心,是實話?!辈恢獮楹?,今天的隋子麥沒有了平日里的譏諷和白眼,語調也很平和。
“可是你為什么會不喜歡這樣?”蘇念將心底的疑惑問出,“一開始,你有些無理的要求,我也會反駁。但是你會不開心,還會想傷害自己。我也是因為這個,才會無條件選擇順從你的意思啊。我以為我這么做,你就會高興。”
“我就是這么喜怒無常啊。你怎么做,我都會覺得不滿意。我就是想折騰你,誰讓你自己說要陪著我的。”
“所以,我是你的朋友嗎?”蘇念再次問。
隋子麥面無表情地看了蘇念幾秒,而后勾唇一笑,“蘇念,你還真是蠢。”
“你……什么意思?”
“看在你對我這么好的份上,我都有點不忍心了。那我就跟你實話實說吧。”隋子麥一臉的悠閑淡然,“很久之前我就在想,你為什么那么好命呢,許樺喜歡你,陳嵩在乎你。如果我也把你當朋友,你也太得意了。你憑什么能這么輕松地擁有一切?”
“所以……”
隋子麥打斷了蘇念,“所以我看你很不爽,我不想讓你過得這么好。”說到這里,她盯著蘇念惻然一笑,“后來,看著許樺跟你不再往來,我很高興??粗懵裁匆矝]有,我這心里真的暢快。”
聽著隋子麥這有些近乎瘋狂的言論,蘇念覺得自己的胸口被壓上了千斤重的石頭,喘不過氣來。
隋子麥也不管蘇念是否回應,只倒豆子般自顧自說著:“但是,你又對我真的很好,有時候我甚至忍不住有點愧疚呢。所以我就跟你說不做同桌了,可惜你好蠢,居然那么不愿意。不過,你今天既然問了,我還是很樂意讓你知道真相的。現在,你還想和我做同桌么?”
說完,她揚了揚眉。
原來真的是這樣。
聽著隋子麥親口說出這一切,蘇念仿佛徹底掉進了冰窟窿中,從頭涼到了腳,涼意滲進了每一根血管。
自己果真是愚蠢至極,竟然什么都沒看出來。
蘇念捏緊冰涼的手,努力平復著心緒。事到如今,她當然也要把心里話說出來,這么久以來的忍氣吞聲,絕不能被認為是理所應當。
“我是說我會陪著你,但是這不意味著你可以隨意踐踏我,在任何時候都被當做發泄的工具。許樺的事,我不會怪你,畢竟無論你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最終還是我自己做出了那些決定。最后,既然話說的這么開了,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再做同桌了。當然,我們這也不算決裂,你如果有解決不了的事,還是可以來問我。”
隋子麥端詳著她,“蘇念,你變了。我還以為你膽子很小,只會逆來順受呢。果然人都是靠不住的。”
“這與靠不靠得住無關。”終于找到了消失了很久的隨意所欲的感覺,蘇念越說越順,“我雖然慢熱,總是猶豫,還有些恐懼和人打交道,但是我也從來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我只是愿意讓著你而已?!?br/>
隋子麥怔了怔。
這時,班長過來發放文理科志愿表。蘇念平靜地接過來,說:“但是我不是機器,我也只能讓到這里了。我不能為了你,毀掉我自己的生活。”
頓了頓,她扭頭看著隋子麥,“還是祝你,以后一切順利,天天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