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子麥和蘇念在旁邊的實驗室走廊里找到了陳嵩。
他正坐在地上,靠著墻痛哭。
兩個人走過去蹲下,陳嵩立刻撲進了蘇念的懷里。他的眼淚打濕蘇念的校服,整個人已經泣不成聲。
她伸手為他順著氣,“馬上就上課了,你別哭了。事已至此,難道你還想讓他看著你為他痛不欲生的樣子?”
“為什么?我那么愛他,這到底是為什么?”
“因為從一開始,一切就是錯的。你就不該喜歡一個和你不一樣的男生,更不該告訴他。”隋子麥毫不留情地指出根本原因。
陳嵩緩緩抬頭,淚水還氤氳在眼周,表情卻有幾分清醒后愴然。“是?!彼麕е荒槣I痕笑了,“我對他的愛,從來都是對他的困擾?!?br/>
蘇念看著窗外沉下去的太陽,忽然想起了那個和許樺在樹下敞開心扉的黃昏。
今天的天空,和那天好像??山K究是什么都變了。
回到教室的時候,很多人都在瞄著三個人的表情。蘇念走在過道時悄悄看了一眼許樺,他沒有抬頭。
晚上,陳嵩給蘇念寫了一張紙條:“蘇念,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嗎?我會對你好的?!?br/>
蘇念不知道陳嵩為什么會對她說這種話。她只得問隋子麥。
“他就是想著跟你在一起,沒準就能忘了許樺了?!?br/>
“可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碧K念很果斷,“他不會喜歡我的?!?br/>
“喜不喜歡有什么要緊。你答應了,就相當于幫他個忙,讓他走出來。”
隋子麥滿不在乎的口吻讓蘇念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么?”
隋子麥斜了一眼蘇念,“你不是說,很在乎我和陳嵩這個朋友嗎?他現在這個樣子,你難道不該幫他?”
“這怎么可能相提并論?!碧K念的脾氣忽然涌上來,“我幫他,為什么要幫到這種程度?”
“談個戀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還來脾氣了。怕不是怪我們讓你沒法跟許樺在一起吧?”隋子麥的聲音沉了下去。
蘇念壓住自己的怒意,“不是?!?br/>
“那你就好好考慮?!?br/>
蘇念不再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就忍不住要跟隋子麥吵起來。
放學,陳嵩走在蘇念身邊,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蘇念仿佛觸電一般,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之前陳嵩給她和隋子麥暖手的時候,因為他的戀愛取向,這一舉動并未讓二人覺得不適。但是,她很清楚陳嵩此刻握住她的手的意義。
她一向再不會拒絕,此刻也必須拒絕。
她把想好的話說了出來,“陳嵩,我不能做你女朋友。我還沒有談過戀愛,我不希望,我的初戀是這樣的?!?br/>
陳嵩短暫的怔愣,想了想,說:“我也只是隨口一說。既然你是初戀,那還是算了?!?br/>
蘇念不禁大大地松了一口氣,好在陳嵩不是認真的。
那一晚的夢中,蘇念依舊在那片迷霧中奔跑。不同的是,她好像看到了許樺的身影。
她想張口叫他,自己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去追,卻被一股力量死死勒住怎么也動不了。
最后,她只能看著他漸漸跑遠,急得哭出來。
夢醒了,枕畔的湖水尚未風干。
那場傍晚鬧劇的后勁消失得比蘇念想象中快很多。
從那一天往后,一切恢復得和平時一樣,三個人心照不宣地都不再提起許樺,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在他們的生活中出現過,好像過去的一幀幀畫面都只是一場夢。
蘇念也再沒有和許樺說過話。
年輕的時候,人總是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兩個人就像兩只倔強的小獸,誰也不肯先向對方靠近一步。
偶爾在過道相遇,或者是不經意間的眼神交錯,兩個人也都是面無表情。
可蘇念知道自己心中并非如此風平浪靜。相反,她的心里簡直掀起了驚濤駭浪,只是她強烈的自尊心絕不允許她表露出一絲一毫的在意。她只能假裝著,假裝著許樺對自己來說是多么的無關緊要。
她看著他和別人談笑風生的模樣,心里總是鈍鈍的疼。
原來沒了她,他的生活根本沒有什么變化。
日子平淡地一天天過去,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決定文理分班的期末考試。
某天上午,課桌間的垃圾袋眼看著快要裝滿,蘇念便解下來丟掉?;貋頃r看了看桌洞,她存著的超市塑料袋已經沒了,于是她順手拿起隋子麥今天去超市買東西是帶回來的袋子掛在了上面。
可是蘇念沒想到,隋子麥對她發了好大的脾氣。
“你是不是有病?你憑什么拿我的袋子?”
蘇念耐心地提醒,“這不是我們之前說過的嗎?”
這是隋子麥之前和她商量過的,需要換垃圾袋時,誰那里有塑料袋便直接拿來用。所以今天蘇念換袋子時根本沒有將它當做什么大事放在心上。
“說過了又怎么樣?我今天就是心情不好,你沒有跟我說,我就是很不爽?!?br/>
蘇念不是一個沒脾氣的人,只是考慮到隋子麥的特殊情況,她從來沒有在這種小口角上計較過。
穩了穩心神,她有些生硬地說:“對不起,我不該這么做。”
“對不起就完了?你給我寫等道歉信。”隋子麥今天仿佛吃了槍藥一般,就是不肯翻篇。
“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碧K念終于忍不住。
隋子麥盯著她,“我今天本來心情就很不好,你不要再煩我?!闭f著,她從筆袋里掏出一把削鉛筆用的小刀,擺在自己的手腕上,瞬間割破了皮。
蘇念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想也沒想就說:“別!是我錯了,我現在就寫。”
她掏出紙筆就開始寫,寫著寫著,眼前開始模糊起來,她努力眨著眼,將淚水逼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蘇念的錯覺,她總覺得隋子麥和之前不一樣了,仿佛徹頭徹尾換了一個人,性格越來越乖戾,常常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她只能加倍包容。
就像今天,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但是她必須道歉。
隋子麥看了看她的道歉信,點了點頭,“可以。但是蘇念,你這樣子真的讓我很討厭。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你要想出一個有趣的話題來跟我說話,如果我覺得有趣,我會回你的。如果我覺得無聊,那我大概就不會跟你說話了。明白了嗎?”
蘇念閉著眼睛,輕輕點頭。
之后的每天早上,蘇念坐在班車上,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著話題。
到了教室,面對她小心翼翼的搭訕,隋子麥或是饒有興致地看她一眼,懶懶回復幾句,或是壓根不抬頭,有時甚至還會白她一眼。
陳嵩忍不住提醒過蘇念一次,她的包容實在是太過頭了。
可蘇念每每想到隋子麥握著小刀時的樣子便覺得冷汗止不住地流,她害怕她真的傷害自己。
除了順著她,蘇念沒有更好的辦法。
很久以后,蘇念才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無限的退讓不會換來珍視,只會換來得寸進尺。
在離期末還有一周的時候,隋子麥突然說:“分班以后,假如咱們兩個都留在了文科實驗班,就不要再做同桌了。”
蘇念愣住,“為什么?”
“因為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不是很有趣。”隋子麥歪了歪頭,看著蘇念,就像在看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玩偶。
蘇念心慌起來。自從失去許樺,她更加努力地珍惜隋子麥和陳嵩的友誼。
她不明白,為什么即便她萬事順從,甚至把自己都搞得壓抑起來,隋子麥還是要離開她。為什么自己一直在失去的路上?
長時間來所有積累的委屈忽然爆發,蘇念再也做不到假裝若無其事,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隋子麥驚呆了,她沒想到蘇念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蘇念不是個喜歡在眾人面前表現情緒的人,尤其是哭,容易引起太多人的注目,這是讓她最不自在的事情。但是今天,即便她咬著嘴唇極力壓制著自己,卻還是失聲哭了起來。
陳嵩第一個聞聲跑了過來,陸續也有幾個平時比較熟的女生圍上來問蘇念怎么了。
她搖頭說不出話,可眼淚還是一行行落下。
許樺很快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看著蘇念泛紅的眼睛和難過的神情,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也開始疼起來。
那一刻,他很想不管不顧地過去推開所有人,抱住她,告訴她無論發生什么都沒事,她還有他。
可是理智讓他沒有這么做。
眾人的圍觀讓蘇念逼迫著自己快速將情緒壓制了下去,抹了抹眼淚,不好意思地對過來的女生們道謝,解釋自己沒事。
人群散去,隋子麥有些不自在地說:“好了,我逗你的?!?br/>
蘇念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嗯了一聲。
“你也是,怎么能拿這種事跟蘇念開玩笑?!甭犃耸虑樵蟮年愥哉Z氣里帶著幾分責備。
“誰能想到她說哭就哭,像個水龍頭一樣?!?br/>
聽了隋子麥的話,蘇念沒忍住笑了一下。
“看看看看,哭完了就笑,”陳嵩抽出一張紙遞給蘇念,“你可快去考北電中戲吧,別浪費了?!?br/>
蘇念打了一下陳嵩,“別逗我了,你好好復習,爭取咱們在一個班?!?br/>
“嗨,你們倆穩得很,我肯定沒戲。不過我會回來找你們玩的,不許嫌我煩?!标愥哉A苏Q?。
蘇念點頭。
上課了,陳嵩回了座位。
看黑板時,蘇念偏了偏視線,望向那個人的背影。
是啊,下學期一開學就是文理分班,自己再也不能稍微轉轉頭抬抬眼就看得見想看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