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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身后沒有反應,一如剛才的安靜。
    如果這時班級里有同學朝這邊看一眼,一定能看到一個失魂落魄的許樺。
    他正盯著自己手里的什么東西,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微顫的睫毛證明著他不是一具雕塑。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提筆寫了幾個字,然后輕輕用紙條碰了碰蘇念的肩膀遞給她,沒有抬頭。
    聽著紙條被展開的聲音,兩行淚不自覺地從許樺的眼角落下,因為低著頭的緣故,眼淚沒有在臉上停留太久,啪嗒一聲落在了書上。
    他很快伸手去擦,卻又有新的掉落。
    逐漸平靜下來的陳嵩看到這一幕,已經驚呆了。
    到了課間,許樺大步出了教室。
    陳嵩正想問蘇念,就被隋子麥攔住,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問。
    蘇念的耳邊是大片的白噪音,一直嗡鳴著。她聽不見別人說話,只能聽見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裂,很疼很疼。
    “嗯,假的。”
    許樺回復的只有這三個字。
    什么都沒有了。
    蘇念心里那片在這段日子里漫山遍嶺肆意開著的花,正以令她心痛不已的速度枯萎著。
    一個聲音拼命在沖那些花兒喊著:“他說的不是真的。想一想平時他是怎么對你們的,你們應該明白啊。”
    蘇念忽然想起之前和隋子麥閑聊說過的話。隋子麥問她如果一個人表現出喜歡她可嘴上卻說不喜歡,她會怎么做。她當時回答她會選擇相信對方不喜歡自己。
    原來這就是一語成讖啊,一點都不好玩,簡直太不好玩了。
    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這一點她在暗戀許樺的日子里貫徹得非常好。
    可是后來面對少年洶涌直接的愛意,她逐漸深信不疑并且滿懷期待,甚至于從未想過自己會失望。
    當此刻真的失望,蘇念只覺得自己好想哭。但是她的眼睛干得厲害,流不出淚。
    看著蘇念這么久一動不動,陳嵩再也忍不住,他伸手搖晃,將蘇念的意識喚回,問:“你們兩個說了什么?”
    “我問他說的喜歡我是不是假的。他說是。”蘇念的聲音已經啞得嚇人。
    “什么?”陳嵩驚愕不已,“可是,蘇念,他剛才哭了。”
    許樺哭了?
    蘇念微怔。
    陳嵩先前的怒氣早已消散,他有些擔憂地看著蘇念的神色,說:“其實,我覺得他那句話信不得。一個男生,因為一個女生哭,怎么可能不在乎。”
    或許吧。
    她相信許樺不是一個虛偽的人,她也理解他處理與陳嵩之間的關系的方式,可是她無法接受他對她給出這個答案。
    所以不管他是否是為自己流淚,她都只會選擇相信他的答案。
    直到此刻,蘇念依舊沒有懷疑過許樺過去對自己的真誠。可是作為一個極度自卑的人,她無法忍受瑕疵。
    哪怕曾經被肯定十次百次,但是只要經歷一次否定,蘇念就會陷入深度的自我懷疑。接著,她就會像是自我保護般走向極端,相信那一次的否定就是真相,仿佛這樣就不會有更加難過的時刻。
    這就是她,自卑又執拗。
    “他哭,應該也不是為了我。他都說得這么明白了,我實在沒必要再做什么癡夢。”蘇念打開作業,不再說話,好像剛才只發生了件不能再稀松平常的事,對她什么影響都沒有。
    最后一節自習上課,許樺回來了,亦是神色如常,翻出本教科書自顧自看著。
    那天過后,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起這個話題。
    其實,兩個人幾乎沒有說過話。
    幾個人間的關系,也從許樺與陳嵩之間的爭吵演變為了許樺和其他三人的疏離。
    蘇念想,也許老天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早在第一次地震時,四個人腳下的那片土地就已遍布裂痕。往后的每一次震動,不過都是新加上一塊巨石而已。最終,那片單薄所能承受的重量還是迎來了臨界點,一切猶如崩盤的沙堡,墜向了早已注定的分崩離析。
    即便吵了那一架,陳嵩也一直沒有點頭同意換座位。
    接下來的幾天,他收斂了一些,不再跟許樺說個不停,而是將心中的萬語千言寄托于紙筆,交給許樺看。
    許樺仍是不為所動。
    他越是不理陳嵩,陳嵩就越急起來,免不了又哭鬧了幾次。
    班里的人都饒有興致地關注著這場鬧劇,在背后偷偷議論。連帶著蘇念這個“女主角”,也被納入了討論范圍。
    見遲遲無法與陳嵩達成一致,許樺索性跳過征求意見這一步驟,獨自去找了老張申請換座位,但是沒有成功。
    從許樺和其他相熟的男生的解釋中,蘇念聽了個大概。
    許樺以存在矛盾為由申請調座位,老張卻表示,已經五月初了,過兩個月考完試,這個班就要散了,沒必要為了一點小矛盾折騰。
    陳嵩的心里隱隱有些希望冒出尖來,當然,很快那點子可憐的希望就被踩了個稀碎。
    第二天,許樺又去了一次。
    當晚,老張調整了許樺的座位。
    同時,還把陳嵩也調走了,調到一個性格有些木訥奇怪的男生身邊。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蘇念總覺得,四個人一起說笑玩鬧的畫面好像還是不久前的事情,轉眼間,一切卻已物是人非。
    陳嵩到了新座位,咣當一聲扔下書包,徑直趴在了桌子上,把腦袋埋進校服里。
    許樺則沒有任何波瀾,有條不紊地收拾著新課桌。他在班里人緣本就不錯,很快就適應了周圍的新環境。
    習慣性地拿一根手指繞著頭發,隋子麥冷笑一聲“蘇念,看到沒?人家離了我們,這么快就跟別人其樂融融了。”
    蘇念低頭不語。
    讓她意外的是,調完座位的第二天,隋子麥和蘇念收到了一張許樺的紙條。
    “我跟陳嵩鬧翻了,但是與你們兩個無關,我跟你們還和從前一樣。不用回復。”
    蘇念的心突突跳著。
    從前,是多久之前?是他沒有說不喜歡她時的從前嗎?
    隋子麥看完,卻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開玩笑,咱們倆是陳嵩的朋友,怎么可能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蘇念,你說呢?”
    這番話像一記重拳,將蘇念剛剛復蘇的心再次錘入谷底。怕隋子麥會生氣,她的指甲用力摳著手心,輕輕點頭。
    直到現在,那只玩偶依舊被兩方拼命地拉扯著,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當晚,蘇念做了一個夢。
    她置身于一片巨大的迷霧,什么也看不見,濃重的霧氣快要讓她窒息。她拼命向四周跑,卻看不到一點光亮,仿佛這片迷霧根本沒有盡頭。跑著跑著,她突然被人一把鉗住了脖子,即便她瘋狂掙扎著,卻依舊漸漸喘不上氣。
    猛地睜開眼,蘇念的心狂跳著,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呼吸著。
    她閉眼,想著四個人亂成一團的現狀,心下只想逃避。順其自然吧,她想。
    然而,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
    每當蘇念以為情況已經不能再糟糕的時候,命運總會來她面前炫一把技。
    次日,蘇念的胃病犯了。于是晚飯時間,陳嵩去奶茶店給她買了一杯熱水。
    這兩天,陳嵩很安靜。可蘇念看得出,他眼里分明都是化不開的難過。
    陳嵩掏出一個筆記本,輕輕摩挲著,“從他身邊調走這兩天,我總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寫了好多話給他,都在這個本子上,但是我給不了他了。”
    “既然結束了,你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越想越走不出來不是嗎?”蘇念輕聲說。
    陳嵩低喃著:“我現在想想自己這一周來又哭又鬧的樣子,都覺得討厭。可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陳嵩。”有個人突然走到了兩個人身邊。
    蘇念抬頭,是一個叫于天遠的男生,在班里很混得開。只是平日里,他跟二人并沒有什么交集,不知道突然過來是要做什么。
    陳嵩收了收情緒,問:“怎么了?”
    “你是不是給許樺寫過很多東西?”
    從許樺提出換同桌到二人分桌的那幾天中,陳嵩確實以書信的方式向許樺多番表白挽留。可是于天遠怎么會知道?
    見陳嵩不語,于天遠心下已經確定了七八分,說道:“你就沒想過,老張一開始不同意換座位,為什么后來突然又同意了?”
    陳嵩聲音一緊,“難道你知道?”
    于天遠聳聳肩,“只怕現在班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吧。那天李子文在走廊打掃衛生,親眼瞧著許樺在不遠處跟老張說話,還遞給了老張一堆紙。回來以后,老張就換了座位。班里都在傳,說許樺把你的‘情書’給了老張,老張這才同意。你要是真的寫過,那沒準這事就是真的。”
    看著陳嵩瞬間煞白的臉色,于天遠說:“我就是覺得許樺做的太絕了,有點看不過去,來告訴你一聲,別對他心存幻想了。我走了啊。”說完,他拍了拍陳嵩的肩,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蘇念驚訝到說不出話。
    本來,班里的同學就把許樺和陳嵩的事當成笑話在說。這種事情被老張知道,她會如何看待陳嵩,蘇念心里非常清楚。
    許樺這一次,是真的狠過頭了。
    隋子麥回來,聽說了一切,憤憤然道:“就算撕破臉皮了,也不至于這樣吧?”
    陳嵩緊繃著臉,什么話都不說。
    蘇念更是心亂如麻,同時還有一股沒由來的心慌。
    直到許樺進來,蘇念的心慌終于得到了驗證。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蘇念這一輩子都不愿回憶。
    陳嵩死死盯著許樺走回座位,緊接著毫無征兆地猛然起身,拿起蘇念沒來得及喝的滾燙的熱水,伴隨著身邊同學們的驚呼,砸向了許樺。
    許樺的反應很快,他偏過頭,裝著熱水的塑料杯蹭著他的頭發飛了過去,摔在地上炸開,熱水濺了滿地。
    他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陰沉無比,看著陳嵩,站起身來。
    心狂跳不已,神經也驟然緊繃,蘇念仿佛回到了夢里的迷霧中,覺得自己快要窒息。
    陳嵩沖了過去,狠狠地拍著課桌,嘭嘭直響,教室里瞬間安靜。
    “你為什么要把那些信給老張!”第一句話出口,陳嵩的兇狠早被吞噬了大半,聲音已經染上哭腔。
    之后兩個人說的話,蘇念一句都不記得了。
    她的靈魂好像被抽離,只剩一副軀殼木然地看著兩個人吵起來。
    他們是什么表情,說了些什么,她看不清,也聽不清,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許樺的強勢和陳嵩的歇斯底里。
    教室里已經有很多同學吃完晚飯回來,一臉震驚地圍觀著。
    做了將近一年的同學,大家都很清楚幾個人之間的關系,因而也有不少人不嫌事大地看著蘇念的反應。
    曾經并肩前行的幾個人,最終竟然用這么狼狽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了斷一切,蘇念只覺得很悲哀。
    幾個男生開始上去勸架,根本勸不住。
    可是人面對自己深愛的人時,永遠是最沒辦法的。
    陳嵩很快受不了了,淚流滿面,沒有勇氣再吵下去。他轉身離開,發泄一般大吼了一聲,把手中的本子狠狠向講臺摔去,整個人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教室。
    幾個和許樺交好的男生站在許樺身邊,將仍擰著一股勁的許樺按回座位。
    隋子麥站起身,看著仍然僵在原地的蘇念,說:“還不快走?”
    蘇念愣著,她還沒有消化剛剛發生的一切。
    “你要是個人,就跟我出去。”隋子麥的語氣冷下來。
    蘇念下意識地就要服從。
    可她剛抬起自己沒有知覺的腿邁出去兩步,就頓住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后,有一道不容忽視的灼熱的目光在盯著自己。
    看著隋子麥已經拉開了教室的門,蘇念狠狠閉眼,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她多想回身奔向許樺,就像少年在操場奔向她一樣。
    可是她不能。
    此刻陳嵩正一個人不知道在哪里,沒有人陪伴。隋子麥的聲音更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讓她沒有勇氣違背。
    她咬緊牙關,拔腿頭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身后,許樺眸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凌遲著,好痛。
    他從坐下起,就一直看著蘇念,眼底藏滿了忐忑和期待。
    他想,她會不會來問問自己?或者,她哪怕回頭看一眼,就一眼,他都心滿意足了。
    可是她沒有來找自己,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他還是被她舍棄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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