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陽一路開快車,回到家里直奔臥室,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沒有睡過的痕跡,衣柜里她的衣服也一件沒有少,包括她的證件,銀行卡,信用卡,什么都沒有帶走。
他問張阿姨:“你最后一次見到依可是什么時間?”
“她吃了晚飯還和我聊了一會兒,大概八點多的時候她說困了就回房睡覺,我沒看見她下來,我一直以為她在房間睡覺,剛才我怕她睡著了沒關窗戶就敲門進去,結果就沒見到人……”
有了上一次徐依可出走的事情,這次張阿姨也嚇死了,人怎么能兩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見了。孩子都生了,她哪料得到徐依可還會這么折騰!這到底造的什么孽
陳墨陽逼自己冷靜下來,到現在為止她消失了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先打電話給丁靜。
丁靜道:“我有好幾天沒見到依可了,倒是早上她給我打過一通電話,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想她說的話很奇怪,她要我一定要幸福生活,還要我有空過去幫她看看寶寶什么的。”
陳墨陽聽了心里一陣發寒,他不敢猶豫,趕緊去調監控錄像,她竟然是開著車子出去的。是他剛給她買的那輛mini寶馬,他知道她的開車技術,是打死都不敢一個人上路的,她還說以后就讓他坐在旁邊給她保航護駕。可是畫面中的那個人明明就是她,車子從車庫出來后開的速度很快,直直的奔著小區出去。
他心驚肉跳,她是想死嗎?
他立刻打電話給交警大隊把車號和車型告訴了他們,消息很快就出來,警局那邊的人告訴他,那輛車子下了北漢高速后,就出了監控錄像區了,他們會繼續找。
陳墨陽冷靜下來想了想,北漢公路已經接近郊區了,而且又出了監控區,那她就是去……墓園!對,他怎么沒想到,她最記掛的人就是她爸爸。
他一個激靈,趕緊抓了車鑰匙出去,一路上他簡直是飛過去的,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直在微微的顫抖,她或許只是想她爸爸了,所以去看一眼,可是她為什么要大晚上的一個人偷偷的去,他什么都不敢想,也什么都不能想。
她的車果然停在墓園的出口處,他趕緊下車進去,墓園里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的聲響,他撥打她的手機,空曠的空間里傳來鈴聲,他循著聲音找過去,她的手機扔在墓碑前,一閃一閃的唱著歌,而她,就倒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上!長發鋪散開,他看不見她的臉。他手中的電話滑下去,一瞬間動彈不得,過了一兩秒才像瘋了似地踉踉蹌蹌的跑過去,她全身軟軟的,他抱著她搖晃,叫她的名字,什么反應都沒有,他顫抖著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只有微弱的一點氣息,他看到了地上的藥瓶,只是一個普通維生素的白色藥瓶,周圍還有散落的幾顆白色的藥片。
他腦袋發懵,可是下意識的還知道自己此時要干什么,他把藥片裝到藥瓶里,然后抱起她朝自己的車子跑去。
去醫院的路上,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打電話給醫院,讓他們立刻準備急救。
直到她被推進手術室,他才無力的沿著醫院走廊的墻壁滑下來。
他的心一直是寒的,身上也沒有一點的暖意,他以為她已經試著放下,試著釋懷了,原來這段日子以來她都是抱著這樣的心情。
每天睡在他的身邊對他笑,對他好,表面上若無其事,心里卻在盤算著永遠的離開他和孩子,她可真狠!她怎么能這樣!
他就坐在地上,他不敢想自己今晚要是沒有發現,她要是就這么死了的話,那他會怎么樣,為了孩子,他即使不會去死,但是從今以后大概也只是行尸走肉了吧。她為什么一絲一毫都不替他想,都不替孩子想,她就這么的恨他?
他又覺得就算她被救過來也沒有意義了,不管她是死還是活著,自己總歸是都要失去她,他已經預見得到結局了。所謂的相守一生,幸福美滿都是夢一場,他已經不敢也不舍得再強求她,他現在愿意承認,他并不是萬能的。
手術室的門開了,他看見醫生出來,但是他卻沒有站起來去問。
醫生脫了口罩過來,道:“我們已經替她清洗了腸胃,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你等下可以去看她,多勸勸她,生命寶貴,有什么想不開的。”
陳墨陽一直頹廢的坐在地上,醫生皺眉,道:“陳先生,你沒事吧。”
他開口了:“她吃了什么藥?”聲音干涸,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就像生銹了一樣,連吐出一個字都很艱難。
醫生道:“一種安定藥,因為藥性強,所以一般醫生不輕易給病人,但是她吞了不少進去,還好送來的及時。”
他木然的道:“我知道了。”
醫生走了,他還坐在地上。看來她真的是謀劃已久,從什么時候起?大概是從她爸爸去世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存了這樣的念頭了吧,她一直裝得那么好,他真是個傻子,竟然還妄想著一家三口快快樂樂,竟然還妄想著和她白頭到老。
這世上竟然沒有人,沒有事讓她留戀,他加上孩子都留不住她。有冰涼的液體落在手背上,竟然是他自己的眼淚。
他竟然像個孩子一樣不可抑制的落淚。她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來和他訣別,她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以后他的人生只會是一片焦土,從此再無生機。
陳太太打電話給他,道:“發生什么事了,我聽你家里的阿姨說,依可不見了,找到了沒有?”
他聽到電話那頭寶寶的哭聲,道:“我在醫院,你把寶寶抱過來。”
陳太太問了地址,和陳正國兩個人抱著孩子趕到醫院去。
見到陳墨陽,陳太太問道:“怎么到醫院來了,依可呢?”
陳墨陽不說話,抱過還在哭的女兒往病房去,陳太太和陳正國對視一眼,也跟在他身后。
徐依可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還沒清醒過來,他抱著孩子坐在床沿,孩子在懷里一直哭個不停,他也不去哄。
陳太太看這情形已經猜到個大概了,她向陳正國使了個眼色,然后掩了病房的門,夫妻兩個先退了出去。
他把女兒柔嫩的小手從袖子里掏出來,然后拉著徐依可的手包住女兒小小的手掌,他親著女兒滿是淚水的小臉蛋,道:“寶寶,不要哭了,爸爸知道你難過,好好的看看媽媽,記住媽媽的樣子,免得以后忘記了。”寶寶像聽得懂似的,哭了幾聲后就真的停下來了。
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像足了徐依可,此時眼眶還掛著眼淚,顯得特別的可憐,他抱緊孩子,將臉貼在孩子的臉上,道:“寶寶,不要怕,還有爸爸,爸爸會一直陪著你……”
徐依可迷迷糊糊中一直聽到孩子的哭聲,她好心疼,她想開口哄寶寶,叫她不要哭了,可是她說不出話來,喉嚨怎么都發不出聲音,寶寶的哭聲越來越弱,好像都哭得沒了氣息,為什么沒有人哄寶寶,為什么沒有人去抱寶寶,她很慌,使勁的睜開眼,寶寶就在她的眼前,小手還擱在她的掌心里,她一陣欣喜,接著就看到了陳墨陽的臉。她眼珠子轉了一圈,是在病房里,手上還打著點滴。
意識慢慢的回來,一個片段一個片段的在腦海里重現,墓園,爸爸,還有不斷響著的手機,以及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幕。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了,是的,她自殺了,她想死在爸爸的墓前,她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再也不想受那樣的煎熬,只有死才能解脫。
他看見她睜開眼,道:“你醒了……”
她沒有說話,疲倦的又閉上眼睛。
他道:“晚上寶寶一直哭,誰都哄不了,因為她知道她的媽媽不要她了,她才滿月,她的媽媽就狠心的拋棄她,扔下她不管,她怎么能不哭……”
她的眼角溢出了淚水:“你不要說了,求你了,不要在寶寶面前說這些……”
寶寶可憐的打著嗝,小手握成拳塞到嘴里,眼睛向上看著爸爸,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孩子那天真的樣子讓他越發的心痛不舍,他喉嚨發緊,哽咽,道:“徐依可,你怎么能這樣,怎么能……我跟孩子算什么,你說你愛我,你就是這樣愛我的!”
徐依可道:“對不起,我可以為你去死,但我不能只為了你而活著,我忘不了,我忘不了爸爸的死,忘不了媽媽的恨,我受不了了……我何嘗不想忘記一切跟你和孩子好好的生活,可是那是我的爸爸,小時候自己餓著肚子做苦工也要把帶去的干糧省回來給我吃的爸爸,但我親眼看著他因為我被活活的打殘,我看著他去世,陳墨陽你告訴我我怎么能不痛,怎么能不恨……”她哀聲哭起來:“我沒辦法恨你,我只能恨我自己……”
他面色灰白,聽著她的哭聲,他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道:“你告訴過我一切都有因果報應,是的,是報應……”他把孩子放在她的懷里,自己也側身躺在孩子的身旁,隔著孩子伸手抱她,他把臉埋在她的脖子里,她感覺到冰冷的液體順著她的脖子留下來,他在哭。連打死人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他,現在竟然在哭,她的心跟他一樣的痛。
他說:“依可,別再做這樣的傻事,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說:“依可,我讓你走,以后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好好的活著,我的依可,我讓你走,我再也不這樣逼著你……”
她再也控制不住的放聲痛哭,生離死別,生離死別,還是走到了盡頭。
寶寶被嚇到了,也癟著嘴哭起來,她流著淚不停的吻著寶寶的臉:“對不起,對不起,是媽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