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云感覺很矛盾。
在藥物作用下的沉睡和自然睡眠感覺大不相同,醒來后雖然沒有了疲倦,心里的沉重感卻接續著睡前的狀態,讓人有點透不過氣來。
早上洗漱的時候他看了眼鏡子,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當初最糟糕的時候。接下來的流程他很清楚,沉甸的心事將慢慢占據他所有的注意,直到他深深沉入海底,開始想要放棄……
幾天的訓練下來,隊員們的體能都有所增加,基地加大了野外訓練的力度,越野拉練和格斗成為了主題。
翻過格斗臺的欄桿跳到操場上,沈陌塵抬臂擦了下汗,張允晨就靠了過來:“塵哥,你有沒有發現,小少爺這兩天很憔悴?”
傅星云人乖嘴甜,待人也隨和,隊里的人都很喜歡他。幾天下來,兩位女士已經把他當做了親弟弟,張允晨早就跟他熟了起來,看沈陌塵經常叫他小少爺,自己也跟著叫。
這會兒傅星云剛翻上格斗臺,在教官的指導下完成動作。
少年的身材比例優越,協調性和柔韌性都很好,簡單的動作看起來都賞心悅目。臺下的兩個女孩看得津津有味。
就是臉色差了些。
傅星云本身是潤白皮膚,但這幾日感覺他眼下青黑日漸深重,真的有越來越憔悴的感覺。
記得第一天見他如此,他說是認床,但這好幾天過去了,每天的高強度訓練讓人疲憊不堪,連林芊芊都不玩手機了,到了九點,基地里全都寂靜一片。
他這是,有什么心事么?
走神之間,傅星云已經下了格斗臺,換張允晨上去。
傅星云走回隊列。
沈陌塵身邊的位置空了出來,林芊芊碰了碰他的胳膊,向他請教一個動作的要領。他轉過身,幫著糾正。
幾個動作下來,林芊芊覺得明白了,沈陌塵后退兩步看她的連貫動作,突然有所感地回了下頭。
傅星云就站在他身后一步遠的地方,好像也在看林芊芊的動作。可他這往后一退,就直接撞到了傅星云的肩膀。
傅星云被撞得一晃,這才后退一步穩住身體,臉上有點恍惚。
那天400米障礙跑的懲罰過后,沈陌塵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廢了,抓到時間就睡覺,這才慢慢恢復過來。他琢磨著傅星云跟他一樣,只是少年人需要的睡眠更多。
“你怎么了?”沈陌塵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感覺你站著都要睡著了。”
“嗯……”傅星云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皮都耷拉了下來。
記得第一天他倆受罰,傅星云也是靠在他身上睡著了,難道是在我身邊比較好睡?他暗暗笑了一下,又把這個念頭拋出腦海。
最后一個人的單獨指導結束,教官清了清喉嚨:“明天是實戰練習,請大家今晚好好休息,解散!”
沈陌塵輕輕推了推傅星云的肩膀:“收隊了,趕緊去吃飯,回宿舍睡去。”
傅星云被驚醒,眼神中帶著茫然,待看清了眼前的人,習慣性地開口:“哥哥~”
少年的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喑啞,音調軟軟的。
沈陌塵無語,都說不是粉絲了,怎么還用這種口氣說話?
他無奈開口:“行行行,別撒嬌,趕緊吃了飯去休息!”
“好……”
不知道為什么,沈陌塵竟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了一絲不舍。
第二天一早,兩隊人就跟著教官出發,去了附近的樂游山。
徒步溯溪十公里后,一行人來到一處險要的山崖下。
石質的峭壁直上直下,基地已經在頂端做了加固,四根登山繩靜靜垂落。
教官給每人發了攀巖的裝備,十分鐘的教學結束后,下達了指令:不分組自由攀登,但最后總成績按組累計。
登山繩只有四根,意味著需要分兩批登山,鄭琦看了眼A組,向隊長聶勇軍要求:“我第一批。”
聶勇軍點頭,這一組三個男生水平相當,林芊芊最弱,肯定是留在最后,以免耽誤其他隊員的成績。
作為隊長,他剛想說自己可以帶著林芊芊一起,林美女已經拉住了沈陌塵的袖子:“陌塵陪我!”
攝像機的鏡頭已經懟了過來,聶勇軍把話咽了下去。
很快,攀巖開始。
A隊首發是程氏兄妹,不愧是全球探險的旅游達人,攀巖起來動作麻利、默契十足,好在B隊的聶勇軍和鄭琦也實力不俗,四個人很快就攀到了山體中段。
中間的地方,為了防止學員體力不支,用木板釘了個小平臺,可以暫時休息。
四個人上到平臺的時候,幾乎沒怎么停頓,又繼續向上攀爬。
山下,林芊芊拉著沈陌塵的衣袖,臉上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怎么辦怎么辦?好高啊,我爬不上去……”
孟連扛著攝影機,雙眼偷偷瞄向站在一旁的應峰。
應導手指摩挲著下巴,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
孟連再看向留在山崖下的四人,后知后覺地想起網友給出的稱呼——修羅場四杰。不怪應導興奮,這四人被分在一批,不知道多少人要八卦他們之間的關系。
首發的四人已經上到了山頂,登山繩空了出來,林芊芊一臉崩潰,拉著沈陌塵不放。
沈陌塵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樣子,認真地看向林芊芊,語調柔和:“你放心,繩結很結實,不會掉下來,你只需要拉著繩子一步步走上去就行。”
林芊芊眼圈都紅了,可憐兮兮地看著沈陌塵:“我要是爬了一半,爬不動了怎么辦?”
沈陌塵微笑:“不怕,我會一直跟在你身邊,你爬不動了我就拉你上去。”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沈陌塵的聲音又放緩了些,“我們先去試試好不好?”
傅星云站在一旁,看著沈陌塵,恍然回到了那晚的水泥管中。只不過這次被勸的,是林芊芊這個大美女。
他對每個人都這么溫柔嗎?
四人來到山崖前,沈陌塵幫林芊芊系好了安全繩,在她身邊爬了兩三米作為示范,又溜下來一點,鼓勵著林芊芊開始攀爬。
一直沒有說話的張允晨突然高聲說了句:“塵哥,我也害怕!”
沈陌塵正拉著著林芊芊的后背的繩結幫她翻上第一個落腳點,聞言低頭,目光卻落在傅星云臉上。
傅星云茫然地看了眼沈陌塵,又扭回頭去看張允晨,用口型問他:我要不要也保持一致?
片刻之后,他調整好了表情,認認真真地開口:“哥哥剛才好厲害,等會能不能私下教教我?”
噗呲一聲,林芊芊忍不住了,趴在巖壁上笑得搖搖晃晃,剛才緊張的氣氛蕩然無存。
修羅場四杰就這么慢悠悠地開始攀巖。
林芊芊和張允晨體力差,上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經開始喘氣了。沈陌塵和傅星云在他們斜上方一兩步的地方,隨時準備伸手拉一把。
上到一半的位置,沈陌塵貼在巖壁上,右手拉著林芊芊的登山繩,把人硬拽上了休息平臺。
另一邊的張允晨還好,傅星云只略略拉了他一把,就自己翻了上來。
雖說是一半,但仰頭看上去,依然還有很長的距離。
林芊芊閉著眼睛喘氣:“陌塵,你們……先上去吧,我,我實在爬不動了。”
“沒事,我陪著你。”沈陌塵依然紳士,“不過我說,你倆怎么也陪著啊,趕緊上去吧。”
林芊芊這才想起來,他們還有競爭對手呢。而此時,競爭對手竟然也慢悠悠地,和她們保持著同樣的速度。
“不急,”張允晨已經喘勻了氣,笑瞇瞇道,“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傅星云低頭:“哥哥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我怎么可能自己上去呢?”
“我,哈哈哈,我不行了。”林芊芊一邊喘氣一邊艱難地笑出聲,“星星啊,你真是……”
沈陌塵低頭看過去,少年臉上露出笑容,眼里的溫柔生動了疲憊的臉色。
一只跟拍的無人機嗡嗡嗡地飛了過來,教官嚴厲的聲音傳來:“你們干什么呢!半山腰里聊天好玩嗎?趕緊上去,再不上去等會兒罰跑!”
四人這才慢慢開始剩下的攀爬。
等他們登上山頂,前面的四人都已經下山好久了。
“哎喲累死我了!”張允晨一屁股坐了下來。
“起來!”教官在一旁怒吼,“這么晚才上來還想休息,下山!”
張允晨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另一邊山崖看了眼,立刻縮了回來:“沒有路啊!”
教官瞪他一眼,看了看天色,“時間不早了,直接速降!”
速降的課程前兩天練過,但只是在基地的十米平臺上,下面是沙坑,還有人牽著安全繩。
張小晨和林小芊又開始瑟瑟發抖。
“你倆過來,”教官懶得理他們,招手把沈陌塵和傅星云叫過來,“穿裝備,沈陌塵先下,然后是傅星云。”
沈陌塵給了抱團發抖的兩人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走到崖邊去穿裝備。
幾個攀巖教練幫他把靜力繩穿過8字環,安全繩在山頂拉桿上繞了一圈,牢牢拉在手上。
傅星云跟在沈陌塵身后。
他今天的狀態其實不太好。
早上起床的時候就感覺到壓抑撲面而來,對什么都沒了興趣,他自己心里明白,進入基地以來,除了第二天睡了個好覺,后來的幾天里,他每天睡眠時間不到三小時。
過去三年通過極限運動進行宣泄的療法,給他建立了極高的閾值,這幾天在基地的運動,哪怕是那天的50圈障礙跑,也只能將心中的抑郁發泄出一小部分,因此只能依賴藥物。
而藥物的副作用日漸累加,漸漸到了他承受不住的地步。
只有靠近沈陌塵的那幾個瞬間,那股清冽的氣息可以短暫地安撫他的情緒。
但是還不夠。
現在他跟在沈陌塵身后,看著他安靜站在崖邊,貪婪地試圖沾染他身上的寧靜氣息。
……還想要更多。
一個教練走過來,把裝備給他套上,前面的沈陌塵又向前走了半步。
他以前拍戲的時候練過速降,因此十分熟練,采用的是背降法,面朝崖頂下滑后腳蹬巖壁。
臨了要下降的時候,沈陌塵轉身,卻發現傅星云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遙,見他轉身還愣了一愣。
看著他略有些茫然的臉,沈陌塵挑眉一笑,突然起了點逗弄的心思。
向教練示意后,他往回走了半步,略低下頭,在傅星云耳邊低語:“乖,哥哥先走了。”
說完他疾退兩步,兩腳一蹬,已身體懸空,迅速下降。
這處懸崖有點像臥龍山入海的小峭壁,是一個突出的小平臺,需要下降近十米才有蹬腳的地方,他仗著藝高人膽大,一點沒減速地向下滑去,如同墜落。
上方傳來幾聲驚呼,下一秒,一個身影猛地躍出懸崖,頭下腳上地向他撲來。
斜陽夕照,灰白高聳的巖壁前,少年熾熱的眼中帶著焦急和恐懼,如飛蛾撲火般,從崖頂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