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此時都是自由下落,轉瞬間懸崖凹陷處的已過,到了蹬巖擺蕩的時候。
但此時沈陌塵若停了,下一秒,傅星云就會一頭撞上來。
但若是不停,再下落十幾米,速度太快,勢必沒法控制。
“減速!”他大叫一聲,帶著手套的左手已經開始控繩。
繩索在掌心摩擦,沈陌塵的速度慢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快速拉進,沈陌塵看了眼山底,已經做好了沖撞后抱住傅星云再拉緊繩子的準備。
傅星云一只手在前,很快觸到了沈陌塵胸前的靜力繩,立刻牢牢抓住。
與此同時,他雙腳絞上繩索,迅速減速。
減速的過程只有不到五秒,幾乎是臉貼著臉,兩人停在了半空中。
劇烈的喘息將氣息噴灑到對方的臉上,四目相對,傅星云的眼中滿是驚懼,沈陌塵則由驚訝到疑惑,最后浮現出怒火。
“放手!”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抓得牢牢的前胸,銳利的目光射向傅星云的雙眼。
那雙眼睛里透出茫然無措的神色,聞言,像是條件反射般放開了手。
“哥哥……”
沈陌塵沒有理會,左手微松,繼續向下滑動,很快就到了山底。
解開繩索,他將繩端往崖壁上一拋,大步走到孟連身邊。
攝影師沒有上山,是從另一側繞過來的,全程拿著航拍無人機的遙控器,監視屏幕里傅星云還懸在半空,看不清表情。
沈陌塵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等會兒把無人機的錄像給我看看?!?br /> 孟連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瞪著遙控器上的監視板,微微點了點頭。
等沈陌塵看到錄像回放的時候,已經是晚餐時間,孟連把視頻悄悄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今天出了這個事,教官狠狠發了一頓脾氣,差點把劇組趕出基地去。應導好說歹說之下才略微消了氣,又去找傅星云單獨談話。
飯桌上的氣氛有點緊張,大家都隨便吃了點就離了飯桌。
鄭琦走過沈陌塵身邊的時候,他正在反反復復看傅星云跳下來的那一段。
畫面里,沈陌塵低笑著在傅星云耳側說了句什么,然后一蹬崖邊,橫躺著消失在懸崖邊。
傅星云伸手撈了一下,抓了個空,他回頭看了眼自己的繩樁,毫不猶豫地從懸崖邊一躍而下。
“哼!”耳邊傳來鄭琦的冷哼,“不負責任勾引粉絲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如果今天他沒穿好裝備就這么跳下去,你就是殺人兇手!”
沈陌塵抬頭,盯了他一眼。
安哲怕兩人打起來,趕過來打圓場,半拖半拽地把鄭琦拉了出去。
沈陌塵的眼光又回到視頻上來。
鄭琦說的,正是他所擔心的。
下午下山之后,他沒有和傅星云再有任何交流,開始是氣他不自愛不珍惜生命,但內心深處,他一直在擔心,是不是他臨跳前逗弄他的那句話,才讓他產生了這樣激烈的反應。
心中有些氣悶,晚飯他沒動多少,站起身的時候他才回想起,好像一直沒看見傅星云來吃晚飯。
他心情沉重地走回宿舍,站在走廊里猶豫了一下,敲響了對面的門。
良久,沒有人開門。
睡了?還是沒有回來?
他打電話去問了基地,保安回復說沒有人出去,知道他是曾經翻墻出去的沈陌塵,還專門加了一句,圍墻現在都裝了攝像頭,也沒看見人。
沈陌塵有些茫然地出了小樓。
今天的事情因他而起,他得找到傅星云,至少要問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少年疲憊的臉和熾熱的眼神一直在他腦海中翻滾,攪得他渾身上下都焦躁起來。
他會去哪里?
沈陌塵沒頭蒼蠅般在操場上轉了兩圈,心中突然一動,轉頭走向前兩天訓練速降的高臺。
夜里起了些小風,吹散了些許暑熱。
月亮掛在天邊,勉強照亮了高臺上下。
沈陌塵仰頭,一身白衣的少年正迎著夜風,坐在高臺邊緣,一如那日在海邊的小峭壁上,但看不清表情。
他沒敢叫喊,怕嚇著他反而出事,只站在臺下,輕輕揮了揮胳膊。
高臺上的人看下來,見是他,身體明顯一僵,有幾秒鐘的遲疑。
他這才敢出聲,用平和的聲音問他:“我可以上去么?”
傅星云沒有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想想不放心,沈陌塵在奔向長梯前,又交代了一句:“等著我?!?br />
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以最快的速度爬上10米高的平臺,看到那個身影還在臺上時,沈陌塵的一顆心才稍稍放下來一點。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臺邊,和他一樣,在邊緣處坐了下來。
沒人說話,沈陌塵坐在高臺邊緣,靜靜看著遠方的月亮。
氣息平靜下來的時候,那股清冽的氣息開始慢慢蔓延。
接收到涼意的安撫,遲來的滿足在皮膚上蔓延,沿著神經鉆入骨髓。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淪陷,傅星云卻驀然站了起來,退后兩步,拿過放在一旁的速降裝備。
沈陌塵微側著轉過頭來,看他把裝備穿好,又站回到平臺邊緣。
傅星云幾乎是有些挑釁地看著坐在他身前的男人,這個人下午的時候,因為他跳下山崖去抓他而生氣,那不加掩飾的怒火將他也刺得火起。
他就要在他面前多跳幾次,用這種近乎幼稚的方式表示自己的不滿。
男人起身,聲音很低沉:“你等會再跳!”
說完,他抱著平臺一旁的一根鐵質滑桿,一溜到底。
傅星云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郁。
不想管我,所以撇清責任,一走了之么?
他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怎的,心里有密密的刺痛泛起,眼前變得有些模糊。
跨步走到平臺邊緣,他朝下看了一眼,卻發現沈陌塵滑下去后,并沒有離開。
他在干什么?
沈陌塵站在臺下,解開綁在一邊的安全繩,牢牢抓在手中,仰頭往上看。
傅星云的臉色隱約有些吃驚,但下一秒,他依然躍出平臺。
這一次,沒有如山崖上那般莽撞,是標準的倒滑速降,速度均勻,在距離地面一米五的位置換為橫位,穩穩當當落地。
安全繩在夜風中輕輕擺蕩,傅星云解開繩扣,一言不發地又一次上了平臺。
沈陌塵依舊拉著安全繩,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躍下來。
六次之后,傅星云沒有再動,他低著頭往沈陌塵的方向走了一步,低低地喊:“哥哥~~”
鼻頭有些酸,這一聲喊,帶上了些哽咽。
沈陌塵沒有回答,手上的安全繩微微動了動。
傅星云不敢抬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幾秒,退后半步,低低地出聲:“……對不起?!?br />
下一刻,清冽的氣息籠罩而來,男人丟開繩索,展臂,輕輕地把他抱在了懷里,大手撫上他后腦的軟發:“乖。”
這一聲“乖”像是啟動的魔咒,這幾天積累的,一直如影隨行、重重裹在心頭的壓抑、焦躁和疲倦,此刻通通化作了委屈,不管不顧地沖上了鼻端。
“哥哥,我今天沒有亂來,我有檢查安全繩?!?br /> “我,我當時就是慌了,才沒有給教練打招呼,那樣速降本來是安全的?!?br /> “我就是怕你摔了,想抓到你就減速……”
“我,我拿過國際速降大賽的金獎,緊急狀態下救人的速降法,是通過極限協會認證的?!薄?】
……
淚水從眼眶滾落,傅星云把眼睛貼在男人胸前的布料上,一直不停地小聲說著。
沈陌塵沒有說話,任由他毫無章法地解釋。
按在腦后的手輕輕松開,在他的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堅定而柔和。
不知道過了多久,傅星云才慢慢停止說話。身后的手還在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給嬰兒哄睡。
他也覺得有些困了,抬手揉了揉眼睛。
指背碰到了男人的胸膛,他這才陡然意識到,自己還被沈陌塵抱在懷里。
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一步,沈陌塵立刻放開了雙手。
T恤前胸的位置濕了一大塊,變成了深色,特別明顯。
傅星云只覺得一陣火燒上了臉頰,他伸出手指,吶吶地碰了一下浸濕的衣料,又像碰到火似的縮了回來。
“對不起啊哥哥,你的衣服……”
沈陌塵低頭看了眼前襟,灑然一笑:“沒事,福利院的娃娃們也經常這樣?!?br /> 傅星云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沈陌塵。
那雙眼里,已經沒有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溫和與寵溺。
像是……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心里有點不知名的不滿,傅星云挪開眼神,抿了抿嘴唇。
“你別把我當小孩?!?br /> “好,你不小?!鄙蚰皦m的話音中含著笑,依然是哄孩子的語氣。
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沒吃晚飯?”沈陌塵皺眉。
“啊……我忘了。”
下午和教官談過之后就來了這座高臺,在絕望和委屈中反復磋磨,哪里還記得要吃晚飯?
“走吧,去食堂看看。”
“哦?!?br />
兩個人并肩走向食堂,一路上沒人說話,上玄月低低地掛在天邊,彎月的尖端下,一顆星子閃亮。
就像……他們現在這樣。
傅星云默默感受著身邊的寧靜氣息,忍不住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心中的怪獸被漸漸安撫,血液的流動都慢慢平靜下來,清涼的感覺讓人貪戀,恨不得時間能在這一刻停一停,讓他能多走一點點。
食堂很快出現在眼前,傅星云跟隨的腳步停下,第一次有了擴建基地的念頭。
大門關著,電子鎖的藍光一閃一閃,把兩人拒之門外。
“哥哥,我……”摸到褲兜里的通行卡,傅星云輕輕拉開口袋的拉鏈,準備刷卡進門。
沈陌塵向四周張望了一下,食指豎在唇邊“噓~”了一下,帶著傅星云繞到了后廚的窗口下。
傅星云把口袋的拉鏈又拉上了。
后廚開著一扇小窗,窗縫僅夠一只手臂伸入。
沈陌塵伸手進去,在一旁的墻壁上摸了幾下,好像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
他回頭朝傅星云一笑,身體翻轉,變成背靠窗戶的方向,手臂使勁伸展。
沈陌塵的膚色很白,月光透過薄薄的云層照在他身上,冷白的皮膚閃著瑩潤的微光,手臂因為用力青筋略微凸起,線條流暢而舒展。
沈陌塵皺著眉鼓搗了好幾下,窗縫里傳來密碼板被按動的聲音。
“你怎么……?”傅星云驚訝地出聲,還沒說完,后廚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了。
“裴詡鋮怎么工作的,安全隱患這么多!”他愣愣地想。
下一刻,就因為這個想法笑了起來。
沈陌塵收回手,拍了拍T恤上沾的灰,見他嘴角微翹,問了聲:“你笑什么?”
“啊,沒什么。”傅星云直覺否認,頓了頓又開口:“哥哥,你好厲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