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宏禎二十年,仲夏。
帝都盛京城內的鶴慶候府,已是深夜,但卻燈火輝煌,女子壓抑的呼痛聲不時響起。
“夫人,您再用把力,小世子他很快就會出來了。”
接生婆站在一旁,目光復雜的看著產床上如同浸在水里的鶴慶候夫人蕭苡寧。
蕭苡寧深吸了口氣,那種全身如同被車輪輾過的痛,讓她恨不得干脆死了算了,可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最終卻是掙扎著坐了起來。
“夫人!”
四個接生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齊齊圍了上來。
“退下!”蕭苡寧啞聲喝道。
接生婆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默然的退了下去停留在一步之外。
蕭苡寧取出藏在頭發里的金針,抬手便要朝能刺激子宮收縮的腧穴刺起,卻在這時,房門猛的被從外打開。
一道頎長的身影自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蕭苡寧手上的動作一頓,下意識的抬頭朝來人看去。
四目相對,蕭苡寧一怔之后,臉上綻起抹淡淡的笑,“候爺,你怎么進來了?”
風流倜儻不似武將到似文臣的詹景華,雅逸俊秀的臉陰沉的能滴出水來,他一步一步上前,直到離蕭苡寧呼吸相聞,這才緩緩抬手去取蕭苡寧攥在掌心的金針。
“候爺……”蕭苡寧想要阻止。
但她一個力氣耗盡的產婦怎么會是千軍萬馬如入無人之境的詹景華的對手,她才動,詹景華一個拂袖,她便重重的倒在榻上。
四個原本接生的婆子,立刻兇神惡煞的撲了上來,壓制住了蕭苡寧。
仔細打量了一番手里的金針后,詹景華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蕭苡寧,“夫妻五年,直到今天,本候才知道夫人醫術竟是如此精湛。真是失敬,失敬。”
蕭苡寧垂眸,默然不語。
詹景華對四個婆子擺了擺手,“你們退下。”
“是,候爺。”
婆子們踮著腳大氣也不敢喘的退了下去。
屋子里一瞬靜了下來。
昏暗的燈光里,蕭苡寧抬手覆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清泠泠的目光直直的看著詹景華,“孩子無辜,看在是你親生骨肉的份上,留他一條活路吧。”
詹景華薄唇輕抿,默然不語,細長陰冷的眸子里閃過一道冰冷的寒光。
蕭苡寧得不到他的回答,“嗤”一聲,給了自己一個嘲諷的笑。
“你和他,本來都可以不死!”
“呵呵呵……”
蕭苡寧發出一陣壓抑的沉悶的笑聲。
她和她的孩子本來可以不死?
確實,倘若她不曾發現他和皇上的女人私通,不曾知道他和那個女人合伙給皇上下毒。為了蕭家世代鎮守的薊門關,他是不會讓她和她的孩子死的吧?
“那天,你并沒發現我,事后,我也很小心的掩飾,你……”
詹景華冷冷的瞥了眼蕭苡寧,突然提了聲音對門外喊了一聲,“進來吧。”
輕掩的房門被推開,一道瓏玲有致的身影自門外裊裊婷婷的走了進來。
待看清那道身影,蕭苡寧整個人如遭雷擊。
“梅華?是你!是你出賣了我!為什么?”
梅華是四大丫鬟之首,也是她從薊門關唯一帶著嫁進鶴慶候府的丫鬟。那天窺破詹景華密秘時,梅華也在場。梅華膽小,她怕她會露出破綻,細思之后寫了一封信交給她,又找了個緣由除了她的奴藉,安排人送她回薊門關。
千算萬算,再也算不到……蕭苡寧一雙鳳眸幾欲泣血,死死的盯著梅華。
梅華肆無忌憚的直視著蕭苡寧,“小姐,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詹景華許了你什么好處?”
“候爺他允許奴婢住進芳華軒。”梅華一臉得意的說道。
原來如此!
芳華軒,那可是歷代鶴慶候妾侍居住的地方。
事情到了這一步,蕭苡寧已經不想知道,梅華是早就對詹景華有意,還是這不過是倆人利益交換的條件。
她不再看梅華,而是倔強的抬起頭,目無波瀾的看向詹景華,“我父親的死,阿蔚的失蹤,還有定國公遭人暗算,這些都是你一手策劃的吧?”
三年前,達怛突然舉兵來犯,首當其沖遭殃的便是蕭家世代鎮守的薊門關,城破之日,爹爹蕭遠以身殉職,弟弟蕭蔚不知所蹤。
消息傳至盛京,皇上雷霆之怒,當即點成國公朱斌掛帥出征,不想,成國公卻在途中遭敵方細作暗算身亡,一時間,朝中竟無人敢掛帥。
危急關頭,詹景華毛遂自薦掛帥出征,大敗達怛得勝回朝之后,宏禎帝龍顏大悅,將其官拜太子太保。
“阿蔚他有消息了。”詹景華看著蕭苡寧,像是沒有看到蕭苡寧眸子間一瞬而逝的喜悅,說道:“當日阿蔚不是失蹤,而是帶了一隊小兵深入達怛王庭,殺了老王察刺合。皇上有意讓他繼續鎮守薊門關。”
阿蔚沒死!
蕭苡寧深吸了口氣,將眼里的淚逼了回去。
沒死就好,以阿蔚的聰明,他一定能察覺到她死得蹊蹺,到時……蕭苡寧忽然就覺得沒什么好遺憾的了,“你準備給我們母子倆,一個怎樣的死法?”
詹景華將手里的金針隨手一扔,“夫人即是將門之后,又是杏林高手,旁人難產九死一生,夫人你卻決意死中求生,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親手剖腹取子,只可惜……”
剖腹取子!這就是他給她們母子安排好的死法?
“哈哈……”蕭苡寧驀然仰天長笑,笑聲一歇,厲聲喝道:“既然如此,你還在等什么?動手吧,詹景華,就讓我親眼看著你這衣冠禽獸,是怎樣喪心病狂的殺妻滅子!”
面對蕭苡寧的罵聲,詹景華卻是連眉毛都不曾抬下,而是對一側站著的梅華喝道:“沒聽到你家小姐的話嗎?”
梅華一個醒神,連忙應道:“是,候爺。”
蕭苡寧這才發現梅華寬大的袖子下,手里緊緊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
“賤人,你忘了,你五歲時重病昏死在街頭,被野狗撕咬,是我將你從狗嘴里救下,替你請醫問藥,從此將你帶在身邊……”蕭苡寧怒聲罵道。
“小姐,”梅華娟秀的臉上綻起抹柔柔的笑,“你的好,我都記著。來世,我做牛做馬報你的大恩大德。可是,今生還請你成全我。”
話落,握著手里的匕首對著蕭苡寧高高隆起的肚子,狠狠的扎了下去。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