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紹玉走過假山石后，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秦子衿，他心知秦子衿看到了剛才的一幕，卻絕口不提，只說：“箏箏沒事。時候不早了，待會兒便下山吧。”
    秦子衿喃喃道：“沒事就好。”
    他轉身離開，卻趔趄了一下，許紹玉溫和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小心一些，也不用那么著急。”
    秦子衿落荒而逃。
    辰時，數(shù)百名弟子沿著山路縱馬而行，皆穿著白色道袍，腰帶上繡祥云圖案，為首的許紹玉和秦子衿也著白色，卻是金線滾邊，繡仙鶴圖案。
    方淮一直在想著許紹玉的那個吻，想他是什么意思，一路上都心緒不寧，連別人叫他的名字都沒聽見。
    直到有人忽然飛身坐到他后面，勒停了馬，方淮才反應過來。
    身后的人赫然就是秦子衿，他瞪著方淮，一雙清潤的眼睛含著怒意：“你若想和許紹玉一起，為何一開始不選他？選了我，現(xiàn)在又要跟著他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方淮這才知道已經(jīng)到了兩隊人分開的時候，方淮兀自出神，竟然跟著許紹玉一起走了。
    他有些尷尬，垂眸道：“我方才沒注意。”
    秦子衿卻已經(jīng)不聽他的解釋，把韁繩還給他，然后翻身下馬，重新到最前方去了。
    方淮最后回頭看了一眼許紹玉，他儀態(tài)端方，坐于馬上，只留下一個遙遠的背影，猶如可望不可即的明月。
    他暗自嘆了口氣，調轉馬頭，跟上秦子衿。
    有人驅馬來到方淮旁邊，打量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方淮，秦師兄近日好像很針對你啊。”
    方淮也發(fā)現(xiàn)了，明明最開始的時候秦子衿待他極好，還答應要送他一對翡翠鳥，結果不知怎的，一夜之間就像變了一個人，忽冷忽熱，實在讓人看不透。
    但在旁人面前，當然不能這樣說。
    方淮斟酌著，淡淡道：“我與秦師兄起了些小爭執(zhí)，不妨事，過兩日就好了。”
    那人哼笑了一聲，不知信是不信，又驅馬離開，和幾個人湊在一堆，不知說些什么去了。
    方淮猶豫許久，才慢吞吞地趕上前去，和秦子衿并肩而行。
    秦子衿微微側過頭，看清是他后，又把頭轉了回去，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攥著韁繩的手指卻不自覺捏緊了。
    “秦師兄，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秦子衿道：“你說。”
    方淮想了想，問他：“秦師兄說之前就見過我，還參加過我的生日宴，但我聽說秦師兄從出生便寄養(yǎng)在仙門，與京城千里之遙，又怎會……”
    秦子衿沒想到方淮會對這個感興趣，看了方淮一眼，像是有些難以啟齒似的，半晌，話未說出口，耳根倒先紅了。
    “我有段時間身子不好，就借住在世子府，請京城的名醫(yī)調理，精神好些的時候，許紹玉就帶我一起去你府上。不過那時你連許紹玉都不肯見，自然更不肯見我，只有一次我們偶然遇上，你讓我?guī)湍阆滤畵埔粋€銀鐲子，還說我?guī)湍銚粕蟻恚憔图藿o我。”
    方淮怔住：“我，我真的說了這樣的話？”
    秦子衿看他顯然不想承認，心里就涼了半截，失望道：“不記得就算了吧。”
    正巧一名師弟詢問他接下來的路線，秦子衿就順理成章地撇下了方淮，一邊和師弟說話，一邊拉開了和方淮的距離，余光卻還在關注著方淮。
    此時正值初夏，古木郁郁蔥蔥，在山間小路投下疏落的陽光。
    方淮縱馬穿行其間，身姿荏弱，面容昳麗，任誰看到都要晃一下神，以為是山里跑出來的妖精，或是不小心墜入凡間的仙人。
    “你覺得方淮好看嗎？”
    在商量路線的時候，秦子衿忽然說了這么一句。
    師弟不知道秦子衿想聽什么樣的答案，想起近日的傳言，猶豫著說：“當然是好看的，仙門弟子常談的話題里，僅方淮一人，就占去了一半，師兄弟們都很關注他。”
    “這個我知道。一直都有很多人都喜歡方淮。”
    “也不算喜歡吧，至少對方淮來說不算。”師弟想了想，微笑著說：“只是關注而已，長得漂亮，又沒有自保能力的人，下場都很悲慘的。所有人看到他就心癢，都想得到他，得不到就會詆毀，敗壞他的名聲，所以方淮的風評一直不好。也有很多人欺負他，把臟活累活都派給他做。”
    秦子衿的胸腔忽然被憤怒漲滿了：“憑什么？方淮看不上他們，他們就要這樣報復嗎？”
    師弟沒料到秦子衿反應會這么大，安撫道：“秦師兄，你怎么還是這么小孩心性。世上有幾人能做到對喜歡的東西只遠遠看著，不去爭不去搶，就算搶不到，也依舊平常心？就連你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吧。”
    這話猶如驚雷貫耳，一下子把秦子衿給打醒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自從那晚追出刑罰堂，看見方淮和一名陌生男子做那種事，他心里就像在油鍋里煎熬一樣，一時妒恨，一時心灰意冷。
    他很想沖過去質問方淮，為什么這么多年，他身邊可以有其他男人來來去去，卻連正眼看他都不肯。
    其實他們已經(jīng)認識很久很久了，只是方淮從未在意過，甚至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
    每每想到這里，秦子衿就躁郁難忍，愛恨交織，幾乎要把自己逼瘋。誠然，他也做不到平常心，如果他一輩子都得不到方淮，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
    “我明白了。”秦子衿說：“雖然不知道日后怎樣，至少現(xiàn)在，我還是不愿意逼他。”
    師弟眉心一跳，秦子衿此言，等于是公開承認他對方淮的心思了，這個方淮真是命好，靠一張臉，從此以后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接下來的路上，方淮經(jīng)常主動去找秦子衿說話，晚間在山洞休息時，他也要和秦子衿擠在一處。
    “秦師兄，這個果子很甜，你嘗一下。”
    方淮笨拙地對秦子衿示好，秦子衿就著方淮遞過來的手，咬了一口果子，除了果子的甜香，他又嗅到了方淮身上浮動的暗香，比果子還要甜的味道。
    他像個小狗一樣，下意識舔了舔方淮的手指，方淮的手指一顫，卻沒有收回。
    秦子衿忽然意識到了什么，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方淮，似乎想說什么，但周圍人多耳雜，他就又閉上了嘴。
    過了一會兒，一只柔弱無骨的手滑進了他的掌心，把他的掌心攤開，指尖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秦子衿辨認出那幾個字后，心臟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方淮寫的是：“一個時辰后，小溪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