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行周悠哉悠哉的抱著肩站在宮門外轉角處,指尖輕輕磋磨著眉峰,少年臉上滿是傲嬌神氣,靜靜等待著女子出現在視線里。
秦姝屏息壓著心中氣焰,沒等聽完守將那句“恭送長公主殿下出宮”便迫不及待地招手免禮,抬腳踏出宮門的那一刻還不忘回首,冷瞧了一眼宮門守將,守將觸及到那帶有審視意味的目光,周身一顫,剛抬起的頭慌忙深深垂下。
再抬頭時已不見女子身影,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悄悄懟了下身邊人,“宮里誰惹長公主不痛快了,也沒聽著什么風聲啊。”
身旁那個哆哆嗦嗦,表示拒絕溝通,“不要命了你,長公主的事兒你都敢猜?想死別拉我墊背。”
他們口中的長公主殿下——此刻正被少將軍一把拉到轉角處,她在察覺有人出手拉住自己胳膊的一瞬間便順勢閃身,一個旋轉間就扭轉了局勢,手刀死死逼迫在謝行周的頸上,將他反壓在墻上。
動作之迅猛,遠遠超出謝行周意料之中。
謝行周垂眸盯著抵在自己脖頸上的手刀,而自己的手還保持著堪堪握住對方胳膊的狀態,不禁無奈笑道,“殿下,好身手。”
九層臺出身,名不虛傳。
秦姝不瞧他一眼,只側頭聽著宮門動靜,見無人看出端倪,才轉過頭抬眼看他,“費心把我引出來,要做什么?”
謝行周雙手舉起乖乖投降,歪著腦袋討著笑,“我都被殿下一招制服了,還能做什么呢,當然是表示對殿下五體投地的臣服了。”
秦姝心中對他的身手是有估量的,因此手刀的力度毫不留情,從他的喉結處緩緩向上抬起,直劃到了咽部才將將停下,謝行周靜靜感受著手刀位置的移動和咽部的壓迫感,一點兒都不懷疑——若是下一句話再不好好說,她就真的會下死手的。
秦姝凝眉而視,“能說了嗎?少將軍。”
謝行周要想說話就只能把下頜高高仰起,以保呼吸順暢,“殿下可想去看看扶搖閣?想必在它建成之后,便能取代九層臺成為京中第一高閣,九層臺日后若想俯瞰全京,居于不敗之地,恐怕難了。”
秦姝一怔,頓時心中警鈴大震,此事雖擺在明面上,但鮮少有人能注意到這一層,即便細心如鳴泉,也從未在意過此事。
九層臺的地勢之優,是保其存在的一道屏障。統覽全京,不僅僅能在京城各處產生兵變之時及時發現,還可在神訊司和聽訊司的臺間遇到變數時及時援助,這不光是在保信息的有效傳遞,還是在保臺間的安危。
以旁人來看,臺間效命于陛下和國家,陷身于危難是在正常不過的事兒,何須日日在高閣上向下觀望,去看誰力不從心,誰身陷囹圄?這顆棋子丟了,再下另一顆棋便是。
除了秦姝,沒人拿這些活生生的臺間當個獨立的人。
這些個埋藏在心底的微末心思,或是憐惜,或是柔軟,謝行周在離開九層臺的那日下午,落日余暉之下回望女子坐于高閣上的時候,對她的認知就有了別樣的答案。
若扶搖閣建成,九層臺便如被人遮了一半眼睛,有了盲區,有了弱點。
秦姝目光流轉,細細思量,斟酌著陛下是真的只因貪玩便大舉興觀,還是已經...
顯然此處不是沉思的好地方,秦姝收攏思緒,手刀稍稍松開,“本宮記得,你與工部顧尚書私交不錯,如今卻不想讓扶搖閣建成,豈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謝行周低下頭看著她,“謝家樹大招風,我在扶搖閣領督辦之職,即便我與顧尚書再謹慎小心,也會有人想盡辦法把事情搞砸,我說的可對?”
“若是我猜的不錯,這一天也快要到了。否則謝府不會有人,冒險搭上殿下這棵大樹。”
樹大招風,便是原罪。
這句話,謝行周在上朝的第一日就深以為然。
他繼續勸說著秦姝,“有些人的算計,是把百姓也包含在內的,即便是輸,臣也絕不肯輸給他們。若是此事定然成不了,臣寧愿是由殿下出手了結。”
張弛為了把自己搞垮已然害了許多良民,不難猜測這樣的手法出自何人,還會再出現多少次。
何況從一個常年領兵為將之人的敏銳來說,京城之外并不安分,若是僥幸,在如此耗財耗力的關口無人起兵,那是萬事大吉。
若是扶搖閣建到最后,國庫空虛,后續無力,那只要有一處借此機會起事,京都必然危矣。這一點,是謝行周父子的共識。
為了這樣一個只惠及君上利益的工程,朝臣之中無人真心想做成此事,只看最后這攤子會落到誰身上,誰來承受君王之怒罷了。
“少將軍,青州的風,都能養出少將軍這樣的人嗎?”
“什么?”謝行周聽得恍惚。
秦姝收回手刀后退半步,神色輕松,又帶著些許真誠的探究,“我這半生,除了隨軍之時,只在項城和京城生活過,還從未見過你這般人物。”
謝行周不明其意,眨了眨眼如實回答,“青州山多風大,夏季也不似京都炎熱,四季分明,確實是個宜居養人的地方。殿下若是有興致,日后...”
“好啦。”秦姝哪敢再分心思去想日后,京城諸事繁多,能否保全自身都是未知。再多聽一句,自己不擇手段急于奪取一切的心思...就多一分。
十分謙遜地施了一禮,“不管你是為了避免傷及無辜,還是好心為了九層臺的安危,我都該謝你。”
隨后又道,“只不過,你我終究算不上同一陣營,謝驍也并非毫無野心的等閑之輩,他所得到的不會輕易交出來,故而我也無法助你脫困。”
這話說的清楚——你這人,我很欣賞。可惜你是謝驍的兒子,欣賞也不會留你。
各為其主,各謀其路。
生死有命。
“哎,謝驍可要害死我了。”也不知謝行周是故意裝作聽不懂弦外之音還是怎樣,一臉的瀟灑自在,“也不知哪天他就得把我坑死在京都,到時候殿下對他可不要手軟,一定得替我出氣才是。”
秦姝皺著眉,剛要叉腰反擊又覺得這舉止很是不佳,這手還未抬到位置又放了下來,堪堪道,“少將軍別急,真到了那天我定然厚禮送去謝府,勸說他與夫人再生一個小公子,趁著他二人年紀不大,還來得及。”
謝行周饒有興趣,一點也沒覺得在說他,“你別說,還真容易。”
他有意引著秦姝朝小巷走,秦姝偏頭感知到白羽就在附近,也不用再擔心是否有人會監視自己,便順勢跟上他的步子。
二人并肩慢步,迎著天邊最后一抹余暉,就那般朝著光亮方向前行,身旁只會偶爾過路幾個行人,耳邊除了腳步聲就再無雜音,相互安安靜靜地等待對方的下文。
“我母親,雖進了謝家,但仍是盧氏嫡女,想必不會為了謝家傾覆整個盧氏的,殿下寬心。”
秦姝揚起頭,半瞇著雙眸遠遠看去,“能否寬心,要看她接下來能否履行之前應我的承諾,左右用的是盧家的學子,與謝家關系不大。”
謝行周瞧了眼身后,“此刻家父正巧不在府內,殿下若是需要,臣可以帶您從謝府西門而入,或許可以避開一些眼線,也讓那位兄弟輕松些。”
秦姝順著他的視線瞧去,身后空無一人,那便是白羽的行蹤沒能逃過他的眼罷了,這樣的能力確實符合他謝小將軍的才名。
她也不意外,只回應道,“謝驍忙得很吶,天色漸晚還不回府里?”同時素手一揮,示意白羽現身。
小巷旁的一排柳樹接連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看起來無處藏身的地方,卻能引得鳥兒只在樹的上空盤旋而不落,幾個呼吸間白羽從上方一躍而下,單膝在地深深垂首,“尊主。”
“今日難得趕上好天氣,你回去休整一番,帶簪月出去逛逛吧。”
白羽抬首,隱隱擔心,“若是有人...”
若是讓陛下知道秦姝和謝行周走的如此近,怕是很難不觸怒天威的。
秦姝瞥了一眼謝行周,“有什么事自然是少將軍一力承擔,無妨,街邊的臺間又不是擺設,有事自然就傳回臺里去了。”
秦姝決定的事無人敢置喙,這也是多年的習慣了。白羽垂首稱是,定睛冷瞧了眼謝行周才轉身而去。
“殿下不覺得冒險嗎?方才還說過你我陣營不同,如今殿下便要只身進敵營了,絲毫不怕嗎。”謝行周近身一步,聲音低沉下來,如同蠱惑人心般開口。
秦姝無畏回視,挑釁之意毫不掩飾,“誰說我要進謝家了?”
“嗯?”
“謝驍還在祁府吧,少將軍辛苦,秘密護送本宮去祁府吧。”
謝行周笑了,“怎么,嫌謝府還夠不上殿下的胃口,定是要和這敵軍兩位主帥較量一番,才能讓殿下玩的愉快嗎。”
迎著秦姝絲毫不亂的目光,謝行周看不出蹊蹺只得率先收回視線,“成,殿下不僅好身手,更是好膽量。”
雙手執禮,頗有些無奈屈服的神色,“殿下——英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