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牧之扭頭無聲詢問謝驍。
謝驍心中似已有定論,坦然道,“殿下多次相助,想必不會真的把他二人怎么樣,左不過是一些皮肉之苦罷了。如今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孫無憂和尹天師又頗得陛下信任,我們除了相信殿下,想必沒有更好的法子了?!?br />
轉頭見謝行周垂著眼簾靜靜沉思,謝驍蹙眉詢問,“行周,可還有什么蹊蹺。”
謝行周倏然抬眼與父親對視,周身一怔。見著秦姝已然離去,徑直起身,邊往外走邊隨口道,“我去送殿下回府,不必等我?!?br />
“站?。 敝x驍一聲冷喝,“才定好的事情,莫要沖動辦砸了,送殿下回府后就回家,宵禁這種事不是非得你去做?!?br />
謝行周轉身躬腰,“是?!?br />
謝行周腳程極快,出府后順著來時方向尋去,卻并未見到那女子身影,天色漸晚,四周也無人,他腳下步伐逐漸慢了下來,眼觀八方,手不自覺地伸向自己后腰處的短刃。
“真不知道,少將軍是護駕的,還是刺駕的。”
身后傳來聲音,謝行周繃緊的身體稍稍放松下來,轉過身,見女子漫不經(jīng)心的正瞧著他。他松開身后短刃,輕聲致歉道,“習慣而已,殿下不要見怪,家父遣我護送殿下回府。”
秦姝裝作這才了然的樣子,“噢,將軍有心了,那就請吧?!?br />
她自顧自地打算朝前走,兩人擦肩而過之時卻見男子并不動身,她剛要開口問他“還有何事要說”,謝行周就一把抽出短刃,直逼秦姝要害處。
電光火石之間,秦姝抬掌反壓其腕,不守反攻。謝行周手腕被一掌打下去之后被迫卸了一半力道,她抬腿直襲那握著短刃的手,短刃被下,便變成了純粹的近身過招。方才起腿間順勢帶起了周身一地落葉飛塵,瞬間模糊了二人眼前景象,謝行周手中亦不留情,兩人的胳膊一纏一扣,竟然雙雙扣住上臂,誰都不得再動。
本是平手的局勢,可僵持時秦姝的位置正靠圍墻,這便是謝行周在打斗時就算好了方位,他的手肘處離秦姝的咽喉更近些,上肢力氣也大些,前臂稍稍抵著她的鎖骨處,離遠看便是將她控制在自身與墻之間的空檔里。
男人沉聲問道,“被抵著墻威脅的感覺如何,殿下?”
“我真不知道是該說你小氣呢,還是狂妄呢。”秦姝翻了個白眼,“你再用點力氣,自己的胳膊就折了,到時候別求我給你接上?!?br />
“殿下也別惱,臣只是太好奇,好奇殿下...會如何阻止扶搖閣傾塌?!?br />
謝行周警惕著周身動靜,也不管臂上疼痛,顧自問道,“一座高閣,在建成之前最容易發(fā)生的便是傾塌,殿下用扶搖閣下面眾多百姓的性命試探家父的忠心,真是厲害?!?br />
秦姝輕挑眉峰,這才算來了興致,“本宮還不知道,陳郡謝氏的忠心能值上多少銀子呢,少將軍這就著急了?張嘴便是國和民,總要付出點什么來吧。”
謝行周冷笑著點點頭,“好,姑且算殿下高明,即便家父不知道殿下如何用銀子化解這場劫難,只為了這愛國的名頭也得立馬答應下來??沙技缲撘?,不得不特來此,請教殿下?!?br />
秦姝示意他說下去。
“在扶搖閣施工的成千上萬的勞役和匠人要如何疏散?若是波及的廣泛,我驍騎營將士也會盡數(shù)搭進去,殿下,要如何避免?!?br />
女子臉上浮出一抹狠厲之色,冷聲冷語道,“本宮的棋子怎么下,還用得著知會少將軍嗎?怎么,怕了?禁衛(wèi)軍是皇家的將士,更何況你驍騎營!現(xiàn)在就知道怕了,就趕緊散了,滾回家去。”
“為國捐軀是將士的歸宿,可不是黎民百姓的!況且那是戰(zhàn)場上?!敝x行周沉聲,絲毫不肯退步,“既然家父與殿下已有約定,就應該信任殿下的籌劃。臣可以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也不能把手下將士的命這般輕易交給他人?!?br />
秦姝笑不至眼底,“好,那本宮就多說兩句。傾塌是必然,但并非是本宮的手筆。能使一座高閣傾塌的地方多了,不尋其源頭,如何避免災禍發(fā)生?將軍,本宮有籌劃,但可不是賊喊捉賊,你現(xiàn)在就來找本宮要辦法,早了點?!?br />
謝行周手上力道松了松,喃喃道,“能使高閣傾塌的地方...”
忽想起來什么,“我去請教顧尚書,是否就能提前避免?!?br />
“他最近沒空?!鼻劓旖巧咸?,“少將軍的顧慮本宮知曉了,若是我得到了什么消息,定會提前通知少將軍,你也好想辦法疏散人群減少傷亡,如何?”
“傷亡?”
“這世上就沒有萬全之策?!?br />
秦姝瞧他恍惚,也有些見不得他那副失落模樣,猶想起他屢屢不想把無辜之人牽扯進來。起初自己只覺好笑,這普天之下,誰不無辜?如今卻覺著,這樣的人都要為局勢中的陰謀詭計所累,長此以往,國家的希望還能剩下多少。
本是桀驁不馴的青年郎君,連一句“我絕不肯任人擺布”的話都沒有,只固執(zhí)的一遍遍去問,他們要怎么辦,我要怎么才能幫上他們。
硬著脾氣和自己動手頂撞,心里卻滿是他人。
難以評價。
她瞧著還抵在自己咽喉下的手肘,聲音也軟下來,“我仍記得,你我初在太后宮里相識時,你可是一副君子自持、端方有禮的矜貴模樣。”
男子回神,應聲道,“怎么,臣今天穿得潦草?”
“不過是打了三四次照面,小將軍待人就換了一副面孔,本性這便藏不住了?”
謝行周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察覺是在說自己的行為過于唐突,話既然也問過了,自然沒有繼續(xù)僵持的道理。手上力度徹底卸下,前傾的身體也稍稍立直,留出兩人之間的空隙。
秦姝感覺到力道也順勢放手,不過是武藝切磋,誰都沒下死手,往年在九層臺日日都有的場面,她并不會真的放在心上。
“殿下要去探聽孫無憂的動作?!?br />
秦姝揉著手腕,朝著回去的方向緩步而行,好久才長嘆一聲,“晚啦?!?br />
晚啦,這一步棋,孫無憂應該在很早的時候就下完了。
他跟在她身側,些許無力感再次爬上心頭,負氣道,“謝驍這輔臣,不當也罷。”
秦姝聽他直呼父親姓名時便忍不住發(fā)笑,“若不是謝將軍身居高位,怎的能迎娶盧欞夫人當繼室。能像盧夫人這般性子和善富有才學,還懂得朝局的女子,也是世間少有?!?br />
“這話說的不差,我自十歲上,母親便進了謝府教養(yǎng)我了,謝盧兩氏聯(lián)姻,還真要多虧謝驍那個位子?!?br />
秦姝仰首望天,感受著夏末入夜的涼爽,“誒,鮮少見繼母與嫡子相處得融洽的。何況你母親蕭夫人去世時你也是懂事的年紀了,好像很容易排斥繼母才對?!?br />
他偏頭瞧著她的側顏,心上郁結似乎也消散幾分,“母親一顆真心待我,我不是不識好歹之人,后來雖因埋怨父親屢次不準我探查當年真相而離家,但這并不與母親有什么相干。”
“況且,我年少喪母,卻能在另一位婦人傾心教養(yǎng)下長大,享受母親關懷,已然是大幸?!?br />
女子的清眸在月光下極為閃亮,仿佛是聽了這話后就有多高興一般,眉眼彎彎,眼中似有晶瑩之感。
“是嗎,那看來,你我還真有些相似的幸運之處?!?br />
眼見著要到了九層臺的殿門前,秦姝朝他笑笑,“聽聞謝少將軍一桿紅纓槍在戰(zhàn)場上橫掃千軍,少有敵手。待眼下的事情結束,不知將軍肯不肯與我正經(jīng)切磋一番?!?br />
謝行周后退一步,躬腰拱手,“榮幸之至。”
岳聽白早就在殿門口張望著等她,見著兩人身影本還不敢認,定睛一瞧才看出阿姝真的是和謝行周一起回來的,雙手攏在嘴邊喊,“阿姝——”
秦姝應聲回頭。
“很晚啦,該回家啦——”
秦姝輕笑,朝他頷首,“是我家小妹。那就不留少將軍了,將軍慢行?!?br />
謝行周再直起身時,便見著女子一改往日端莊,小跑著奔向殿門前的少女,也不知相互說了什么玩笑話,兩人頓時笑靨如花。秦姝轉過去推少女的輪椅,人影愈來愈小,殿門“吱呀”一聲,把女子的笑顏一同隔絕在了高門之內(nèi)。
“阿姝?!甭牥讚P著小臉瞧著她。
“嗯?”
“你今天晚上,不太一樣。”
“哪不一樣?”
“眼睛。”聽白的手忍不住隔空描繪著她的眼睛。
那是阿姝九歲前才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