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回到九層臺正堂之時,就見簪月喜滋滋地立在門口迎她。
“怎么著,這門檻成了你家了是吧,天天在這站著作甚。”秦姝調侃了一句,指尖點了點少女袖口處的一絲血跡,徑直進屋。
簪月跟在主子身后溜進去,“當然是辦好了事兒,才在這等主子回家呀。”
“嗯。”秦姝品了口熱茶,“都抓了?”
“四個人都抓了,在刑訊司待審呢,沒有聲張。主子要現在就去嗎。”
“四個?”秦姝難掩茶盞后的那絲笑意,“怎的還多了一個。”
簪月歪頭看她,理所應當道,“就是推那名死者撞上刀的那個呀,我在張弛帶兵趕來之前就抓了,沒被看見。那人在嘴里藏了藥,一下子就被我看出來了。”
“做的好。”秦姝活動活動酸痛的脖頸,“這才像刑訊司的人,走罷,看看去。”
簪月嘻嘻一笑,“主子教的好。”
九層之臺,形如其名。
地下四層,地上五層,而令人聞風喪膽、避之不及的刑訊司,正居于地下。
說是地牢也不為過的地方,常年無陽光照曬,四周高聳的墻壁還殘留著不知何人所留下的血跡,牢房鐵門設置的細窄,想把手伸出去都極為不易,地下深處傳來一聲聲哀嚎,似乎隨時供出誰,一同下去受刑。
“少將軍,在這里小住,恐怕要辛苦你了。”
那扇鐵門里面關著的青年男子,閉眼靠坐于草席之上,明明暗暗的火光落在面龐,男子眉骨頗高,棱角凌厲,使得火光在其臉上映出的影子都能為其增色。
往日總還有一副恪盡職守的將官模樣,在此地倒是放下了那身行止做派,平添了幾分桀驁風流的少年氣概出來。
“殿下看謝某坐的這般自在,還覺得在下辛苦?”
男子看見了來人,唇角一勾,“一晚上見了殿下兩次,謝某卻還是安然無恙,多謝殿下手下留情了。”
秦姝細長的眉毛輕輕皺起,拂袖坐于下屬搬來的木椅上,抬手讓身邊人退開。
“早聽聞青州幾次戰事都由少將軍平定,以一城守衛之力抵擋他國進犯,護了一城百姓多年安寧。少將軍是沙場奇才,連四年前身陷北魏軍營之中都能安然而返,本宮必不會讓你隕落在此,你大可放心。”
謝行周眸中冷芒之意漸斂,“是了,這大宋鮮少有殿下所不知的事。”
“也是有的。”秦姝一本正經地糾正,“若是我事事知曉通透,這地下何須審訊,何來哀嚎之聲。”
謝行周攤開雙臂,“既如此,殿下有何事要問謝某。”
“確有一事,望少將軍解惑。”
秦姝正視那人,“將軍可知,若你當初立即轉身而去,回到謝府,謝領軍乃中軍主帥,無陛下旨意,朝中絕無一人敢貿然領兵抓你。”
謝行周頷首回應,“自然。”
秦姝又問,“即便到了此地,只要你咬死斷定是那右衛軍的將士殺的那勞役,你即可出了刑訊司,回府安坐。”
謝行周再度合眼頷首,“自然。”
秦姝笑了,“聽起來是我抓你,如今倒像是你自己想要進這九層臺了。”
謝行周站起身,徑直走向牢門,透過細窄的鐵門縫隙處探究地看著她,“謝某初回京城任職,想要看看京中聲名赫赫的九層臺是如何為大宋國君盡職的,殿下應該能體諒我這人臣的心思吧。”
“為人臣的心思,還是為人子的心思,將軍說的清嗎。”
謝行周眼中玩笑之色蕩然無存,目光驟現冷意,“殿下可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謝領軍不準少將軍再查下去,少將軍便真的徐徐圖之,這份為宗族、為孝道之心,本宮佩服。”秦姝低頭把玩手里的珠子,“你心甘情愿入刑訊司,是想要九層臺助你找出殺母仇人?”
謝行周忽覺得有些心寒,出言打斷,“殿下,您把我想岔了。”
“我母親,雖死于賊人之手,卻救了萬千將士,母親早已說過雖死無憾。但在下做兒子的,難道就不應讓母親死的明白、讓國賊不再危害我大宋將士嗎?”
“我并非為我一人報仇,也并非僅僅要找半路截殺母親與我的殺手。而是要知道,是誰,膽敢在軍政大事之中與外敵勾結,企圖致我父和五萬將士死于通陽關。”
“如此奸佞若居于朝堂之上,我大宋如何能在這大爭之勢中保全自身,使百姓免于戰火?”
謝行周緩了口氣,忽想到對面坐著的并非是與自己坐而論道的學子,而是手握權柄的皇家貴女,“說到底,這是不相干的兩件事。謝某今日在此,全然是在還那日殿下對臣的相助之恩,別無他想了。”
秦姝眉頭緊鎖,一雙青眸眨個不停,面上卻并無激惱之色,一席話顯然正中心頭,久久不肯應聲。
她的反應亦不在謝行周意料之內,他這席話雖是肺腑之言,但對于同為朝臣的對方來說定是字字誅心,即便是當場惱羞成怒也不為過。
女子手中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發著響聲,在死寂的環境下尤為敲人心弦。
“朝臣若都像將軍這般,何愁天下不能一統。”她喃喃道。
謝行周拱手致歉,“是微臣冒犯了,殿下恕罪。”
又垂首思量片刻,還是選擇繼續說下去,“臣觀殿下言行,似乎對通陽關之戰的蹊蹺早有耳聞,不知殿下是否也有此心,為陛下鏟除國賊。”
“胡謅。”
秦姝轉過頭去不看他,抵死不承認,“本宮為何查這種事?真查出來哪個天子近臣,本宮是審還是不審,驚擾了天子,我這位置你來坐嗎。”
謝行周席地而坐,繼續誘導,“可若是能除去朝中奸佞,也當是大功一件。”
她終于眉眼帶笑,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一般,“少將軍,這便是你將本宮看岔了。”
“九層臺無需功績封賞,無需青史留名。只要朝局安穩,陛下安穩,就是完成己任了。”
把話嘮到這個地步,二人皆是一笑。
秦姝臨走之時,謝行周隱隱看得出她行止間的疲態,規規矩矩地拱手執禮,“如今這個案子,殿下若有需要,臣會配合。”
受刑也無妨。
秦姝腳下一頓,不冷不熱地回應,“我順應局勢抓你,你受局勢所困來府上一坐,靜待即可,不需別的了。”
直到女子的身影徹底脫離視線,謝行周才將神情放松下來,少年睫毛長長,清澈的眸子靜靜端詳著上方的火光。
看岔了嗎,到底是撥弄風云的謀士,還是社稷為重的純臣。
*
白羽早早在一旁等候,見秦姝走過來,垂首致禮,“主子聊的很好。”
簪月蠻不高興地否認,“沒有吧,主子都拒絕幫他查舊案了,這也算好?”
秦姝抿著唇,還是決定先把簪月打發走,“謝行周就先住這幾天罷,他要的一應物件都依他,不必為難。簪月,你去錄藏了毒的那名嫌犯的供狀,大刑伺候也得畫押了才準死。”
簪月白天睡得飽了,這時辰絲毫不困,一口答應,“好嘞,這就去。”
誆走了小姑娘,秦姝揉揉太陽穴,“你來說。”
白羽看的明白,“主子不想要驍騎營的兵權,那就是要收右衛營了。張弛今晚去了孫無憂府上,主子若是斷了孫無憂臂膀,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見秦姝還未出言否定,試探性的繼續猜測,“所以主子要讓他們自己動手,用謝行周母親的當年舊案逼他們不得不封了張弛的口。”
“白羽深得我心。”秦姝覺得疲態消減了一半,提筆批閱公文,繼續道,
“當年,謝驍率五萬大軍前往通陽關,助守將張弛共同抵御南燕,途中卻因夫人蕭云瑛快馬前來報信關中有詐,就匆匆轉道而行去了越陽關。這事所知之人甚少,但也算不上無半點痕跡,可以一查。”
“即便是時過境遷,張弛也擔不起謀逆之罪。”
“何況陛下只是想要兵權,謝家是輔臣,張家是外戚,收誰手里的兵權不是收呢。”
“為了結此事,保他身后之人和全族的性命,他必須甘愿赴死。”白羽沉聲道。
秦姝如水的眸子,清澈柔和,卻總像籠著一層迷霧,“沒辦法,誰叫他們做事不干凈,起了善念,留了活口。”
“想起那謝驍,連自己結發之妻的性命都無法保全,事情壓了這許多年都不敢聲張,不知是絕情還是懦弱。”白羽咂咂嘴,要是謝驍肯出面,何至于這般費事。
“五萬大軍沒有一個死于所謂的謀逆,唯一知道詳情的夫人報了信就撒手人寰了,他手里半分證據都沒有。先帝未質疑他換道而行延誤軍機,就已經是開恩了。何況不知背后謀劃之人究竟是誰,他們謝氏大族,牽一發而動全身,不得擅動。”秦姝難得好性兒,愿意替人辯解幾句。
“主子今天被謝將軍的那番話戳個正著,連謝驍都看順眼了。”白羽抱著劍靠在門邊,老神在在的點評。
不出所料的得到一個白眼。
秦姝瞪他,“什么話。本宮在想,他這顆為人臣的一片至誠之心,不知能在京中存活多久。”
白羽推開門,大半個身子站到門外,只留個腦瓜在里面說完最后一句:“主子要是舍不得他被這亂流吞進去,那就誠心點護著呀——”
一個軟枕準確無誤打在那張臉上。
這一夜無眠之人不少,孫府的燭火更是燃了一整夜。
孫無憂目送張弛離去的身影,叫住也要跟隨離府的男子,“李侍郎,莫急。”
男子年過四十,瘦弱干癟,被寬大的衣袍籠罩的難辨身形,那人早有預料般止步,轉身恭敬的施禮,“孫大人,是否還有要事。”
“老夫確實想起了件要事要與侍郎商議,外面暑氣重,不如進屋再喝一杯?”
李紀垂眸頷首,“正有此意。”
孫無憂一改方才疲倦老邁之色,沉甸甸深陷下去的眼皮下的目光利得如刀鋒一般,斟了杯茶才道,“老夫隱約記得,侍郎許多年前便是張弛將軍的參軍了,如今將軍成了禁衛軍將領,還力保閣下入了兵部,步步高升,做了兵部侍郎,真是令人艷羨的交情啊。”
李紀目光閃爍,習慣性地看著下方,令人看不出這人眼中顯露的情緒,聲音暗啞,“張將軍少年時曾在微臣家避禍,彼時微臣家中雖鄙陋不堪,但好在隱蔽,護住了將軍一時。將軍感念在心,得志之后便留微臣在其身邊了。”
“如此說來,十三年前先帝派遣將軍去通陽關做個守城將領時,你也是在的了。”
李紀不動聲色的繼續同他轉圜,“與南燕之戰的前夕嗎,微臣確實在將軍身側。”
孫無憂試探一瞥,“既然做了多年參軍,老夫倒是想聽聽李侍郎對今晚之事的高見。”
“依微臣愚見,項安長公主雖是帝黨,卻并不想與大人和將軍為伍。”
“哦?”孫無憂佯裝訝異,“還望侍郎詳解。”
“項安長公主由先帝帶大,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自當是深受公主認同。大人方才說之前便想與公主一同謀劃,將謝行周盡早除去,公主又怎會與大人同心?若是公主真希望謝家倒臺,今晚就應書信一封,問問大人如何處置了。”
李紀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又道:“謝行周的事或許可以先等一等,臣擔憂的其實是張弛將軍。”
孫無憂一拍大腿,“侍郎深得我心。嗯?張弛將軍如何,老夫想這長公主再如何跋扈,也不至于能將太后的族弟怎么樣吧。”
“太后的族弟也有擔不起的罪名吧,大人。”
孫無憂目中射出殺機。
李紀嘴角上挑,抿了口熱茶,“大人莫急。您當年并沒有參與其中,卻依舊對此事極其在意,想必也只是替人辦事,微臣即便想攀咬大人,也找不出門路呀。”
見孫無憂身形放松下來,才繼續道,“可張弛將軍不同,一旦找出證據便是鐵打的實證,大人猜猜,我們立功心切的長公主會不會將張弛和太后親信連根拔起,通通按個附逆的罪名?”
孫無憂緩緩合起眼瞼,“老夫還抱著一線希望,覺得張弛保得住,畢竟我們京中兵力不多...”
“經侍郎解惑,恐怕長公主真的不會...手下留情。”
想到這里,雙目中難掩憤恨之意,“是了!她...她連當初的晏明宗都敢殺,她有什么不敢做的,瘋子,瘋子...”
李紀起身落座到孫無憂身旁,兩人幾乎是俯首帖耳,“微臣,肯幫大人以絕后患,就看大人舍不舍得了。”
東方漸露魚肚白。
李紀向孫無憂告辭。
明明只熬了一個大夜,孫無憂卻像是失了氣血,立于正門口目光呆滯。
李紀去而復返,回來問了一句話。
“大人,方才是否起了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