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臣杭二十一歲的生日禮物,是一件襯衣。
白色的,做工很精細,衣領熨帖,在陽光下望,能望見極其繁復的暗紋。
大片的手工藤蘿刺繡從右側肩膀一直蔓延到背后,低調至極,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它被裝在黑色的扁平盒子中,用同樣色系的手提袋裝著,送到面前。
拎著袋子的是一雙纖細白皙的手,一看就沒做過什么重活兒,甚至可能在學習上都沒怎么吃過苦,十指不沾陽春水,指甲上涂著溫和明亮的落日橘色甲油。
“給你的。”手的主人語調輕快,令他曖昧地想起某些昂貴的瓷器,碰在一起,發出的似乎就是這種響聲。她笑起來也很好聽,不去看眼睛,就能輕易認出來,“男朋友?!?br/>
她叫他男朋友。
焦臣杭的意識飄遠又飄近,有時覺得自己好像行走在夢中。
他去牽她的手,握緊了,仍然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他就一遍遍地叫她:“鐘顏,顏顏。”
鐘顏咯咯笑,學著他的語氣,也重復兩遍:“怎么,怎么?”
他說:“謝謝你,我很喜歡它?!?br/>
二十一歲,焦臣杭在P大讀書,生活平靜,母親健在,手邊挽著一位嬌氣漂亮的女朋友。
五月末的春日,他過完生日的第二天,郵箱叮咚響,百度向他發來實習ffer。
緊隨其后的是騰訊、阿里,字節和美團。
他總共也只投了五個公司。
早在前幾天,導師就私下問過他,之后怎么打算。
同門大多繼續讀書,保研或者準備申請國外。
焦臣杭當時沒答,現在想到了,平靜地告訴老師:“我打算工作。”
導師有些意外:“你不繼續讀書了嗎?我以為你會想要留?!贿^,你這個專業?!?br/>
停頓一下,他說,“不搞研究也行?!?br/>
左右也還沒到不得不做選擇的時候,焦臣杭嘴上說:“我之前沒有工作過,想先試試看?!?br/>
但心里其實早已經有了決斷。
搞研究需要什么呢,耐心,精力,時間,以及錢。
比較不巧的是,目前這幾項,他都不太有。
哪怕能申請到高額獎學金,比起小女朋友的花銷,實在是杯水車薪。
“謝謝老師。”最后,他說,“如果我改變主意,過段時間,還會再來跟您溝通?!?br/>
離開教研室,他直奔美院去。
五月末六月初,兒童節快要來臨。
惠風和暢的春日里,學生們步伐輕快,偶爾有人背著畫板從走廊穿過,陽光大片大片地灑落。
安靜的教室中,響起女孩子驚訝柔軟的詢問:
“什么,你不讀書了嗎?”
鐘顏聽到他的打算,第一反應也跟他導師差不多,一雙杏眼瞬間睜圓。
她系著圍裙、戴著白色的尖頂帽子,一手拿著顏料板,一手攥著畫筆,在畫兒童節展示給自閉兒童的壁畫。
丙烯顏料在墻壁上鋪展開,她海藍色連衣裙的袖口蹭到一點顏料,臉頰上也臟兮兮的,唯獨一雙眼亮得出奇。
像游戲里,跳躍著穿梭在建筑群中的小公主艾達。
“對?!彼龔奶葑由系雇酥伦?,焦臣杭怕她腳下不穩,伸出兩條手臂,一邊扶梯子,一邊虛虛環抱住她。
鐘顏退到梯子最后兩級,高高舉起兩只手,小聲嘀咕:“別碰到我的手哦,有油彩,會弄臟你的衣服。”
焦臣杭輕“嗯”一聲,攬住她的腰,將她抱下來。
穩穩落地,懷里熱氣一觸即離。
她輕得像一團云朵。
“你不是很喜歡讀書嘛,而且又很有讀書的天賦……可以繼續讀啊,雖然計算機讀研讀博什么的可能也不太有必要……”
鐘顏放下調色板,碎碎念,“但如果你去做程序員的話,到十五歲會被優化,很可能還沒十歲就禿了。不如讀完博回來做教授,雖然薪水不一定特別高,但我又不需要你養?!?br/>
焦臣杭失笑:“做教授沒那么容易,搞學術也會禿?!?br/>
“理工男就是比較容易禿。”鐘顏兩只手沾了顏料,用畫筆的筆桿撓撓臉,白皙的臉龐包子似的皺起,“我不要跟禿子在一起,你沒頭發的話,我以后就不親你了?!?br/>
“好?!苯钩己几龖賽勰?,已經完全掌握了接茬方式,聲線清澈,“我一定珍惜我的每一根頭發?!?br/>
鐘顏換了衣服洗了臉,跟他一起往外走。
路邊碧綠柳條抽芽,春風迎面來,帶起她海藍的裙擺。
兩人穿過樹林,往食堂的方向走。
斑駁的陽關從枝頭跳躍而下,跳躍著點綴到兩人相扣的十指之間。
走出去一段路,鐘顏突然:“哎呀。”
焦臣杭回頭:“怎么了?”
她停住腳步,板著他的肩膀轉過來,指指他白色短袖胸前一點點海藍色的印痕:“還是沾到了一點,你怎么這么不小心?!?br/>
“應該是抱你的時候,沾到了你圍裙上的顏料?!苯钩己嫉皖^看看,失笑,“你怎么還怪我?!?br/>
“本來就是啊,你抱我抱得太用力了?!辩婎佂nD一下,好像貪戀他的體溫,又重新握住他的手,一雙眼彎成橋,“沒關系,回去我幫你洗?!?br/>
“我自己洗?!苯钩己嫉吐晳司?,隨口問,“顏顏以后,想做什么?”
“沒想好,但我肯定不會失業的。”鐘顏對這個沒太多考慮和規劃,她選擇很多,可以去做策展人,可以開畫室,可以做自由職業的油畫家,甚至可以去流浪。
不管她做什么,總之不會缺錢,從前沒為錢發過愁,以后想必也不會。
“要是沒錢了,我就去賣畫。”鐘顏想了想,說,“我跟你說了沒有……是不是還沒顧上告訴你,我上個月放在媽媽那里的那副《綠銹》,賣了八十萬。八十萬誒!雖然錢不多,但我的畫也不是賣不掉?。 ?br/>
八十萬,對她來說不是什么大數目,半輛平平無奇代步車的錢。
但是,她沒靠自己賺過這么多錢。
所以她其實也不知道,一個大的美術生,一幅畫賣八十萬,是什么概念。
焦臣杭忍不住想,鐘顏好像,一直就,對錢沒有概念。
“你接了百度的ffer,我可以給你換一臺新的電腦。”鐘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睛亮晶晶地,開始暢想,“不過你們公司是不是會給你發工作電腦?你還有別的想要的東西嗎?或者我們可以在兒童節的時候一起逃走,找個地方度假……”
“你不用給我買東西。”焦臣杭牽著她的手,捏捏她的手指,輕聲,“我有沒有跟你講過一個故事。”
“嗯?”
“讀小學的時候,班主任帶我們參加作文比賽,大家都沒有得獎,只有班上一個男生得了,老師就把他的作文拿出來展示?!蓖nD一下,焦臣杭說,“他的作文標題叫,《我的市長父親》?!?br/>
鐘顏愣秒,脖頸漲紅:“焦臣杭!”
陽光的光點在兩人之間流轉跳躍,焦臣杭笑意飛揚:“哎你打我干什么,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那你也不可以否認我的努力以及我天才的畫工,快說,鐘顏是仙女!她的畫就是值八十萬!跟她的畫家媽媽沒有任何關系!”
“顏顏……”
“快說!”
焦臣杭攥住她纖白的手指,無奈地笑著投降:“好好好,鐘顏是仙女。”
鐘顏兇惡:“后半句呢!別以為夸我一句我就既往不咎,你那明明不是真心的眼神!你……”
她話沒說完。
空蕩的樹林間,綠意搖晃,面前的少年身形高大,逆著光,頭發被照得毛茸茸。
她被他拽著,身體朝前,猝不及防地,直直摔進他懷中。
他身上清潔的皂角香氣鋪天蓋地。
鐘顏腦子混沌了一秒,想起她放在洗衣機中的洗衣凝珠。
他們現在一起住,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變成一樣的味道,連身上的氣息都開始相似。
“不管值不值八十萬,你都是最好的鐘顏。”他一只手落在她后腦,輕拍了拍,低聲說,“我的愛人鐘顏?!?br/>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十月。
時節進入深秋,學校主干道兩旁的葉子悄悄變黃,各個大廠開始下秋招的ffer雨。
焦臣杭結束了在百度的實習,從一堆ffer里挑出給價最高的一個,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公司,等待畢業轉正。
鐘顏給自己放了個大假。
暑期結束后,她也沒有回北京,一直在澳洲待到國慶結束,才拎著滿滿一行李箱的禮物,不緊不慢回到P大老巢。
焦臣杭接她回家。
夏季過去,兩人在海淀租了新的兩居室,比之前那個房子的空間稍大一些,有一個采光很好的大陽臺。
鐘顏換了衣服洗了澡,在盥洗室的架子上,將自己的瓶瓶罐罐一字排開,有一些放不下,她只能暫時收進壁櫥。
焦臣杭來盥洗室拿東西,立在她身后,居高臨下,將她一整只圈在懷中,從壁櫥里取出新的牙膏盒:“我扔了一些沒用完的東西,買了新的,放在這里,你認認地方,別等會兒找不著?!?br/>
“好,我看到了。”鐘顏披著浴袍,柔軟的黑發散落肩后,用毛絨發箍擋住碎發,正對著鏡子認真貼面膜,“不過,阿杭,你打算在北京待多久?”
焦臣杭關上壁櫥,拆掉牙膏盒,將牙膏保護膜撕開又扣回去,放在她刷牙杯旁:“怎么?”
“我覺得這里的人均占地面積好小。”鐘顏聳聳鼻子,說,“就我這樣的廢物,如果靠自己奮斗,得很久很久,才能買一套大面積的房子?!?br/>
焦臣杭失笑。
他知道鐘顏所說的“大面積”的房子,指的是什么。
她家在廣州和香港,名下有房產無數。
讀中學時,他曾聽一位同學非常偶然地提到,鐘顏家某處莊園的后院,有片寬闊的跑馬場。
她父母如果想在北京給她置辦房產,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但鐘顏目前在這里沒房子,他父母就這么一個姑娘,他們希望她畢業之后回廣州生活。
“可能需要一些時間。”焦臣杭在她身后,抱住她的肩膀,“但我會努力的?!?br/>
“我沒有不相信你?!辩婎伔笾婺]法親他,伸掐掐他的臉,“我是想說,你介不介意,讓我爸媽,贈予我們一套房子?!?br/>
她話音落下,狹小的空間內,氣氛僵持了一秒。
焦臣杭問:“然后呢?”
“然后我們結婚了,就可以住在那兒啊?!辩婎佌麄€假期都在想這件事,覺得這個流程水到渠成非常完美,不明白焦臣杭為什么短暫地沉默。
她睫毛卷翹,轉頭看他,一雙杏眼眨啊眨,小聲補充:“其實我跟我爸媽說的是,希望他們贈予套。北京這么大,人至少得有個落腳的地方吧。你以后工作在海淀,我在朝陽,但我想在香山也能擁有一套小別墅。”
這話焦臣杭就有點接不上。
他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說,鐘顏才會比較容易理解:女方的父母應該都不能接受這種空手套白狼的事情發生在自家女兒身上,尤其是,她的父母。
鐘顏的父母一生征戰商場,應該相當精明。
他雖然沒見過他們本人,但通過鐘顏,很容易猜到——
天真的小孩背后,一定有只手遮天的父母,在為她支撐這個純凈的世界。
她的父母不可能是什么簡單人物,為什么要做這種慈善。
但是對上她發亮的眼睛,他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她是非常期待……
跟他結婚,嗎。
焦臣杭攥住她的手指,垂眼看她:“我有沒有機會,見一見你的父母?”
停頓一下,他聲線低沉,神情難得有些不自然,移開目光:“我還沒顧上求婚……但結婚之前,總是要見見父母的?!?br/>
鐘顏微怔,反應過來之后,瘋狂點頭:“當然有,他們下個月本來要來北京看望我的,我可以讓他們提前來,就這個月底……不,就下周吧!”
焦臣杭看著她敷完面膜,洗干凈,然后像一只樹懶一樣,熟練地竄到自己身上來。
他抱她去臥室。
與鐘顏父母見面的時間,定在她返校后第二周的周五。
焦臣杭在小女朋友的指示下準備了禮物,但一直到出門也沒想好要穿什么,鐘顏撐著臉,提議:“你不如穿我上次送你的那件襯衫,反正也洗過了。”
只是放在衣柜里,一直沒見他穿過。
有些事情,鐘顏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她很少追著問,覺得問太多,別人會煩。
她熱愛自由,所以對焦臣杭也一直很松弛,他不說的,她向來不好奇。
但也因為很少跟他提要求,幾乎所有她提出的想法和建議,他都不會拒絕。
所以這一次,焦臣杭也說:“好?!?br/>
見面的地方定在城東。
焦臣杭這些年居住在北京,跟師門聚餐也好,在公司團建也好,去過不少從未踏足的場合與飯莊,對五位數的餐標可以平靜接受,也沒想過怯場。
鐘顏的父母和他預想中大差不差,鐘父是中年精英的長相,幾個月前途徑北京,在這家店存了一瓶六位數的酒。
鐘母和鐘顏長得很像,非常有藝術家氣質,腰肢纖細背脊筆直,黑色長發用一根梨花木簪挽成髻,長裙上綻開大朵大朵素色海棠。
這頓飯吃得十分平靜,酒過巡,鐘父鐘母只字不提結婚與戀愛,話題始終纏繞在:
“小焦是學計算機的呀,聽說你工作已經定下來了?做算法很好呀,剛畢業年薪就有五十萬吧?!?br/>
“小焦父母都不在北京,那父母是哪里人呢?”
“小焦以后是不是想在北京生活?挺好的,發展好。”
……
這些信息,焦臣杭不相信,鐘顏沒跟她父母講過。
但他們還是在問。
語氣真摯,態度和藹,好像真的是長輩在關心晚輩。
一整晚,焦臣杭的理智和情感拉扯著,始終有一種感覺:
他們其實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是什么。
并不是鐘顏沒有說過,而是,他們聽了,但不在乎,所以選擇性忘記。
可鐘顏毫無所覺。
在她的視角里,大家其樂融融,父母對她的男朋友很感興趣,這意味著兩人結婚有戲。
酒過巡,她起身出去補妝。
離開時關上門,腳步走遠,室內忽然陷入靜默,鐘父鐘母的目光一齊焦臣杭望過來。
焦臣杭的分醉意,在那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焦?!辩娔干斐隼w白手指,捋了下掉到耳朵前的碎發,終于進入正題,“顏顏很想跟你結婚,她決心下得很大,但阿姨勸你一句,你這樣的家庭情況,跟顏顏在一起,未來你們兩個,都會很痛苦的。這個道理,顏顏不懂,你應該懂?!?br/>
焦臣杭靜默著,想。
他是什么家庭?
他有天底下最頂天立地的工程師父親,最平凡堅強的護士母親。
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把他帶大,他被特招進鐘顏所在的學校,是校長親自為他減免學雜費用。
他每天起得最早、離開自習室最晚,才能考上P大,坐在這里。
“我確實非常普通,靠一點小聰明,走到現在?!?br/>
焦臣杭沉默很久,說:“但是,我有和她一樣的決心?!?br/>
鐘母本就不太好看的神情,更冷淡分。
不過,也早就猜到了言兩語說服不了年輕人,她想了想,還要開口,被鐘父攔下。
鐘父拍拍妻子手背,笑笑,朝著焦臣杭道:“也不著急做決定,你可以再想想。我們就顏顏這一個女兒,跟她有關的事,做父母的肯定謹慎、小心再小心,更何況,是結婚這樣的大事?!?br/>
鐘顏還沒回來,焦臣杭不說話,見鐘父不緊不慢拿起手機,發消息:“李秘書,你進來一下?!?br/>
室內沉寂幾秒,沉重的金屬門發出敲門輕響,服務生幫忙開門。
穿正裝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拿著牛皮紙文件袋,徑直走進來,躬身交給鐘父,低聲在他耳邊帶了句話。
“行?!辩姼概呐乃?,“你去吧?!?br/>
年輕人轉身離去,大門重新關上。
寂靜的室內,鐘父靠在座椅軟枕,不緊不慢地,將紙袋上繞了很多圈的白線一圈圈解開,探身,含笑遞給焦臣杭:“顏顏要回來了,你拿回去看?!?br/>
焦臣杭低低應了聲“好”,將牛皮紙袋放進電腦包。
沒一會兒,果不其然,鐘顏風風火火地跑回來。
她推開大門,涼風席卷而入。
鐘父放下茶盞,笑著起身:“小公主回來了,來吧,我們下去走走?!?br/>
“你們吃好啦?!辩婎伕纱嗑蜎]再坐下,去衣帽架拿包包,見焦臣杭還坐在原地,轉身來牽他的手,“走呀,阿杭?!?br/>
阿杭。
焦臣杭恍惚了一下。
她叫他阿杭。
多少積攢的情緒和不滿,都溶解在她這一聲柔軟的稱呼里。
焦臣杭沒有立刻拆開那個文件袋。
一直到周末結束,周一清晨,他背著電腦去上班,在公司茶水間,四下無人時,他才拆開它。
里面是一份婚前協議。
焦臣杭仔細看完,陷入長久的沉默。
坐在原地思考很久,將文件收起來,放好。
“顏顏?!彼诠静杷g,打電話給鐘顏,“我們結婚吧?!?br/>
十月末,鐘顏也開始實習。
她在油畫館搬磚,工作間隙突然接到這么個電話,猝不及防,愣了好一會兒,才尖叫:“你說什么!”
“我說。”焦臣杭覺得,自己從沒像現在,此刻,這么清醒。
他聲音平靜,認真到近乎執拗地,又重復一遍:“我們結婚吧?!?br/>
他沒見過太多婚前協議,覺得鐘父給自己的這份略有一些苛刻,但似乎又沒那么苛刻。
不僅僅是鐘顏婚前的財產——鐘顏婚后的財產、未來十年的收入、她父母給她的錢房子和股票,通通與焦臣杭及他們的小家庭,毫無關系。
除此之外,他不可以動用任何鐘家的社會人脈,公司合作恰巧遇見了,需要適當避嫌。
協議甚至對焦臣杭的財產做了簡單規劃,維持小家庭開支的錢他和鐘顏一人出一半,他可以接母親來北京養老,但絕對不可以讓鐘顏和婆婆同住一個屋檐下,也不準要求鐘顏為他的母親做任何事,無論是看望、照顧,還是簡單的見面。
諸如此類的條款,協議里洋洋灑灑寫了五十條。
焦臣杭看完了,覺得,他都可以做到。
他想娶鐘顏。
這種“想”的感覺,有些類似于癢,撓在骨頭上,哪怕短暫被打壓下去了,隔天過了夜,念頭又會復現。
“哪……”鐘顏在電話那頭語無倫次,“哪有人電話求婚的!焦臣杭你是傻子嗎!”
做完決定,心頭一顆巨石落地,焦臣杭如釋重負,笑道:“我提前通知你一下,等到了日子,再求一次。”
如他所說。
沒過多久,焦臣杭又求了一次婚。
兩個人飛快地訂婚,在年初領了證,約定一畢業就立刻辦婚禮。
翌年月,焦臣杭以為,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他在北京工作、實習,鐘顏跟朋友飛到日本畢業旅行,一走就是兩個月。
中途曾有一次她在東京半夜喝得不省人事大哭著喊想他,他放下工作,過去陪了她一個星期。
之后的一切,一直都非常穩定,有序,符合預期。
他聯系婚慶公司,為他們準備這場婚禮,他給的預算價格很高,婚慶公司的人從頭到尾非常積極。
直到四月末,他的母親突然提出,想來北京住一段時間。
“你不是要畢業了嘛?!蹦赣H說,“我去看看你,你有什么用不到的東西,我順路先給你帶回來,放家里?!?br/>
焦臣杭的母親知道他結婚的事兒,但一直沒見過兒媳婦。
與其說是廣州到北京太遠,她平時沒什么過來的機會,不如說是,焦臣杭本來也不是很想讓她倆見面。
他認為母親秉性不壞,但她這個人,有時的確行為過激。
他理解母親那些行為背后的邏輯成因,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從小城市輾轉到大城市,將他撫養成人,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她需要對抗很多不懷好意的人與物,日久天長,很難不變得潑辣算計。
但是——
焦臣杭堅持:“您不用過來,我們擺酒席的時候,會回南方。到時候,您就能見到您兒媳婦。”
焦母否認:“我不是去看她的,我是去看你的啊?!?br/>
“這個檔口,我可能沒有時間帶您逛?!苯钩己歼@說的也是實話,“最近公司和學校都很忙,我要準備畢業答辯,新的產品要上線,而且……”
“那你讓她帶我逛。”
焦臣杭:“……”
鐘顏嗎。
鐘顏比他還忙,而且,她也不在北京啊。
焦臣杭笑起來:“您別鬧。”
她說:“沒鬧,我過段時間就過去了,你還是前段時間我給你郵東西那個地址,沒變吧?”
焦臣杭嘴上有點敷衍:“嗯,沒變?!?br/>
心里想的其實是。
他媽來不了。
焦母前半生沒怎么出過遠門,一個人坐飛機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過來。
他不給她買機票,她要怎么來。
從日本回來之后,積壓的工作雪花一樣飛到他的郵箱,焦臣杭已經連續加班整整半個月,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想母親的事,就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但,最讓他意想不到的情況,以一個比較詭異的方式,出現了。
一周后,某日他下班,進門,在客廳,看到乖巧坐在沙發上的鐘顏。
他愣了下,脫了外套,走過去習慣性地朝她伸手,想抱她:“你回來了?”
結果鐘顏躲開了這個懷抱,很神秘地對他眨眼:“有個驚喜給你?!?br/>
焦臣杭低笑,靠近她,仍然想親昵地往她身上蹭:“嗯,你從日本給我帶回來什么?領帶夾?絕版書?一串代碼?”
鐘顏咯咯笑:“都不是,你回頭看看?!?br/>
焦臣杭胸腔微震,輕笑一聲,有些隨意地回過頭。
然后定在原地。
臥室里走出來一個人。
中年人,中等身材,保養得還不錯,笑盈盈的。
這個人是誰呢。
是他媽。
坦白講,焦臣杭內心是很震驚的。
因為他沒想著讓他媽和鐘顏在這里見面。
結果,他媽,竟然,直接,摸到了兩人家里。
這頓晚飯,氣氛有些怪異。
用鐘顏的話來說,她進了樓道走上來,就看到了在家門口徘徊的老太太,問清情況之后,發現這人真的是焦臣杭的母親,于是很熱情地把她迎進來了。
焦臣杭:“……”
他是真的也沒什么辦法,當著母親的面,又不能說:還是讓她出去吧。
吃完飯,焦臣杭沉默地起身,收碗,放進洗碗機。
焦母探頭問:“這是什么?”
鐘顏解釋:“洗碗機,就,放進去之后,它會自己洗干凈?!?br/>
“啊?!苯鼓赣悬c驚訝,“你們都不自己洗碗?”
“是啊?!辩婎佊X得這問題好奇怪,“那不然……手洗嗎?”
焦母沒說什么,看著焦臣杭將碗收拾好,把剩余的菜覆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她又問:“你們每頓飯,都是焦臣杭做飯,然后他來收拾嗎?”
“不是,我們有時候也……石頭剪刀布?!辩婎佅肓讼?,舔舔唇,“不過,一般是他輸?!?br/>
焦臣杭聽見兩人對話,及時走回來,制止母親繼續發問:
“外套您放盥洗室的臟衣簍就行,不用洗,周末會有阿姨過來收,她會洗干凈、晾好。臥室的床單被罩我都給您換過了,您今晚就先睡這兒,我和顏顏去睡書房。然后明天,我給您找個酒店,您再換地方,行吧?”
焦母盯著他看幾秒,有點不樂意:“我為什么要換地方?你們這房子兩室一廳,不能給我一間臥室住幾天?我又不在這里待很久。”
“另外那間不是臥室,是書房?!苯钩己几v道理,“我跟鐘顏要在那邊辦公,只能支一張行軍床暫時睡一下,放不下更大的床了,不然就得拆書柜。”
焦母:“那客廳也有沙發呢,你這么大的人了,就不能委屈下自己,睡幾天沙發?”
焦臣杭:“讓顏顏也睡沙發?”
焦母:“顏顏跟我睡?!?br/>
焦臣杭這回想都沒想:“不行?!?br/>
遭到果斷的駁斥,焦母有些悻悻,退而求其次:“那好吧,就先這樣?!?br/>
鐘顏放在書房里這行軍床,是她從一個行為藝術家那兒買來的。
本來只是擺著看,沒想到有朝一日真派上用場。
床太窄,關了燈,她的下巴貼著焦臣杭的胸口。
兩個人呼吸相融,鐘顏忽然笑起來:“我從沒在睡覺的時候,貼你這么近,你身上好熱?!?br/>
焦臣杭無奈嘆息:“湊合一晚吧,你明天是不是還要回學校?趕緊睡。”
鐘顏舔舔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書房的窗簾拉不嚴,有一點點清亮的月光透過窗縫流瀉進來,她仰頭望他,突然小心地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喉結。
焦臣杭整個人一僵。
鐘顏渾然不覺似的,揪住他睡衣胸前的扣子,小聲:“這床我買回來還從沒睡過,不知道質量怎么樣。你說要是被我倆弄塌了,會不會搞出很大的動靜,到時候,你媽媽怎么想?”
焦臣杭有陣子沒見到鐘顏了,倆人貼這么近,他沒有火也要被撩起來。
他手掌朝下,聲音發?。骸八牪灰?。”
牙齒剛碰到她的蝴蝶結,寂靜空間內,兩人交疊的急促呼吸,忽然被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撞碎。
“焦臣杭,你睡了嗎?”焦母在門外問,“你房間那個空調,怎么關啊?”
剛剛把鐘顏按到身.下的焦臣杭:“……”
焦臣杭咬牙切齒,頓了頓,才應聲:“您等一下?!?br/>
他起身穿衣服,趿拉著拖鞋,去給母親關空調。
書房門虛掩著,鐘顏伸長耳朵,聽見他低聲囑咐母親,臥室里各種東西的使用方法。
須臾,他去而又返。
“砰”地關上門,落鎖。
鐘顏忽然覺得非常好笑,她縮進床里,只露出一雙眼,小心地看他:“小焦,你還行嗎?”
小焦必須行。
焦臣杭俯身吻她,吻得克制而小心,兩人灼熱的呼吸打在一起。
進入的瞬間,書房門再一次“篤篤篤”。
焦母在外面叫他:“焦臣杭?”
焦臣杭:“……”
鐘顏真的笑起來。
焦臣杭咬牙切齒,將被子拉高:“你就不該放她進門?!?br/>
鐘顏抱住他肩膀,柔軟的嗓音浮現一些水汽:“主要是……我也不、不知道,她是這樣的啊?!?br/>
焦臣杭睨她:“你知道她是哪樣的?”
“她、她很喜歡你吧?!辩婎伮曇粲行嗬m,咯咯笑,“我聽……聽說,母親太喜歡兒子,就會……會對兒媳婦,產生敵意?!?br/>
她短短一句話,尾音被焦臣杭吞下去。
他吻住她,到最后,鐘顏迷迷糊糊,忘了自己一開始想說什么。
翌日清晨,鐘顏起了個大早。
她和焦臣杭的外套衣物都在臥室衣柜里,迷迷瞪瞪走到臥室門口,看見緊閉的門,才突然想起。
對誒,這里面現在有人了。
她沒敲門,刷了牙洗了臉,穿著睡衣去冰箱里拿吐司,叼著涼牛奶意識不清地走回書房,還想再親親抱抱焦臣杭——
旁邊的臥室門霍地打開。
她與正走出來的焦母面面相覷。
鐘顏頭發亂糟糟,愣了下,看著眼前裝束一絲不茍的焦母,咽下嘴里的面包:“早,婆婆。”
焦母打量她,視線落在她手里的切片吐司上:“你們早餐就吃這個?”
“是啊,全麥的。”鐘顏理所當然,“我們有時候也熱一熱?!?br/>
這么個空檔,焦臣杭也穿好了衣服,從兩人身邊經過。
他扒拉開焦母:“我拿下衣服,顏顏你今天穿什么?”
鐘顏跟在他身后走進去。
衣柜分兩邊,一邊是他的短袖長褲,一邊是她的連衣裙。
鐘顏的夏季衣服非常多,另買了兩個單獨的衣架也還是不夠用,衣柜里,她的衣服占據分之二的空間。
她指使焦臣杭:“我要那條黃色的裙子,你幫我把抽屜里的腰帶也一起拿出來,在第二格?!?br/>
焦臣杭輕車熟路,抱著衣服關上柜子門,轉頭就撞上他媽不太高興的表情。
怎么大清早就不高興。
他把裙子和腰帶遞給鐘顏,焦母問:“你早飯也是面包涼牛奶?”
“我不吃早飯?!苯钩己紡母径沤^一切找茬的可能,“我去公司吃,公司餐有自助?!?br/>
焦母還想說什么,焦臣杭拽住鐘顏:“快走,要遲到了?!?br/>
鐘顏下意識看眼掛鐘,現在還不到八點。
焦臣杭的公司不打卡,上班時間是上午十點半。
她乖乖跟他一起走。
他們住在海淀,離學校公司都不遠,出門就是地鐵站,13號線一路往北。
焦臣杭昨晚沒休息好,稍有一些起床氣,下地鐵時看眼表,囑咐鐘顏:“中午我去給我媽訂個酒店,你在學校好好吃飯,晚上如果我下班早,過去接你?!?br/>
鐘顏抱抱他:“好?!?br/>
焦臣杭所在的業務線,是公司諸多核心業務線之一。
核心產品每個月都在測新版本,他忙得腳不沾地,偏偏算法崗也不是一直加班就有用,最近一周,他都有點找不著頭緒。
已經夠煩了。
他給母親訂了新酒店,母親還拒絕前往。
“我找不著地方?!苯鼓冈陔娫捓镅灾忚?,“北京這么大,你不怕我走丟?”
“離得很近,您走路就能到,找不著的話,就還是打車吧?!苯钩己即髦鷻C,盯著電腦屏幕沉思,分心與她對話,“您能從廣州一路找來北京,找個酒店也不難的?,F在在家嗎?您下樓站路邊,我給您打個車?!?br/>
“你就這么不待見我?我找顏顏去。”
焦臣杭手指一頓:“你知道她在哪?”
“知道啊,她不是跟你一個學校么,美院的。”
“學院很大,你過去也找不到的?!苯钩己家呀浻悬c生氣,“您別鬧?!?br/>
“我不鬧,我可以去他們教研室,找他們老師問啊。”焦母說,“我都沒有顏顏的聯系方式呢,正好去教研室問問,也就有了?!?br/>
焦臣杭“啪”地將電腦闔上。
茶水間有同事路過,朝他投來目光。
他站起身,拿起工卡,轉身下樓:“我現在就回家,您再折騰,我只能把您送回廣州去了?!?br/>
見他認真了,焦母趕緊:“你上著班呢,瞎跑什么?!?br/>
“我要上班,顏顏也要上學。你打擾我和打擾她,沒什么差別。”他走到出口處,“嘀”一聲輕響,閘機打開。他將工卡隨手裝進外套,從旋轉門大步走出去,“您坐那兒別動,我十分鐘后就到家了?!?br/>
焦母趕緊:“你不用回來,那我不去找她還不行嗎?”
“您收拾東西吧?!苯钩己荚诠鹃T口招手,平靜地攔車,“我送您去酒店?!?br/>
這混亂的一天,以焦臣杭回家幫母親收拾行李、送她去酒店,畫上句號。
但焦臣杭也沒想到,這僅僅是個開始。
焦母一開始真的只是短住,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堅定地認為兒子在北京過得不好。
于是改了主意,打算住得久一些。
她在酒店只待了短短兩天,從第四天起,就一直大呼腰酸背疼房間有鬼,要求焦臣杭要么接她回去,要么給她也租個房子,在他倆附近長住。
焦臣杭覺得他瘋了都不會這么做:“您知道北京房租什么價位嗎?就我和鐘顏租的那小兩居,一個月一萬五,不含服務費。”
焦母沉默了下,問:“你給她租一萬五的房子,錢全是你出?”
“當然不是?!苯钩己既鲋e,“她出分之二。”
“這樣也行?!苯鼓杆煽跉?,“她家是不是挺有錢的?她那手,看著確實也不像能干活的手。我都沒見過她父母,你們這個婚結得太匆忙了,有人趕似的。”
確實很匆忙。
但這事兒沒法展開說,焦臣杭含糊其辭:“她家跟我們家差不多,也沒有特別有錢。只不過父母一般對女兒都比較大方,怕她在外頭吃苦。”
這也合理,焦母真信了。
但是轉頭,第二天,她就在新聞,看到了上個月,鐘顏和父母在日本出席公益晚宴的合影。
這怎么也不像平平無奇普通人的女兒。
她去問焦臣杭,這回焦臣杭沒能糊弄過去。
焦母突然樂了:“我兒媳婦這么有錢嗎?”
焦臣杭感到頭大,就這一句話,他可以在腦海中構想出十個“母親到處告訴別人她兒子好牛逼娶了個巨有錢的姑娘”的畫面。
他打斷她:“您什么時候回廣州?”
焦母看他:“我才剛來沒半個月呢,都沒好好在北京逛一逛。”
從這天起,她不再纏著焦臣杭了,目標變成鐘顏。
鐘顏的畢設早已做得差不多,她在油畫館那工作本就可做可不做,實習時間相當自由。
婆婆雖然小心思多,但也沒在明面上做什么壞事,鐘顏笑盈盈的,有空也真陪她玩。
五月中旬,焦臣杭手上的周期項目進入尾聲。
焦母將城里景點逛得七七八八,轉頭想來逛P大。
焦臣杭終于忍不住:“你領她進來,讓她自己逛?!?br/>
鐘顏有點意外:“這樣會不會不太好?你也在學校,不陪陪她嗎?”
焦臣杭只是說:“不用陪她,她走不丟。”
鐘顏愣了下,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回去。
她很想問,你是不是其實,并不想讓同學,見到你的母親?
她叫他:“阿杭?!?br/>
焦臣杭從電腦前轉頭,專注地看她。
頂燈清冷的白光落在他眼鏡上,在眼底也映出一點點搖晃的光。
鐘顏朝他飛吻:“喜歡你呀?!?br/>
二十歲出頭,焦臣杭真的以為,他和鐘顏,可以走到非常遙遠的未來里去。
五月下旬,焦臣杭和鐘顏一起畢業。
鐘顏父母在婚前為她準備的房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預計最快下半年就能投入使用。
兩個人路過天橋,焦臣杭為她買了一枝茉莉,放在書包側面。
北方清涼的夏風迎面來,鐘顏身上每一粒興奮因子都被喚醒,朝著他張開懷抱:“你看,小焦,新生活!”
焦臣杭扶住她,轉頭問:“你想象中,最想過的生活,是什么樣?”
“現在就挺好的?!辩婎伜苷J真地想了想,說,“不用為錢發愁,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可以一直玩一直玩?!?br/>
焦臣杭笑起來:“你只是想一直玩。”
“哪有,明明我學習工作也很認真?!?br/>
“那我再努努力?!?br/>
“什么?”
“讓你,就算沒有市長父親,也能過自由的生活。”
這一年,焦臣杭一直在想,其實他能給的東西,有哪一樣,是鐘顏沒有的呢?
但是,但是。
他還是想親手,再給她一次。
五月天空蔚藍,兩個人肩并肩,穿過北京夏日的人潮。
很多年后,焦臣杭回想這一日,自己也不知道,這里已經是終點。
所有變故都發生在這一天。
兩人參加完畢業典禮,回到家中,焦母剛好做完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她看看兩個人,笑:“回來啦?”
焦臣杭脫外套換鞋,平靜點頭:“嗯?!?br/>
焦母在北京住了小一個月,焦臣杭的態度時而冷淡時而平靜,總之是不算熱情。
就算沒有婚前協議的條款約束,他也不希望母親跟鐘顏有太多交集。
他以前想象自己婚后生活,也沒想象過母親跟妻子在一個屋檐下的畫面,屬實是沒有必要。
但是。
今天日子特殊,焦母提出“提前到家中給他們做午飯,一起慶祝一下”這種要求,就很難拒絕。
這是最后一次了。
焦臣杭想。
下個月,一定要想辦法,把母親弄回廣州。
“看看我給你們做了什么。”焦母給他們盛飯,“都是你們愛吃的。”
鐘顏換了衣服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焦臣杭給她夾雞翅,焦母狀似隨意地問:“顏顏今年跟焦臣杭一起畢業,你跟他年紀一樣大哦?”
“沒。”鐘顏咬住雞翅,含混不清,“我比他小半歲。”
“這樣啊。”焦母若有所思,“那你們今年下半年擺酒席,明年就可以開始備孕了。”
焦臣杭:“?”
不管鐘顏怎么想,他覺得匪夷所思:“有這么急?”
焦母問:“不然你們打算等到什么時候?”
焦臣杭還真在心里算了算:“再等七八年吧。”
鐘顏才多大。
他覺得她心理年齡都不到十八。
焦母吃沒幾口,放下筷子。
她也不看鐘顏,輕飄飄地望著焦臣杭,看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起身,轉身進廚房去了。
鐘顏吃完兩枚雞翅,一抬頭婆婆人沒了,她一頭霧水:“怎么了?”
“沒事?!苯钩己寂呐乃直常澳愠阅愕模胰タ纯??!?br/>
他起身,進廚房,反手關上廚房的門。
鐘顏豎著耳朵趴在餐桌上剝蝦,每往自己嘴里塞一個,就往焦臣杭碗里也放一個。
剝到第四個,廚房里突然傳來東西破碎的聲音。
繼而是激烈的爭吵。
鐘顏微怔,連忙起身,想拉廚房門,卻發現拉不開。
焦臣杭和母親的吵架內容非常簡短,鐘顏猜測,他們前面應該壓低聲音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不知是聊到什么,焦臣杭突然發了火。
一門之隔,聽見他低吼:“你翻我東西?”
焦母狡辯:“誰還刻意去翻你東西啊,桌上抽紙用完了,我想到書柜里有新的,就去書柜里找找。誰能想到,就翻出那么個東西?!?br/>
“放文件的抽屜我落了鎖,鐘顏找不著的鑰匙,你都能找到?!苯钩己急粴庑Γ暗锰澲皇墙o了你大門密碼,再給你幾個密碼,天底下沒有攔得住你的地方了?!?br/>
“焦臣杭!你怎么跟你媽說話!有本事你把她叫進來對峙,我倒要看看,什么家教能寫出這種婚前協議!”
“協議也不是她定的,她不知道這件事?!苯钩己伎酥婆瓪?,“您別在這兒鬧,改天我給您解釋。”
“還改天?你還有什么好解釋的?”
……
鐘顏用力晃門鎖,妄圖引起里頭兩個人的注意。
下一秒,廚房門霍地打開,焦臣杭拉著母親,一陣風一樣從鐘顏面前卷過:“我出趟門,馬上回來,你在家待著?!?br/>
然后兩人就這么出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鐘顏有些莫名,但記住了剛剛焦母說過的那個關鍵詞。
婚前協議。
什么協議?
她揣著疑問,等焦臣杭到黃昏。
中午的飯菜沒怎么動,天色擦黑時,他才從外面回來。
她不知道他跟母親談了什么,眉宇間神色如常,看不出變化。
他照舊在玄關換了鞋和衣服,走進來看到餐桌上一桌子菜還原樣擺著,有點意外:“你沒吃飯嗎?”
鐘顏茫然地仰頭:“我在等你啊?!?br/>
“是我回來太晚了?!苯钩己紗∪皇Γ焓峙呐乃念^,“餓不餓,要不要出去吃點東西?或者,叫外賣來家里。”
鐘顏安靜地抬眼望他,沉默著,難得沒有搭腔。
焦臣杭唇邊的笑意漸漸消下去。
他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小小地凹陷。
兩人間靜寂片刻,鐘顏問:“你自己說,還是,我來問?”
焦臣杭也不知道從何說起,看著她沉默幾秒,伸出手,將她落到眼前的碎發拂上去:“你問吧。”
“你跟媽媽,今天中午,為什么會突然吵起來?”
“她無理取鬧,翻我東西。”
“我聽見了?!辩婎伱虼?,“我聽到你們說,‘婚前協議’。”
她停頓一下,問:“那是什么東西?焦臣杭,你背著我,簽過協議嗎?”
夕陽光輝在客廳內鋪灑一地,焦臣杭沉默地看她,想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她問什么、他都如實作答,但這份協議,他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沒有。”所以他安靜地看著她的眼睛,人生第一次,對她撒了謊,“是我媽弄錯了?!?br/>
“焦臣杭。”鐘顏肩膀塌下去,“你說過你不會騙我的?!?br/>
他一時語塞:“顏……”
“我問我爸媽,我爸媽不告訴我,我問你,你也不告訴我?!辩婎佊X得,全世界都知道的事,現在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墒?,她才是那個跟焦臣杭結了婚的人啊,“你到底簽了什么協議?你私下見過我父母?”
現在想想,也不是無跡可尋。
鐘父鐘母一直不同意她和毫無背景的焦臣杭結婚,結果幾個人在北京見了一面,父母那頭忽然就松口了,雖然沒有立刻把所有的結婚流程都提上日程,但至少不反對他們在一起了。
她當時還天真地想,看吧,焦臣杭這么好,全世界的人都會喜歡他,連一貫嚴格冷漠的父母也被他打動了。
到頭來。
根本不是這樣。
“是一份保護你婚前財產的協議。”焦臣杭在心里過了遍措辭,停頓一下,緩聲表示,“顏顏,如果我是一個父親,我的女兒要跟一個……和她經濟水平差距非常大的人結婚,我也會這么做的。”
“可是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呢?”鐘顏真正糾結的點是這個,“你也知道我父母是什么人,他們擬定的合約,肯定很苛刻,我不相信它只約束了我的婚前財產。何況……”
“顏顏?!苯钩己即驍嗨A送#f,“我想跟你結婚。”
他一直覺得,在物質方面,自己給不了鐘顏什么。
所以同樣的,鐘顏手上的東西,他也從來沒有想要過。
只要她在他身邊,那些東西,有與沒有,對他來說,并沒有什么區別。
他唯一會感到遺憾的,僅僅是。
鐘顏極其偶爾提到幾次,想要大一些的生活空間,但現在的他,沒有支付能力。
鐘顏突然說不出話來。
她長久地望著焦臣杭,憋在胸口的一口氣,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瀉掉。
“焦臣杭?!彼粗?,初夏時節,面前高高大大的男生穿一件薄薄的套頭衛衣,像她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如同一片沉默的海。
明明,他今年,也才大四。
她忽然被巨大的惆悵感包裹,伸手,捏他的臉,“那你打算怎么跟你媽媽說呢?”
“我已經安撫好她的情緒了?!苯钩己急苤鼐洼p,就著她伸過來的手,輕輕揉一揉,“下周,她會回廣州。”
“然后呢?”
“然后,我們兩個就拿到畢業證了。”她的手好軟,焦臣杭忍不住,將她整個人都抱過來,放在腿上。他說,“我們可以搬家,換一個比現在更大一點的房子,然后,養一只貓?!?br/>
最后這句話,好像蠱惑。
鐘顏突然開始非常期待明天。
她小時候就想養貓,但媽媽不喜歡,就一直沒機會。
長大之后,偶然一次,跟焦臣杭提過一嘴,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記住。
他雖然話少,但他記得很多事。
鐘顏想。
他記得她喜歡茉莉味的香薰,記得她喜歡新鮮出爐的炸雞翅,記得她喜歡在沒有人的教室里畫畫。
但這些明明都只是,她只提過一提的事情。
所以事實上,直到最后,鐘顏也沒有見到那份“婚前協議”的條款內容。
但是,就那天,她腦子里,第無數次,閃過這樣的念頭——
她要永遠跟這個人在一起。
六月下旬,鐘顏和焦臣杭準時拿到畢業證書。
兩人在朋友圈曬證書和畢業合照,評論區一堆祝福和羨慕的留言。
朋友和同學們大多不知道他們已經領了證,鐘顏躺在沙發上刷朋友圈,體會到一種上帝視角看劇透的快樂感:“他們都不知道,我們已經是夫妻了?!?br/>
焦臣杭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低笑:“嗯。”
鐘顏兩眼彎成橋:“等發婚禮邀請函時,就可以嚇他們一大跳。”
婚禮定在初秋。
鐘顏的小裙子們上半年就已經定下了,焦臣杭一開始擔心時間太趕,再推遲又怕氣溫降低,中途提過一次“要不要把婚禮推遲到第二年春天或者初夏”,被鐘顏一句話就噎回來。
她睜大眼,問:“你不想快點告訴全世界,我是你老婆嗎?”
怎么會不想。
焦臣杭覺得。
對于“結婚”和“昭告天下”這兩件事,他可能是,全世界,最積極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
焦臣杭和鐘顏正式成為社畜,像人海中任何一對平平無奇的情侶一樣,平日上班,周末一起出行,發了獎金就去打卡以前種草過的貴貴的店——
變故發生在七月初。
直到很多年之后,焦臣杭仍然很難完整回憶起,這個夏天發生的每一件事。
人的身體比意識誠實,替他抹去其間無數細節,讓他得以在漫長的回憶中茍且偷生。
起初是,鐘顏的父親病倒了。
鐘家有高血壓史,鐘父此前沒有犯過病,這次病得猝不及防,又意外地嚴重。
據說他是在公司里眾目睽睽之下倒下的,一群人給他叫救護車,醫生在車上就給他注射了藥物,但直到他被送進急救,也毫無蘇醒跡象。
鐘顏在父親病情稍稍穩定后才得知消息,震驚之余,立馬買了當天的機票。
焦臣杭不放心她一個人,當夜請了假,打算跟她一起走。
結果,鐘母在電話里,毫不避諱,開門見山地說:“小焦是不是在你旁邊呢?如果你要回廣州,就別讓他一塊兒跟著來了。你爸這次就是為他的事兒氣倒的,別他一來,你爸病得更重?!?br/>
鐘顏蒙了:“什么叫因為他……他根本沒離開過北京,就算要氣爸爸,也氣不到?。俊?br/>
鐘母冷笑:“你不如問問你那個婆婆,做了什么?!?br/>
掛了電話,鐘顏茫然地轉頭看焦臣杭。
焦臣杭一言不發,打電話給母親。
焦母早料到兒子遲早找過來,一早在心里想好了說辭,遮遮掩掩,顧左右而言其他。
焦臣杭不斷逼問,她扛不住,才說:“那不是你姑姑想過來工作,我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能讓她做什么,想著鐘家名下那么多公司肯定有她能做的,就去問問嘛?!?br/>
焦臣杭扶住額頭:“但是你也不認識鐘父鐘母,所以你直接跑到了他們家公司,到處跟人說,無論如何,鐘總得給你找個活兒?!?br/>
“我也沒想到,他會犯病啊?!苯鼓竿nD一下,“但他的病,估計是裝的?!?br/>
焦臣杭結束了話題,放下手機,起身拿外套:“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廣州。”
鐘顏猶豫:“其實,你可能還是留下來比較好……”
焦臣杭輕聲打斷她:“總得有人過去道個歉?!?br/>
鐘顏沉默一下,帶他一起上飛機。
北京到廣州個半小時,兩個人連夜趕到醫院,焦臣杭連病房的VIP區都沒進去,就被鐘父的秘書客氣地攔在外面:“焦先生,您在外面等一下吧?!?br/>
鐘顏跟著秘書進去,一走就走了兩個鐘頭。
她回來時,天光熹微,已經是晨光初露。
焦臣杭記得她家住得離這兒不近,就近訂了個酒店,叫她:“你先去休息會兒?!?br/>
鐘顏沒有說話,接過房卡。
焦臣杭不知道她跟父親談話談這么久,到底談出了什么,但她現在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恍惚。
兩個人進門,她趴在他懷里,很快睡過去。
快中午時,鐘顏醒過來。
焦臣杭幾乎徹夜未眠,整宿只睡了個鐘頭。
她頂著毛糟糟的頭發坐起身時,看到正坐在桌前處理工作的男人。
鐘顏忽然有點茫然,叫他:“阿杭?!?br/>
焦臣杭摘了眼鏡起身,走過來抱她:“我給你點了吃的,酒店的拉面、刺身和天婦羅?!?br/>
鐘顏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想說什么呢,她想說,其實你也不必如此努力。
現在的焦臣杭,本就比同齡人要優秀很多很多。
但是——
但是。
他在床邊坐下,問她:“吃完之后,我陪你回醫院?;蛘?,你要不要回趟家?”
鐘顏低頭,靠到他肩膀上,嘆息:“去見見爸爸吧,爸爸他,現在應該想見你了?!?br/>
這場見面并不愉快。
焦臣杭原以為自己可以預見這種“不愉快”,但也沒想到鐘父會將話說得那么直白。
鐘顏中途離開了一下,他故技重施。
在鐘顏看不到的地方,對焦臣杭說:“你不用來看望我,你跟她離婚、讓她死心,都是送我的禮物。她還年輕,你這樣耽誤她,是不是很快樂,或者,覺得自己非常有魅力?”
焦臣杭不愿意接這個茬,又沒法當面駁斥岳父。
他長久地沉默。
兩人在醫院陪了幾天床,北京的工作番五次催促,焦臣杭不得不提議返程。
鐘父病情穩定,鐘顏跟他道別。
然后,她第一次,在父親身上,見到那種膠著不舍的神情:“你們以后要一直待在北京嗎?我只有一個女兒,還離我這么遠?!?br/>
鐘顏非常意外。
在她的記憶中,父親永遠強大,無所不能。
她都忘了他會生病,會老,會死。
她只能跟父親說:“我們過段時間,還會來看您的?!?br/>
返程路上,鐘顏睡一會兒醒一會兒,但她始終沒問焦臣杭,你想不想回南方。
焦臣杭想,有時候,兩個人太了解彼此,也未必就全是好事。
她很清楚他為什么選擇留在北京,所以她干脆,就連問都不問了。
焦臣杭突然意識到。
鐘父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很可能,也對鐘顏說過。
他勸他離婚,大概率……
也勸了自己的女兒。
航班在清晨抵達北京大興。
鐘顏迷迷糊糊醒過來,焦臣杭幫她解安全帶,忽然非常認真地,叫她:“顏顏。”
她揉眼睛:“嗯?”
“我沒有打算一直待在北京,你等等我,等我在行業里站穩腳跟?!痹僦?,他回廣州繼續待在大廠也好,自己創業也好,都可以。
他赤手空拳,需要的只是時間。
鐘顏有點茫然地望著他,不太明白他為什么突然提起這件事。
但她鄭重地點頭:“好?!?br/>
兩個人離開機場,各自往工作的地方去。
傍晚,回到家中。
出現了一個完全超出焦臣杭想象的狀況:
他媽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又來了北京。
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媽媽帶著他姑姑,一句招呼都不打,直接拎著行李箱,住在了他和鐘顏的臥室。
怎么描述這種崩潰感。
焦臣杭都不敢去看鐘顏的表情,他黑著臉,一言不發把兩個人的行李箱拿出來放到客廳,將床單換了,把他和鐘顏放在床頭柜的東西收走。
然后,跟焦母說:“今晚,去住酒店?!?br/>
焦母看他一眼:“我為什么要去住酒店?這兒明明住得下,臥室能躺兩個人呢。你姑姑沒來過北方,我帶她來玩玩,這回估計要待得比上次久?!?br/>
姑姑,焦臣杭都被氣得忘了還有個姑姑。
焦母前頭話音落下,后頭姑姑興奮的聲音就從盥洗室傳了出來:“哎,小焦這兒東西還真全,這都是他給老婆買的嗎?”
鐘顏愣了下,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盥洗室那些瓶瓶罐罐。
焦臣杭深呼吸。
如果現在問他,你前半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會毫不猶豫地說:
上次送母親離開,竟然忘了改大門密碼。
焦母說:“他們的浴缸還帶按摩功能呢,晚上你試試,比酒店的都舒服?!?br/>
姑姑興奮:“真的啊?我能不能現在就試試?”
焦臣杭大步上前拉開盥洗室的門,拽住姑姑,冷聲:“出來?!?br/>
姑姑:“哎唷,小焦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兇。”
焦臣杭無意多說:“你動架子上的東西了?”
姑姑:“我就是試試……”
焦臣杭:“你試了哪幾瓶?”
姑姑報了幾個名字。
焦臣杭板著臉,一言不發進盥洗室,出來,將她說的那幾個名字抱在懷中,硬塞給她:“拿著,帶走。”
都是鐘顏用過的護膚品。
大牌,開了封,余量都不少,有些是一半,有些還剩分之二。
姑姑愣了下,到這份兒上,傻子也該反應過來。
她有點不高興:“你兒子好像不歡迎我們?這是嫌棄我們呢。”
焦母抱著手,意有所指:“那畢竟是人家媳婦的東西嘛?!?br/>
姑姑朝著一直沒吭聲的鐘顏看過去。
鐘顏茫然地轉過來。
從進門起,她就在狀況外。
她長這么大,從沒遇見過這種事,實在太超出她認知范圍,她有點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反應。
鐘家雖然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親戚,但大家勾心斗角,話題核心也不過是圍繞在權利和錢。
拋開他們的精致和算計,他們其實非常懂分寸,知進退。
鐘顏沒有遇到過,這么,沒有界限感的人。
一聲不吭就到別人家里來也算了,為什么會直接進別人臥室,躺下。
她感到匪夷所思。
焦臣杭低頭看表,下最后通牒:“車五分鐘后到,你們現在就可以下樓,我帶你們去找酒店?!?br/>
“這就下逐客令了?”姑姑在沙發上坐下,“那我更不能走了。你媽說了,這整個房子都是你出錢租的,那讓媽媽和姑姑住幾天,怎么了?”
焦臣杭現在總算明白過來。
他轉頭看焦母:“你特地過來找茬?”
“我兒子帶著媳婦回廣州,連我這個當媽的都不知會,還得別人告訴我,我才知道,哦,我兒子回來了?!苯鼓感π?,說,“也不知道這么些年,我是在給誰養兒子?!?br/>
焦臣杭感覺自己的忍耐值已經快要抵達極限:“鐘顏她爸高血壓昏倒了,我陪她回去看她爸。我公司項目一天都不能缺人,我總共就只敢請四天假,您希望看到的就是,我每天不睡覺,通宵趕工作,再抽空過去問候一下您?”
焦母聽不進去。
今晚時間太晚,又正是旅游旺季。
焦臣杭取消叫車訂單之后,想再問下酒店,發現家附近的酒店竟然都訂滿了。
他沒有辦法,只能像上次那樣,讓鐘顏先在書房將就一宿。
但今晚,鐘顏比上次要沉默一些。
他坐在她身邊給她下單買新的護膚品,感覺到她的呼吸。
她像是在思索,想了很久,才說:“要不,我去朋友家住一段時間吧?!?br/>
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只能試探性地,提出這樣的想法。
焦臣杭身形微頓,折身望她。
鐘顏稍稍坐起來,舔舔唇,向他展開闡釋:“我,我可以去住我發小那兒……他在北京有好幾套房子,應該是閑置的。”
焦臣杭回憶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她說的“發小”,應該是趙辭樹,或者謝長晝。
中學時,她就跟這兩人關系最好。
坦白講,焦臣杭不是很能接受,他的妻子,婚后,住在另一個男人家里。
哪怕這個男人對她沒有企圖,甚至這個男人連人都不在北京。
焦臣杭嘆息:“我明天去訂酒店,我跟你一起過去,我們先在酒店住幾天,好不好?”
“可是……”這附近酒店很貴,焦臣杭又不肯讓她出錢。
鐘顏說,“不知道要住多久?!?br/>
如果時間很長,那還不如,直接住到謝長晝那兒去。
“可是,你住到朋友家?!苯钩己疾环判?,輕捏捏她的臉,“會讓我覺得,是我沒有照顧好你?!?br/>
“不會的?!辩婎伌寡?,“你已經做得夠好了?!?br/>
反正,如果她站在他那個位置,也沒法把這事兒處理得更好。
她完全、一點點,應付這種人的經驗,都沒有。
焦臣杭低頭吻她臉頰,胸口發悶。
他想到,幾個月前,畢業季,他本來打算再換一次房子,結果被鐘顏制止了。
他當時奇怪,問她:“你不是想換更大一點的住處?我轉正了,有漲一點點薪水?!?br/>
鐘顏糾結:“可是現在這個地方,我們只住了半年。退租的話,就收不回押金了?!?br/>
焦臣杭笑起來:“你還考慮這個?”
“對啊,這個兩居,你一萬五租的嘛?!彪m然不是她付錢,但鐘顏有印象,“那如果房東不退押金,我們就白白損失了一萬五?!?br/>
焦臣杭一直覺得她對錢沒概念,在過去,五萬,僅僅是鐘顏的一點點零花錢。
他就樂了,笑著問她:“你現在覺得,一萬五,可以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說:“可以買很多很多茉莉?!?br/>
她說得也沒錯。
房子最后還是沒有換,那天晚上,他給她買了一屋子茉莉,擺滿整個陽臺。
但是,她本來,可以做一個,不知道這些事的人。
焦臣杭沒答應她的提議。
翌日,附近的酒店仍然人滿為患,他干脆在附近,給焦母和姑姑短租了一間新的一居。
他沒給兩人思考的余地,直接連人帶箱子放到了車上。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改大門密碼。
然后扔了一部分床品,換上新的。
焦母并沒有因此善罷甘休。
之后的每個周末,她都會以各種理由,上門,要求見面,或一起吃飯。
偏偏周末,焦臣杭和鐘顏一般都在家,就連反駁的理由都很難找。
四個人一起吃飯,氣氛總是很奇怪。
這次來北京,焦母的態度較之上次發生了相當微妙的變化,自從知道了有那份婚前協議,她對兒媳婦就變得非常不客氣。
飯桌上,姑姑問:“小焦的媳婦在做什么?”
焦母就接嘴:“她在油畫館。”
姑姑又問:“聽起來好高大上的樣子,我去油畫館參觀,可以找你做向導嗎?”
鐘顏搖頭:“我是策展人,如果有畫展要開在油畫館,是我來負責整體布局。但向導,我沒有做過?!?br/>
焦母插嘴:“沒關系,不會你可以學啊?!?br/>
焦臣杭摔了碗。
每一頓飯都不歡而散。
進入下半年,焦臣杭變得非常忙碌。
他跟母親私下聊過很多次,但兩人的想法始終無法達成統一,最過分的一次,她鬧到公司里。
焦臣杭氣到頭疼,轉頭才知道,她也去油畫館找過很多次鐘顏。
但焦母找鐘顏做什么、期間兩人說過什么話,鐘顏從沒有告訴過他。
鐘顏,有很多事情,沒有對他說。
生活節奏被母親打亂之后,他時不時就要抽出空去處理下焦母搞出來的問題,但事實上他和鐘顏,有很長時間沒有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焦臣杭忽然覺得,問題比他想象中棘手。
他破天荒地,問出這樣的問題:“您很想看到我們離婚嗎?”
焦母給出的回復是:“她這樣家庭出來的女孩,確實難搞。你現在也沒那么缺錢,她又給不了小家什么經濟支持,不如換一個開銷小又聽話的。”
“你聽著?!苯钩己即驍嗨届o地說,“如果我和鐘顏分開了,我不會再跟任何人結婚。”
焦臣杭說這話的時候,很難說自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只是震懾一下母親。
但焦母好像終于找到了爆發點,跟他大吵一架。
從這天起,兩個人的生活變得亂七八糟——
或許,亂七八糟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變成了常態。
焦臣杭沒辦法集中精力工作,鐘顏也總是在上班途中被打斷。
八月,原定在初秋的婚禮不得不推遲。
鐘顏的父母聽說這個消息,非常高興。
在他們看來,只要還沒對外公開,一切就都還有挽回的余地。
鐘母表面遺憾,主動問:“發生什么事了嗎?”
鐘顏在電話里沒有直說:“就是……太冷了,我想等夏天再辦婚禮。”
北方初秋降溫沒那么快,廣州則更晚。
這一聽就是個借口,鐘父鐘母心里暗喜,欣然前往北京看望女兒,想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
然后毫不意外地,在他們家中撞見焦母。
小行星撞擊地球,兩家父母鬧得不可開交。
當晚,焦臣杭第無數次,想——
逃走吧,帶著鐘顏逃走吧。
或者,要不,他們去月球上生活。
幾個人,一開始是吵架,后來不知怎么動起了手。
焦母罵人的用詞令人感到聞所未聞,鐘父鐘母在“直白吵架”這件事上并不擅長,當夜鐘父回到酒店,血壓又飆起來,凌晨專車送往協和。
鐘顏這次去陪床,沒有叫焦臣杭。
焦臣杭主動找她,每次都被她平靜地推開:“你去工作吧,這里有我就夠了,很多人看著爸爸呢,他不會有事的?!?br/>
她好像變得突然不需要他。
焦臣杭想到。
焦母背著他,也去油畫館,找過鐘顏。
那么,那些用來罵鐘顏父母的話,是不是很早,就對鐘顏說過?
焦臣杭想問她。
可是她似乎連跟他談話的精力都不再有,她沉默的時間比過去長,偶爾對著他露出茫然的表情,他問怎么了,她又搖頭。
哪怕鐘顏說不需要,焦臣杭還是每天都去醫院找她。
鐘顏的精神沒有過去好,聽他說話,總是聽到一半就開始發呆,他說什么,她似乎不太能聽進去。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這場鬧劇,終結在九月底。
北京楓葉一夜間全黃了,大片大片地飄落。
一個金黃色的,非常尋常的午后,鐘顏送走父母,焦臣杭接她去看一場畫展,她站在門口,忽然說:“我們要不要分開一段時間。”
焦臣杭以為自己聽錯,人群之中,他低頭到她耳邊:“什么?”
鐘顏沉默一下,停下腳步。
她轉過來看他,注視他的眼睛,很平靜地道:“阿杭,跟你在一起的這些時間,我很開心。但是,我好像……”
她微頓,說:“離我想過的生活,越來越遠了?!?br/>
焦臣杭恍惚了一下。
鐘顏應該是什么樣呢,天之驕女,穿吊帶的紅色長裙,背著畫板,在異國街頭自由地流浪。
“鐘顏?!彼蝗痪褪裁炊颊f不出來。
嗓子發澀,他一遍遍叫她,“鐘顏,顏顏?!?br/>
這一次,鐘顏沒有回應他。
關于那天——
或者說,那天之后,接下來一段時間的記憶,焦臣杭都有些記不清楚。
那年很多記憶像是被放進了匣子,他不愿意想起來。
不知道最后自己跟鐘顏說了什么話,如何跟她的家人談判,后來的后來,又是怎么送她走。
他記得的只有,第二年,公司項目外派他去美國,他告訴母親自己不再回來了,焦母歇斯底里,他平靜地轉身離開。
他也記得,他把結婚證和離婚證都放在了最重要的文件袋里,后來只身去往紐約,什么也沒拿,只拿走了這個牛皮紙袋。
那里面,裝著有他的簽證、身份證、畢業學位證、成績單,結婚離婚證,以及一份,已經作廢的婚前協議。
他半生的記憶都在這里。
再后來。
代步軟件剛在國外興起那年,合伙人拉著他創業。
對方是他大學同學,畢業五六年,風華正茂的年紀。
站在紐約街頭,興奮地轉過來看他:
“臣杭,你知道一個普通的中國人,財富自由,需要多少錢嗎?四千萬!有了四千萬本金,只要不做特別離譜的投資,很容易就能靠被動收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停頓一下,他說:“但是你知道我們這個公司做起來之后,咱倆能有多少錢嗎?四個億——不,不止四個億!我們倆會有很多‘四個億’!”
焦臣杭微笑著看他,并不搭腔。
有錢到了某個程度,錢就會失去概念,變成一個賬戶里的數字——這件事,很早之前,他就在鐘顏身上見識過。
“你怎么一點都不高興。”合伙人故意板起臉,“這難道不值得興奮嗎?你有了錢,就可以去你羞辱你的前妻,焦,振奮一點!”
焦臣杭笑起來。
風吹動額前碎發,他徐徐開口,聲線清澈:“我前妻的家族,在廣州和香港、澳門,有近百年的積淀。你站在碼頭邊上數,出海十艘輪渡,里頭一定有至少五艘,是她家生產的?!?br/>
合伙人靜默。
“所以?!苯钩己纪鼓幌碌穆D市,視線開闊,襯衫衣擺被風鼓動。
他沉默一陣,說,“這不是四個億能解決的問題?!?br/>
合伙人愣了好久,遲緩地反應過來:“什么……”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焦臣杭有個家境還不錯、跟他離了婚的前妻,焦臣杭對此諱莫如深,他也很少問,以為就是富家千金看不起窮小子的故事,結果富家千金竟然有錢到這種地步,跟他們完全不在一個階級。
他不能理解:“那你跟她離什么婚啊!有這種老婆,不是應該無論如何都死拖著她不跟她離么?你還創什么業,就算要離,也該要一筆天價分手費啊,你現在這……”
“因為青春很寶貴。”焦臣杭低聲打斷,為頓了頓,輕聲,“離開我,她會過得比較好?!?br/>
不用應付沒完沒了的婆婆。
不會因為先生的家庭,在別人面前丟臉。
不必為了照顧他,缺席小姐妹們的聚會。
離開他,她就可以回到云端,回到原原本本,屬于她的,公主的生活中去。
中間有很多年,焦臣杭沒再聽到任何跟“鐘顏”有關的信息。
與其說看不到,不如說,他不敢看。
他還留著鐘顏所有的社交賬號,但他完全不敢碰。他沒辦法若無其事,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直到他在異國的土地,遇到孟昭。
半夜出門買藥,回家的路上,孟昭哭了一路。
說心里完全不受觸動也是假的,焦臣杭思維混沌,第二天這群學生離開,他猝不及防,毫無征兆地病倒。
明明沒吹風沒喝冷水,他突然高燒不退一整天。
到了第二晚黃昏,嚇人的體溫才降下去。
大病一場,高燒醒來,家中空蕩蕩。
他出了汗,女友幫他找衣服來換,在衣柜中,翻出一件舊襯衫。
她好奇:“這衣服看起來質量很好的樣子,怎么沒見你穿過?”
“舊襯衫,背后是有刺繡的?!苯钩己挤^來給她看,經年累月,那些暗紋絲毫沒有褪色,藤蘿的一側被他勾壞了,他說,“在美國,也找不到師傅修補,就一直放著了?!?br/>
Sarah很仔細地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看出端倪。
她一面驚嘆于這漂亮的刺繡,一面又感到可惜:“怎么勾壞了啊,這么漂亮的衣服?!?br/>
焦臣杭忽然非常難過。
有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的燒并沒有退,混混沌沌的,他也不明白,為什么會把鐘顏送他的襯衫弄壞。
他沉默很久,啞聲:“Sarah。”
“嗯?”
“我們分手吧。”
女友放下襯衫,“焦臣杭,你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他聲音發啞,忽然有些說不下去,“對不起?!?br/>
“焦臣杭,跟我分手以后,你不會再遇到像我這么喜歡你的人了?!迸呀醣瘧懙乜粗f,“你只會遇到像你一樣,心里永遠藏著一個人,像木偶一樣游走在世界上,但又不得不悲慘地跟自己不喜歡的人戀愛、結婚、生子的人。”
“不會了?!彼嘈Γ拔乙粋€人,也很好?!?br/>
那個,他最愛的人,今生今世,已經永遠地錯過了。
剩下的人,他選誰,都是一樣寂寞。
不如一個人過。
二零一八年冬,焦臣杭談一筆合作,再一次,回到中國廣州。
距離離開這里,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年,歲月如此漫長,他在合作方家中,很不經意地,看到一副熟悉的油畫。
那瞬間,萬千情緒涌上心頭,他猝不及防,被推進回憶的深海。
他仰著頭,站在書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副畫作吸走。
右下角落款:
ZhngYan。
二〇〇八年作。
它叫《綠銹》。
合作方為他介紹家中布置,走出去一段路,見他還站在原地發愣。
于是走回來,主動問:“怎么小焦,你對這畫有興趣?”
“這畫?!苯钩己茧y以移開目光,思緒被海嘯般的回憶擠壓,嘴上仍然只是說,“很特別。”
“這畫啊,我一個老領導,他朋友家的姑娘畫的?!倍己镁靡郧暗氖聝毫?,他也沒避諱,笑道,“你說畫得多好,那倒也沒有,當時我就是想著,順手做這么個人情嘛。能搭上我老領導的線,多不容易,你說是不是?”
焦臣杭沉吟一陣,沒說什么,沉默好一會兒,問:“這幅畫,可以割愛給我嗎?”
合作方有點意外:“???你想要這個啊?”
“您當時是多少錢購入的?”焦臣杭低聲問,“這么多年過去,畫應該也升值了,十倍八倍,都是應該的?!?br/>
“倒也不是錢的問題。”合作方有點為難,“但這畫,是我老領導他朋友的……”
他轉頭,對上焦臣杭的身影,話語一頓。
突然就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書房內寂靜無聲,暖白的頂燈從高處投射而下,焦臣杭站在灰色的墻面之前,長身玉立,面對著巨大的畫框。
有那么一個瞬間,合作方覺得自己眼花,他被這位年輕的技術總裁身上散發出來的巨大的孤獨感所感染,仿佛獨釣寒江雪,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
他心中浮現一個荒唐的猜測。
下一秒,只聽焦臣杭又開口道:“畫的主人,現在在做什么呢?”
這問題問得已經近乎露骨,合作方猜不準焦臣杭和鐘顏是什么關系。
他們曾經是戀人嗎?或者,老同學,老朋友?焦臣杭是否曾長久地暗戀一位天之驕女,窮盡一生,未能朝她靠近一步?
合作方在心中嘆氣,說道:“那不就新聞上說的嘛,剛結婚,聯姻,跟一個巨富的次子在一起了。他們夫妻倆關系應該挺不錯的吧,結婚幾個月了,還經常被拍到一起出入各種畫展,手挽手的,也不像擺拍。”
微頓,他試探似的,故作無意道:“總之他們過的,不是我們這種人的生活。”
焦臣杭長久地立在畫前,每句話都好似聽進去了,又好似沒有聽進去。
她過的不是他的生活,她現在過的是什么生活呢?
她有沒有過上,她最想要的生活?
焦臣杭離開廣州時,除去隨身的行李箱,托運的包裹中,還多了一副八百萬贖回的舊畫。
飛機顛簸著穿透云層,他抵擋不住困意,睡過去。
夢中回到遙遠的二十歲,他下了課,拎著凍奶茶,穿過北大百年樹木搖曳的樹影,騎車去美院找鐘顏。
單車停在門口,空蕩蕩的畫室里,只有她待到最后。
明明是畫沒畫完,但見到他,她還是要哼哼唧唧地撒嬌:“你怎么現在才來,人都走完了。我好像一個等在幼兒園門口沒人要的小孩,你是壞家長?!?br/>
他笑意飛揚,親昵地輕拍她的腦袋:“我錯了,下次我一定早點來。”
他坐在窗邊陪她完成畫作,注意到她貼在畫板左上角的標簽。
她的字相當娟秀容易辨認,白底黑字,寥寥幾筆,是這幅畫的名字:
《綠銹》。
他覺得奇怪:“你畫的不是個少女?為什么要取這樣的名字?!?br/>
“不知道。我畫畫的時候,腦子里一直有句歌詞在回蕩,它形容人眼淚像‘綠色的銹’,我覺得好特別……你聽沒聽過?那個旋律是……咳,我唱給你聽?!?br/>
她停頓一下,給他唱了一小段。
鐘顏生在香港,用粵語唱歌毫無壓力,音調柔和婉轉,在空曠的畫室中溫柔地回蕩。
焦臣杭之前沒聽過她唱歌,新鮮極了,沒想到這樣好聽,突然間連眼睛也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他望著她白凈面龐,一時間,幾乎陷入進她眼睛里去。
明明無聲,但他內心熱烈,充盈。
一生就這一次癡迷。
夕陽西下,碎金般的陽光在教室地板上流動。
她的臉頰又沾到了油彩,他扣住她的下巴,在夢里,低頭吻上去。
莊周深吻蝴蝶,唇齒相碰的瞬間,一切化作余光之外流散的光點。
在幻覺之外的世界里,他永遠地失去了她。
焦臣杭醒過來。
飛機穿過百尺高空,舷窗外寒星高懸,白色的云朵一團團。
巨大的孤獨感潮水般將他包裹,他混混沌沌地,腦海中,又響起當年空曠的教室中,她哼的調子。
“……
像突然忘掉/尊姓大名
卻記得她/教你差點喪命
是創傷太重/或覺悟太輕/使你不懂釋放/怨懟的根性
但浮游在生活亂流/新生你也必須接受
……
渡日月穿山水/還在恨/那誰
誰無堅不摧/摧毀的廢墟/一早變做滿山青翠
若舊夢/不堪追/就別問/那誰
……”
焦臣杭想到,其實早在十年前那個和煦的春日,他就想跟鐘顏說:
“我沒有穿過這么好的襯衫,但我會為你,非常努力。”
這么多年,走到這里。
到頭來,他沒能為她千千萬萬遍,最后可以做的,竟然只是在心里想。
想,多感謝鐘顏來過他的生命,真正和她這樣的一個人相愛過,就會知道,世界上的確有一些東西,跟塵土里的生活,是不一樣的。
是高懸在天空中的,美好的,珍貴的。
只不過也從來從來,是不能屬于他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