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謝長晝的某些過分行為,晚飯又一次被推遲了。
結(jié)束之后，他抱著孟昭走到浴室,將她洗干凈、換了衣服,才帶她下樓。
孟昭腦子有點(diǎn)不清醒，直到蔫兒唧唧地在餐廳座位軟墊上坐下，飄忽的思緒,才稍稍回落下來一點(diǎn)。
她長發(fā)披散,蓬松地垂在肩膀，發(fā)尾沒有完全吹干。
眼睛黑白分明,無辜茫然，帶著未散的水汽，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diǎn)毛茸茸。
謝長晝給她盛好粥,放到她眼前：“來。”
晚飯主食,是家里阿姨熬了個小時的紅豆薏米粥。
謝長晝口味一向清淡，沒放多余的東西。
孟昭沒說話，接過來默不作聲地嘗一口，放下勺子,伸手想要拿桌上的糖。
她坐的地方有點(diǎn)夠不著，謝長晝嘆息一聲,在她手背上輕拍一拍，探身伸長手臂,將糖罐子拿到她面前：“我來。”
孟昭趴在桌子旁邊,默不作聲地看著。
白色燈光從頭頂墜落,謝長晝修長的手指被映照出冷白的色澤，如同美玉。
他幫她把糖加進(jìn)粥里，用小勺攪一攪，透明的小顆粒很快融化在紅豆之間。
他問：“夠不夠？”
孟昭抿了抿唇,小聲：“可以了。”
她聲音有些甕，謝長晝失笑，放下勺子，手指落在她頭上。
非常輕地，擼了擼。
“你怎么回事。”他輕捏捏她的臉，她現(xiàn)在有點(diǎn)氣鼓鼓，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河豚，“從樓上下來之后，連話都不跟我說了，嗯？”
“……”
孟昭沉默好一會兒，清了兩遍嗓子，說話時，聲音還是有點(diǎn)不對。
裹著水汽，哭了很久一樣。
但明明不是第一次了……
就，可能因?yàn)閮蓚€人太久沒見面。
中間不見面的這半年里，兩個人不在一起，他又有好幾次，差點(diǎn)死掉。
導(dǎo)致兩人重逢之后，每一次做這件事，孟昭都有點(diǎn)……力不從心。
她摸摸鼻子，小小聲：“感覺會被嘲笑。”
“……”謝長晝確實(shí)有點(diǎn)忍不住，低咳一聲，“我下次，不在晚飯之前了，耽誤你吃飯。”
“……你也知道耽誤我吃飯。”
孟昭一揚(yáng)脖子，被白色短袖擋住的草莓印就露出來。
謝長晝比她高，又坐得離她很近，一眼看過去，半遮半掩，她頸間皮膚白得不像話，冒熱氣。
也不知道到底是該看，還是不該看。
這衣服沒買好。
他想。
怎么老是松松垮垮的，
“你好好吃飯。”謝長晝呼吸微滯一下，移開目光。伸手，攥住她肩膀兩邊的短袖袖子，幫她正一正衣領(lǐng)，“吃完飯去把衣服換了。”
“這衣服明明你買的！”
“好，好。”謝長晝心里好笑，低聲哄她，“是我的錯，下次不買領(lǐng)口這么低的，睡衣也不要。”
孟昭拿起銀色的長柄小勺，坐在桌前，不太高興地喝了幾口粥。
她其實(shí)沒什么胃口。
中午吃的是中國菜，她吃得很飽，下午幾乎沒怎么動，沒什么熱量消耗。
一直到日暮黃昏時才運(yùn)動了一下，洗過澡后，身上依然停留著謝長晝的氣息，他坐在她身邊，她就像一個多動癥小女孩，不自覺地想往他身上拱。
……也不是很想干別的事。
孟昭在心里哼哼唧唧，想。
她就是想貼在謝長晝身上，一動不動。
謝長晝感覺到她一直在動來動去，放下筷子，低聲問：“身體不舒服？”
孟昭悶聲：“沒有。”
他看看桌上的菜，家里晚飯清淡，今晚熬粥，阿姨就配著做了一些點(diǎn)心和小菜，有她喜歡的透明蝦餃和虎皮雞爪，但她一直就沒動過。
他問：“飯菜不合胃口？”
孟昭：“也不是。”
“那。”謝長晝將她稍稍抱起來一點(diǎn)，聲音很低，哄她一樣，“我再親親你？”
“……”
孟昭抬頭看他，臉上有些不情愿，但心里其實(shí)超爽。
她抱住他：“貼貼。”
一團(tuán)熱氣直直沖進(jìn)胸口。
謝長晝情難自禁，笑著伸出手臂，回抱住她：“小黏人精。”
孟昭忽然非常想撒嬌，腦袋埋在他胸口，發(fā)出意味不明的小小的、碎碎念一樣的聲音。
謝長晝就這么抱著她沒動，時不時拍一拍或者摸一摸她，等她在他懷里拱夠了，她抬起頭：“晝晝。”
謝長晝垂眼：“嗯？”
“你明天，要跟我領(lǐng)證的事兒……”孟昭猶豫了一下，問，“你家里人知道嗎？”
“嗯，知道的。”這事兒瞞不過家里人，他一意孤行，沒跟誰打商量，只對父母、謝竹非這票人進(jìn)行了簡單通知。
他去年今年一直居住在香港，重病、手術(shù)、幾次番進(jìn)ICU的情況，爺爺真切地看在眼里。
聽說他要跟人領(lǐng)證，而且對象還是之前那個小女孩，繃著臉，沒再對這件事發(fā)表評價。
至于父母。
謝長晝的母親，最近幾年都住在新加坡。
她一個人居住，養(yǎng)了條大狗，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牽著狗在莊園里散步，以及在下雨天或者氣溫轉(zhuǎn)冷時為狗狗們換衣服、烘干毛毛、織毛衣。
她這幾個孩子，她根本不關(guān)心誰要跟誰在一起。
謝長晝的父親也很久沒跟這幾個孩子聯(lián)系，上半年，謝長晝病得最重時，他也曾經(jīng)趕到香港看望。
在聽完謝長晝發(fā)出的通知之后，他非常難得地，對小兒子表示了迂回的祝福：“你自己想通就行。人這輩子，求仁得仁，也夠了。”
唯一一個，仍舊不同意的，是謝竹非。
但現(xiàn)在也輪不到他同意不同意了，祖父不對這件事發(fā)表看法，謝竹非實(shí)際能起到的阻撓作用也不大，就那么口頭幾句話，被謝長晝撩起眼皮就打回去了：
“關(guān)你什么事，婚禮又不請你，輪得到你不同意？”
謝竹非瞬間啞火了。
孟昭的下巴壓在謝長晝胸口，眼巴巴地抬眼看著他。
她的眼睛干凈得不像話，謝長晝與她四目相接，忍不住想，很多很多年前，他路過廣州大橋的那個深夜，看到的，好像也是這么一雙漂亮的眼睛。
映著山川，日月，還有，自己的倒影。
他親吻她的眼睛：“我有很多房子，結(jié)婚之后，你想住哪兒都行……如果不喜歡手上現(xiàn)有的這些，也可以買新的。我們不回香港，不用見他們。”
孟昭愣了下：“可你的工作不都在香港。”
“目前是，但以后不一定。你畢業(yè)之后，如果想回北京工作，我就陪你住在北京；想去上海，我們也可以去上海。”謝長晝低聲，“我的工作，總是有辦法的。你可以只安排你自己。”
孟昭被他最后一句話逗笑：“我只安排我自己，然后呢？你是什么？”
謝長晝徐徐道：“我是一件，你不管走到哪里，必須帶走的行李。”
“那一定是很貴重的行李。”她很認(rèn)真地說，“我會好好保存你的。”
謝長晝拍她腦袋，似乎知道她在擔(dān)心什么。
他低頭親吻她的臉頰，熱氣在她耳朵旁邊游走：“昭昭，沒有人能再把我們分開了。”
除了死神。
除了疾病，死亡，沒有人可以再將我們分開。
他好像在對她吟誦一段溫柔的咒語。
孟昭眼眶發(fā)熱。
這一晚，她在溫和的安全感中睡去。
因?yàn)槟芨x長晝在一起，所以希望日日是晴天。
第二天醒來，發(fā)現(xiàn)天氣果然也很給面子，就日歷上隨手這么一指的日子，黃道吉日，萬里無云。
司機(jī)開車送兩人去民政局。
這天是工作日，來領(lǐng)證的人不多。
孟昭以前也沒走過這個流程，有點(diǎn)緊張，從始至終，被謝長晝牽著手。
蓋章的小姐姐打趣她：“你以前是不是總迷路，搞得你先生很怕你走丟？我看從進(jìn)門起，他就沒有放開你的手。”
“……”孟昭沉默一下，耳根偷偷紅了，動一動手指，想將手從謝長晝的手掌中拽出來。
剛一掙脫，又被他攥住。
OK，逃跑失敗。
孟昭決定大方地承認(rèn)：“確實(shí)，我以前老是走丟，但以后不會了。”
她晃晃手臂，耳旁傳來清脆的響聲，紅章落地，一聲輕響。
玉蘭花綴在枝頭，窗外大片大片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jìn)來，落在謝長晝的肩頭。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拿蓋好章的結(jié)婚證，伸手的同時，轉(zhuǎn)過來看她。
眼神溫和，膠著，迷戀。
孟昭聲音很小，很輕地說：“我以后都不會迷路了。”
在過去，非常漫長的歲月里，她以為，自己沒機(jī)會跟人結(jié)婚了。
因?yàn)閱搪溃惨驗(yàn)殄X敏實(shí)。
他們摧毀了父親為她構(gòu)建的樂園，將她從高空的云朵中推下來，她在下墜的過程中，滿心絕望，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被人這么用力地抱住。
遇到謝長晝之后，她從他那里得到了最熱烈最完美的愛。
以至于分開之后，她悲觀地認(rèn)為，此生此世，她不會再愛上第二個人。
但是。
為什么要愛上第二個人。
她擁有過最好的，為什么，不跟最好的在一起。
“昭昭。”走出民政局，明亮的日光落在謝長晝肩膀，溫暖而模糊。
他干燥的手心后知后覺地出了一點(diǎn)汗，回頭望見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突然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
結(jié)婚證應(yīng)該拿在手里，還是裝進(jìn)口袋？
他停住腳步，低聲說：“你看，是夏天了。”
我們又一起，度過了一整年。
孟昭仰頭，晃了下神。
時光飛快地流走，有一秒鐘，好像回到某年盛夏。
她穿藍(lán)白校服裙，衣衫單薄，抱著一大捧綴著露珠的百合，推門走進(jìn)父親的病房，一抬頭，正撞上窗下青年漆黑含笑的眼。
“昭昭，我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紹。”
他聲音很輕，十年前和十年后，眼前人的臉，一點(diǎn)一點(diǎn)，重合在一起。
“我叫謝長晝，從今天起，是你的先生了。”他輕笑著，說，“余生多指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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