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轉瞬而逝,已入九月深秋。
無念宗海谷,寒秋枝頭掛霜,刮過九百多里連綿不絕的澄燦稻田隨風如浪般起伏,主峰山腰栽種桂花林盛開,隨風輕輕搖曳。
風中攜帶幾縷桂花清香,徐徐掃去,卷起山頂紅楓,零零散散飄落至距離海谷主峰偏遠的一處山腰竹苑。
竹苑前院一顆參天桂樹同樣盛開明亮花色,樹下的石桌上,火爐烹茶發出輕沸聲,壺嘴升起兩縷青煙,茶香四溢。
“沈長老,沈長老!”
不遠處傳來少年的呼喚,聲音由遠到近,一身牙色弟子服的青年很快便跑來了石桌前。
許是跑得太快,周江南有些喘不上氣,尚未褪去嬰兒肥的雙頰通紅,雙目亮晶晶的盯著沈越山,一時間說不出話。
沈越山提起沸騰的茶壺倒了杯茶,指尖輕輕在杯身敲了敲,靈氣蘊藏著寒意瞬間將滾燙的茶變得溫熱。
“莫要急,先喝口茶。”他將茶水推給周江南。
周江南灌了兩口,將一袋靈囊放到桌前道:“掌門叫我送來的,都是從各大城池藥鋪得來的頂尖靈藥!”
經過半年相處,沈越山對屈行一這個人有些了解,性格比較活絡,善交際話多愛炫富,他能親自送來的東西,絕不會假手于人。
沈越山:“他人呢?”
“聽說過段時間要開的天府大會,掌門因此最近比較忙,要去各地奔波打點一下關系。”
周江南:“往年也是如此,我們宗門比不得人家厲害,關系打點到位,到時候天府大會劃劃水就行。”
天府大會,三年一辦,多少仙修想借由天府大會在長竹碑上留名,無念宗倒好,光想辦法劃水。
沈越山失笑:“你們倒也看得開。”
“長竹碑嘛,整個修真界只有兩百個名額,三年一替,能登上去的都是厲害人物,我們宗門只想安安穩穩的,但規定仙盟里有姓名的宗門不能不參加,所以只能這樣啦。”
周江南嘆了口氣,忽然提道:“聽說當年庚辰仙宗的無忘仙君,僅入道百年就登上了長竹碑榜首,一登頂便延續千年,而后又為了拯救蒼生以身祭天,鎮壓惡鬼讓修真界幸免于難,化作大雪下了整整五年……”
沈越山像是聽陌生人的故事般,神色毫無波瀾,抬手往茶壺里添了一些茶葉,靜默不語。
周江南哭唧唧的趴在桌面:“沈長老你說,無忘仙君是不是頂好的人?”
“你沒見過他,又怎知他好?”沈越山低眸抿茶,“我瞧著他倒像是個笨蛋,為了些不相干的人,連命都肯丟。”
周江南不認同這個說法,卻不敢反駁,偏過頭小聲哼了一下,“沈長老就喜歡給人潑冷水。”
沈越山淡淡笑了笑,解開靈囊從里頭挑了幾味固本的靈藥丟給周江南:“你太閑了,去煎藥。”
“知道了。”
周江南分得清主次,應了聲后領這藥就到竹苑后廚去煎藥去了。
周江南一走,前院頓時顯得格外空蕩,風徐徐拂面而過,帶了少許冬日來臨前的寒意。
一直浮在身側的引路燈突然晃了晃,朝前飛了兩尺,又飛回來左右蕩了蕩,引得沈越山微微側目,有些詫異。
引路燈是他醒來后做的第一件器物,他素不認路,這東西是缺不得,青灰色燈火里蘊藏有他的一絲神魂,這一點足以令燈盞自行辨認路徑,也只有他能驅策。
可如今,這燈竟在他沒有催使的情況下,自發的動了。
這讓沈越山感覺到有些不同尋常。
引路燈晃動一會兒后,就朝著后院疾馳而去,速度快到沈越山一時間跟不上,索性神魂相綁,沈越山能感受到引路燈的位置,便慢吞吞的走過去。
或許是今日在屋外坐了太久,受了風,才走到后院他心口就開始如針扎般刺痛。
糟了。
他眼前發黑,伸手扶靠住竹苑后院里栽種的桂樹,捂唇彎腰劇烈的咳了起來,原本蒼白的面容在咳聲下染上少許紅暈,因咳得太用力長睫上還沾染了一些淚花。
沈越山咳了許久才緩過勁,來不及拭去唇邊咳出的血,他指間捻起一絲捕捉到的鬼氣,輕輕一碾震得湮滅。
這幅隨時搖搖欲墜的殘軀,每次發作多半都是鬼氣作祟,余留的細小鬼氣最愛藏匿在脈絡縫隙,極難清理。
半年來,有靈藥的幫助,他身軀內的鬼氣反倒好處理僅剩少許,神魂當中蘊藏的卻沒能除去多少,只能找機會抓一縷,滅一縷。
風揚起幾朵桂花落到肩頭,沈越山視線落到漂浮在蘭草叢頂一動不動的引路燈上。
……有生人氣息。
他低眸,目光朝引路燈下方蘭草叢看去。
這蘭草叢是他精心細養的,蘭草叢四周還畫了靈陣,而如今該挺拔直立的蘭草,東邊拔出一簇,西邊拔出一簇。
難得開花的藍鈴,周圍的草也像是糟豬拱過一般,根部冒出泥土翻飛,從中斷裂,混合了血跡,活像是狠狠糟蹋過一番。
小心養了半年,剛開的花,全毀了。
沈越山:“……”
闔眸深深吐出一口氣。
在睜開眼,原本處變不驚眼眸深處似乎隱隱醞釀上了冰霜。
沈越山上前幾步順著血跡撥開蘭草叢,抬指撥開一簇蘭草,從引路燈的正下方,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小孩。
約莫三四歲,一身破爛衣裳,血跡像是從皮膚當中透出來一般,渾身混著血水和泥巴,傷得不輕。
沈越山眉頭一壓,俯身去探小孩脖頸脈搏,手伸過去還沒碰到,這小孩就驟然睜開雙目,一雙眼眸迸發出森冷寒光,一口狠狠咬在了沈越山虎口,牙關緊閉,死死瞪著沈越山,渾身一股極重戾氣。
也沒想到會被三四歲的小屁孩偷襲,沈越山毫無防備,被咬處傳來劇痛,肌膚被牙齒尖利刺破,滲出鮮血形成一條血線流下,比起身體時刻帶來的痛楚,被咬一口的疼痛對沈越山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沈越山抽空又瞥了眼亂糟糟的蘭草叢,頃刻間他眸底冰霜之意更盛了,聲線低冷道:“松口!”
他一把揪住小孩的后脖領提起來,誰知小孩被提起來后直接眼睛一閉,徹底昏迷過去,一副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模樣。
沈越山怒氣瞬間消一半:“……”
看了會兒半活不活的孩子,又看了看幾乎救不回來的蘭草叢,他眉頭一壓,惱怒低聲罵了句:“狼崽子!”
但看看小孩的慘狀,他又頗感頭疼揉了揉眉心——撿了個麻煩。
算了。
賬秋后再算,先救人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