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暮色黃昏。
兩個時辰后,周江南煎完藥端著一碗滾燙的藥汁來到正苑,推開房門便聞到屏風后飄來的血腥味。
想到沈長老之前經常咳血,周江南立刻變了臉色步伐加快繞進正屋,卻在看到屋內情形時愣了神。
原本整潔的軟榻變得臟兮兮,凌亂不堪,上頭躺著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小小身量三十幾寸,血漬與泥土糊在身上厚厚一層都看不出原本面貌,只能勉強判斷出是個小孩。
沈長老靠在榻邊,眉眼間多出了幾分倦色,精神似乎比白日里更差了些,看樣子似乎有些虛脫,見他進來嘆息道:“來得正好。”又指了指榻上那小孩,“藥先喂給他吧。”
周江南詫異道:“哪兒來的孩子?”
“撿來的。”沈越山揉著眉心,“傷得不輕,命倒是保住了,恐怕還需要多養一段時日。”
話音未落,沈越山眼前發黑恍惚一瞬,口中嘗到點點血腥味,他垂眸未做聲,微微抿唇,原就顏色淺淡的薄唇頓時失了少許血色。
為了保住這孩子的命,他方才足足輸送了近一個時辰的靈氣,以目前這幅殘軀的情況,其實并不方便動用靈力。
只要動用,便牽動體內殘存的鬼息暴動,寸骨生疼,損耗太多所產生的痛感只會一層一層疊加,產生令人難捱的痛感,連神魂也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
周江南用布包著藥罐手柄,往碗里倒藥汁,喋喋不休:“咱們這里可偏得很,荒山野嶺冒出個孩子還傷那么重,我瞧多半是有隱情……”
周江南一回頭,看到沈越山愈發蒼白的臉色和額間冒出的薄汗,情況看起來比榻上的嚴重多了,他有些慌張:“不然藥還是長老先喝吧,我去重新煎一鍋給這孩子。”
“無妨。”
沈越山忍著骨子里泛起的疼痛,低咳兩聲無力道:“他體內靈脈碎得厲害,小小年紀命還懸著,更需要這藥來溫補。”
此言有理,周江南無法反駁不知該說什么,又不好去怪受傷的孩子,泄了氣悶聲道:“等會兒我去給大師兄傳訊,讓師兄過來瞧瞧,總不能讓這小子喝光掌門給您備的靈藥。”
“也好。”
感覺到身軀泛起的疼痛愈加明顯,沈越山往臥房內走去,開口嗓音略帶虛弱沙啞道:“我約莫是要休養幾日,這孩子你就先照看著。”
周江南應了聲“是”,端起晾著的藥,聽著幔帳后時而傳來沈長老壓抑的悶咳,心頭頗不是滋味。
他只好撒氣瞪一眼榻上又臟又慘的小孩,沈長老身子難得好些,為了救你小子又熬壞了。
想著,周江南眼底冒出疑惑之色。
真怪。
海谷九百里,沈長老喜靜,居住山脈是海谷最偏處,這三四歲的孩子到底哪兒冒出來的?
*
沈越山這次的消耗太大,以他身軀目前情況受不住過于龐大的靈氣,只能慢慢汲取天地靈息來滋養。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情況,到底能活多久,一直以來他都把鬼氣壓制在可控范圍之內。
但因這回動用靈氣過多,平衡打破,鬼息已然控制不住四處作祟。
剔除鬼息的過程極其痛苦,鬼息與他的神魂幾乎相融,痛楚不亞于他硬生生又將神魂再次撕裂。
平日剔除一絲兩絲沈越山可以面不改色,可剔除得稍稍在多一些,他便有些抵不住了。
那種痛疼叫他幾近虛脫,大汗淋漓打濕內衫,說不出話只能在夜深人靜時大口喘息。
即便如此,耗費大半個月,他也只掃出神魂當中殘留的一小部分,還有大半存留繼續和他的神魂融合在一起。
好在情況已經逐漸趨附穩定,身軀的疼痛已漸漸消退,他可以不用再費力繼續剝離鬼息。
好不容易放松后沈越山眼皮支撐不住,闔上便睡了兩日,直到第三日清晨才徹底醒來。
打開窗子,正苑靜悄悄,院中盛放的桂樹已凋零大半,唯有空氣中殘留些許淡淡幾縷香氣。
沈越山抬手,用帕子捂著唇悶悶咳了兩聲。
風中帶來的寒意比半個月之前重,桂樹枝頭掛得霜比先前厚上一層,他關上窗子披上外裳,往隔壁房間走去。
周江南怕吵到他休養,把那個撿來的孩子提到隔壁去休養了。
孩子正躺在被窩里,沈越山走近看,他已經被打理的干干凈凈。
原本被泥污和血水覆蓋之下的,是一張白凈稚氣的小臉,如粉雕玉琢,面容帶少許冷傲之意,可以得見日后生長開的俊朗模樣。
“倒是有幾分模樣。”沈越山伸手輕輕掐了掐小孩的臉蛋,松開手就浮出一個手指印。
還挺嫩。
他輕笑了聲,給小孩探了脈,或許是用得靈藥都是極佳珍品,小孩的傷幾乎好全沒留下什么暗傷。
“沈長老。”周江南聽到響動進屋喚了聲。
沈越山低聲問:“他一直沒醒?”
“沒有。”周江南搖頭,放下藥碗道:“大師兄過來瞧過了,給開了藥一直養護著,傷好得倒是快,可人就是不醒。”
古怪,尋常人三四天就該生龍活虎了,怎么會不醒。
沈越山暗自思忖,難不成還有什么暗傷沒有查到,還是這稚子身上煞氣太重的緣故?
在他未曾發覺的時候,一縷鬼息從他捏著孩子脈搏的指尖流出,一溜煙便從眉心沒入。
“哦對了,我得先去給掌門傳訊,掌門兩日前回來了,說要見長老。”周江南掏出傳喚鈴,匆匆忙忙往外走。
沒探出暗傷和旁的毛病,沈越山無事可做便伸手把桌上晾著的碗端過來,給小孩細細喂了起來。
給昏迷的人喂藥這種活計,沈越山熟練至極,在喉間穴道點一點,人的嘴巴就自然張開,藥一勺勺喂進去也不會嗆到,更不會弄臟其他地方。
從前庚辰仙宗有人不肯喝藥,他都是用這種方法灌進去的,有些不大人道但效果奇佳。
正出神,捏著勺子的手指忽然一疼,他下意識松開勺子,勺子與藥碗碰撞發出瓷器清脆的‘叮’聲。
沈越山回神低眸,幼年稚子不知何時醒了坐起來,一口正咬在他剛剛捻著勺子彎曲的食指上。
小孩沉著臉死死盯著他,因眉眼壓低一雙眸子透出骨陰鷙冷漠,硬生生給一張稚嫩臉龐賦予了戾氣。
好大的脾氣。
沈越山氣笑了,藥碗平穩甩到桌上,空出只手一彈小孩眉心,輕松就把坐起的孩子給一指頭彈回去躺著。
“我好心好意救你,你倒好,恩將仇報?”
沈越山微微瞇眼,卷袖將半個多月前被咬的虎口伸到小孩面前,上頭滲血牙印早已結痂,食指新咬的牙印卻極為鮮明,他道:“屬狗的?還咬兩次?”
小孩一言不發,黑沉的眼眸陰森森瞪著他。
“叫什么名字?”
沈越山起身走到長案前坐下,墨發隨衣擺一并散落在身后,他不緊不慢擺起煮茶用具,自顧自問道:“都說救命之恩理應以身相許,我不想收徒弟倒是缺個兒子,你年紀小養著正好,日后孝順些也叫我體會一番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淡泊低沉的嗓音如玉珠落地般在屋內漸漸散開,語調清冷直往人心里鉆,就是話不是什么好話。
容荒越聽,眸中寒意戾氣越重,眼底深處更是似有烈焰燃燒,怒氣攀升到了頂端。
好大的膽子!
如今不過一具孱弱之體,也敢大放厥詞,待他過段時日恢復一些……他壓下心底陰暗血腥的想法,冷冷盯著沈越山。
沈越山正點起長案上的茶爐,在仔細烹茶。
一舉一動慢條斯理,長睫低垂凝望茶爐當中展開浮起的茶葉時,眼底罕見的透出幾絲溫和,宛如看到世上最美的風景。
“……”
皮相倒是極佳。
容荒有些煩躁移開視線,新仇舊賬早晚一起算。
沒聽到小孩回答的聲音,沈越山道:“不說話也可以,以后就叫你小狼。”他想了想,認真道:“狗蛋也行,人間有個說法,賤名好養活。”
“……”
沉默了會兒。
沈越山聽到小孩咬牙切齒道:“容荒。”
或許睡得太久,聲音還有些嘶啞,但很有力量,沈越山可以從中聽出他不想被叫狗蛋的心愿。
沈越山遺憾道:“既然有名字,那便罷了。”
這時,門前檐下所懸掛的兩只竹制鐸鈴隨風發出琳瑯輕響,伴隨鐸鈴而來的是風風火火進屋的屈行一。
“二十多天跑了百多個門派,關系疏通不少,過段時間天府大會不必擔憂有人在明面上為難……”
屈行一邊念叨邊接過沈越山遞過的茶水,剛喝一口就察覺到屋內有第三人的氣息,目光瞬間轉到了軟榻上躺著的容荒身上。
屈行一艱難咽下茶水:“……哪兒來的孩子?”
“我的。”
沈越山慢吞吞給茶爐里添了點水,語出驚人:“我兒子。”
原本榻上躺著一動不動的容荒,聞言眼神立刻化為刀子割到沈越山身上,若不是時機不成熟未拿回本源本體虛弱到只能自行化作幼兒……
屈行一:“?”
屈行一:“別開玩笑,我才出宗門一個月不到,你哪兒來那么大孩子,鳥孵蛋都要三個月。”
沈越山淡淡道:“義子,也是子。”他轉眸看向容荒,“叫義父。”
望著那雙長睫下黑沉毫無波瀾的眼睛,容荒從中隱約讀出‘你大可以不叫試試’危險情緒。
“……”
他忍氣吞聲喚道:“義父。”
沈越山滿意頷首,“乖。”又看向屈行一道:“聽到了?”
從未見過如此詭異清奇的認親儀式,屈行一不知如何言說,但沈長老認都認了,他道:“那我當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