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其實有千千萬萬種。更重要的,一個男人其實有許許多多不同的側面。
過去我們文化里的刻板印象,習慣于將女人神秘化,而將男人單純化。女人可以是愚蠢、缺乏常識的,但即使是愚蠢的女人,她的心思也是曲曲折折打了好幾個結。男人應該是聰明的、機巧的,但即使是聰明的男人,他的腸子也都是直的,透明得藏不住東西。
這種神話當然有其相應的社會結構背景:是一個公私領域分明的時代產物。男人與男人之間的關系,基本上都是社會關系,不斷被社會性的規約考慮所穿透、主宰。只有男人與女人間、女人與女人間,才有辦法建立起“私人關系”。
即使是家庭內部的父子關系,都充滿了社會介入的印跡。父親首要扮演的角色就是社會紀律、社會規約的傳遞者。他的意義建立在“教出一個能在社會上立足的男人”這樣一種想法上。這種關系使得父親對兒子的“出格”行為充滿焦慮,必須不時動用一切可能的方法予以阻止、修正。所以我們的父親只能是個“嚴父”,兒子與父親之間經常性地保持一段距離——一段棍子揮舞立即可及的距離,一段社會的距離。
與父親相處的模式,會深刻地制約男人與其他男人彼此互動的慣例——一定是先尋找出那段安全距離的長度,充分明了介于兩人之間的社會關系是什么。社會關系最核心的東西就是權力高下,因此男人對于權力分配狀況最為敏感,也因此男人之間不容易建立真正親密的私人情誼。男人所能感知、所必須考慮的權力不是單純的職位、地位高低,而是包括多方面成就衡量、象征所展示的加加減減的復雜計算。每個男人從小就在下意識中被訓練形成一套自己的方式,隨時都在運作衡量。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找到兩個男人彼此都覺得權力、地位相當,無須考慮高低競爭的現實而能平等相處的范例。
以權力算計為中心的生存,當然是很辛苦的。幾乎無時無刻擺脫不掉防衛性的焦慮。很多人用攻擊性的動作來發泄這種焦慮,永遠在向某人或某個目標進襲。攻擊可以忘掉焦慮,卻忘不掉疲憊的感覺。
沿著這個脈絡,我們可以把“男人是單純、一致的”的虛幻神話看做是男人世界所設定的一種自我保護的游戲規則。男人并不是真的天生單純、“條直”的,而是如此的社會環境在理想上要求男人應該這樣。如果大家都這樣,公共領域內的權力分布及社會角色可以比較清楚地呈現,每個人可以很快地摸索出與其他人之間的恰當關系位置,不必一直處在不安的揣測中。
這很像是在籃球場上大家共同同意不能拿手肘撞別人,這樣我們跳起投籃時不必特別分神防備腰眼上是不是會挨上一記。可是回過頭來說,如果有人有本事隨時使壞卻不讓裁判抓到的話,他就很可能會在球場上取得一席特殊的地位。
我們看“男人的故事”(His-story)里,一些成功的英雄、梟雄,他們的本質正是狡詐謀略。在眾人都單純、直來直往的規范里,他們找到可以裝扮自己的方法,利用別人的規范性單純,作為自己權力累積的先決條件。
從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出,為什么這種規范沒有加諸于女人身上的主要理由。因為女人已經預先被設定在私人領域里了,她的活動空間是封閉的,她可能擁有的權力上限明確。所以女人心可以像海底針一樣讓男人怎么摸也摸不準,這都沒關系,男人不會真正對這個戰場的輸贏掛心。就如同大人和小孩玩跳房子,是不會計較小孩有沒有作弊取巧一樣。
在《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中,我們看到了這個男性社會空間的崩坍,或者至少是混亂的。女性由封閉的家庭走出到公共領域來,同時也帶來了一種新形態的個人主義。西方舊的個人主義把重點放在以個人為目的,講求個人不受外在力量支配、主宰的疆界劃分,個人應該被視為是不容侵犯也不容被忽視的主體這樣的哲學原點之上。
舊的個人主義,其思考方向仍然是外向的,追求的仍然是個人與外在世界其他事物的接合點。女性帶來的卻是另一種更基本、更內向的個人主義。這種個人主義的重點在于把思考、關懷的典范基礎由抽象性的、普遍的,改造成為以個人實際經驗出發的、不強求規律真理,而能夠容忍相當程度的瑣碎零亂。這種個人主義,不是要把個人視為普遍的哲學單位,反而是要打破這種普遍性思考模式,重新確立個人的獨特性、“自我性”。
舊的個人主義,也曾經掀起過“發現自我”的運動,可是這種“發現”還是在社會關系的陰影下進行的。其背后的預設是我們內在存有一個“真我”,另外被社會改造、塑造了一個外表的“假我”,所以我們必須分辨清楚什么是社會強加的“假我”,才能夠找到“真我”。為了要找到對立于“假我”的“真我”,我們必須一再地質疑社會規范,甚至做出種種反叛的姿態,把反叛視為自由,卻忘記了反叛往往只是枷鎖的又一種表象。
舊個人主義“發現自我”的覺醒,最大的問題在于無法安排各個“真我”間的新關系。如果真能夠找到“真我”,按照“真我”的想象過日子,那么這個“真我”該如何看待別人的“真我”?對于這個問題,舊的個人主義保留了一個大的黑洞、一個含混的沉默;用一種籠統的集體性烏托邦假想悄悄地回避了這個大難題,那就是假設每個找到“真我”、擺脫了社會束縛的人,自然就能率直地和平相處。
整個60年代“嬉皮運動”的興亡,讓我們看清楚了這個假設的虛幻與不負責任。不講求關系、不認真意識別人的存在的思想,會把我們鎖在“真我”里痛苦地咀嚼孤獨的苦澀,自閉地不斷退化。
新的個人主義沒有“真我”“假我”兩相對立的前提,只是主張我們應該正視自己親身的經驗,以這個作意識的重心,不要拿其他大范圍、高層次的定律、定理來當逃避的借口。與其他人的關系,絕對是我們的親身經驗和自我意識中非常具有影響力的一環,所以也就應該被納在“自我凝視”的活動里認真對待。
對自己身體的不斷評價想象、留心注意關系中的瑣碎反應,在過去都被視為是女性被特許的“沉溺”。男人可以縱容,卻不必在意。可是時代改變了,女性開始把這套不一樣的新游戲規則帶進以前男人獨占的公共空間里,“割據”了一塊正不斷在擴大當中的“租界”,進而由“租界”向四面八方伸出觸角,迅速地侵蝕男人舊有的松散地盤。
男人沒有辦法再假裝自己是單純的,男人沒有辦法再忽視別人與自己之間的差異,男人開始恐慌,男人這個頑固的群體必須勉強自己學習新觀念。
《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的內容,處處都可以看見女性主義的沖擊痕跡。光是從形式上看,要用語言文字來描述私密關系、內心感受,進而刻畫愛情與性的細節,這本身就是女性思考習慣對男人的一種挑釁。在過去的男人文化里,一直有非常強烈的機制抵抗這類“親密論述”的發展,男人如果稍稍表現出對愛情或親密關系的細膩喜好,而非粗枝大葉的無所謂,就要被其他人視為個性軟弱,并附加上“能力不強”“不夠果斷”“行動遲疑”等等價值判斷,甚或在社會權力階梯上被降級以示懲罰。
所以回答這種問卷,對男人來講,絕對是一種“別人的游戲”、一種新把戲。而從玩這種新把戲的純熟程度,我們也正可以看出男人受到“親密論述”改造的過程。
《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是美國男人交出的一份初步成績單。閱讀男性的“親密告白”,至少有兩點值得特別注意。第一是男人盡管開始學習描述自己,然而卻依然在聆聽他人一事上遠遠落后。不管是美國或其他國家的市場反應都發現:男人不喜歡也不習慣閱讀以第一人稱親昵口吻書寫的東西。不管是女人寫的還是男人寫的,如果其敘述形式極其個人化,充滿生活的瑣碎細節,幾乎毫無例外都會吸引較多的女性讀者,而男人還是愛讀那種權威聲音、普遍性邏輯、專家教導模式的東西。即使在最私密貼身的事情上,他們還是寧可聽人家說應該怎樣做的道理和分析,而不愿或不能從別人的真實感受告白中得到啟發。
如果沒有意外,《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的讀者還是會以女性為主。這樣一本書的社會意義就將變成是由女性的好奇心作推動力,試圖窺視男人通常深深掩藏的秘密,而不是男性自我成長、彼此了解的參考書。
把書定位為提供讓女性窺視的窗口或“單面鏡”(一面看是鏡子,另一面卻是透視玻璃)的話,我們倒是必須特別提醒:很多男人其實還是意識到這扇隱藏式窗子的存在,或是說他們照鏡子時已經想象到鏡子后面可能有另一個人正在偷看。問卷的形式盡管是匿名的,卻不能因此假設填問卷的人不會說謊,也許不是有意識的說謊,但是里面總是不可避免會摻雜許多理想性的修正。不應該被全盤接受,認可為忠實告白。
這樣的考慮,提醒了我們注意第二點,那就是:受訪男人受到女性主義影響,有試圖與女性主義對話的深層動機。這可以從簡單的社會學相關性來解釋。《海蒂性學報告》所使用的問卷,在回答上具有高度選擇性,不只可以選擇答或不答,還可以選擇答得簡單或答得詳盡。愿意詳盡回答,寫得文情并茂的人,顯然以那些對性別議題有興趣、用心思考過的居多,這種人對女性主義的基本信息不可能完全閉不接收。
影響所及,書中所錄的問卷內容流露出強烈的“我們從女性主義的環境中掙扎求活”(We survive feminisn)的氣氛。我們可以清楚看出兩極的對應反映,一種是徹底采取敵對姿態,故意貶低女性主義的價值,長篇肯定舊式男性氣概,顯示自己不為所動。另一種則是充分合作,大大方方地按照女性主義精神的新要求、新標準,徹底改造自己。
我們必須說,徹底反對或充分合作,其實都是表演,因為這都是意識到一個隱藏的觀眾群在鏡子后面而做出的姿態。真相必定是存在于這兩種表演的中間。美國男人沒有那么壞,也不可能一下子變得那么好。徹底反對的人其實已經不再理直氣壯,想來在生活現實里絕對不可能學約翰·韋恩那樣待人接物。至于充分合作的也不可能完全擺脫舊父權的種種習慣,而習慣往往比意識、思想更討人厭。
《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表達的是一部分男人的自我塑造過程(self-imaging),反映的不一定是男人的真貌,而是男人“希望自己是什么樣”的幻夢。幻夢本來就是現實的某種扭曲投射,只可供我們對照現實,追索鏡面曲折的幅度。《海蒂性學報告:男人篇》給我們的是顯意識層的資料羅列,其實最適合讓男人來讀,讓他們明了身為男人原來有這么多不同的可能性,不必死死地守住自己那一套。這是一部可以讓“男人放輕松”的書。
若要作為女人了解男人的工具,可能就有些不足,讀者必須對這些表面資料作更深入、更專業的分析。不過再專業的分析也不可能脫離現實社會來進行,所以這樣一份提供給女性“全面窺視”的服務,恐怕還是得等到做出了中國本土自身的男人性事、心事調查之后,才有可能出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