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娘賣了幾份米糕閑下來后,將披在瞎眼婆子身上的棉襖往上提了提。</br> “娘,往后天兒越來越冷了,您在家就好,我一個人出來。”說著,蘭娘又咳嗽了幾聲,臉色十分憔悴。</br> 她只顧著瞎眼婆子,自己都生病了卻還穿著單薄。</br> “天一冷,你準(zhǔn)生病,又要耽誤干活了。”</br> “我無大礙。”</br> “今日你就辛苦一些,多做兩鍋米糕,這樣還能多賣一些銀子,湊夠了好給厚兒。”</br> 蘭娘嘆了口氣,“非是我怕辛苦,而是做多了也賣不出去。”</br> “你還是想偷懶!”</br> 柳云湘倒是可以買一些米糕,但景川苑那幾個還有南墨齋的伙計都吃夠了,言說再也不想吃米糕。而蘭娘這人,雖然窮困,但很有骨氣,不接受施舍。</br> 這時蘭娘米糕攤前來了一個小姑娘,穿著絳色的棉布裙,洗的已有些發(fā)白了,但干凈整齊,梳著雙丫髻,長得白嫩可愛,一雙大眼睛,正盯著籮筐里的米糕。</br> 這小姑娘正是玥兒。</br> 蘭娘見到玥兒,似乎是認(rèn)識她,從籮筐里拿起一塊米糕,半起身塞到了玥兒手里。</br> “吃吧。”</br> 玥兒雙手捧著吃起來,吃得鼻子上都是渣,蘭娘又起身拿帕子給她擦了擦。</br> “每次都見你一個人,你家大人呢?”</br> 玥兒嗚聲說了一個字:“家。”</br> “你家都有什么人啊?”</br> “家……很多……很多人。”</br> 蘭娘揉了揉小丫頭的頭,“慢慢吃。”</br> 瞎眼婆子側(cè)耳聽著,不大樂意的問:“她有沒有錢,你就給她?”</br> “娘,只是個孩子。”</br> “孩子就不要錢了?你怎么手這么松?照你這樣,萬貫家財都會漏掉!”</br> “娘!”</br> “別讓她走,等她家里人拿錢來!”</br> 瞎眼婆子怕蘭娘放人,趕忙起身,手亂晃了幾下,抓到玥兒,把她扯到跟前,“想白吃食,沒門!”</br> “娘,這孩子是癡的,你會嚇到她!”蘭娘忙攔著。</br> “傻子也不能不給錢!”</br> 玥兒見瞎婆子這般兇,已經(jīng)被嚇到了,身子瑟瑟發(fā)抖。</br> 柳云湘見此趕忙走上去,喝了一聲:“放手!”</br> 瞎婆子扯著玥兒往前推了推,“這你家孩子?”</br> “是。”</br> 瞎眼婆子哼了哼,這才放手,“這孩子吃了我家米糕,趕緊給錢吧。”</br> 玥兒抱住柳云湘,頭直往她懷里鉆。</br> 柳云湘拍了拍她的背,“玥兒不怕,姐姐在這兒呢。”</br> 她安撫了玥兒一會兒,小丫頭才不怕了,但還是躲在她身后,不敢看瞎眼婆子。</br> 蘭娘一臉歉意,“東家,沒想到這孩子是你家的,對不住啊,我替我娘跟你們賠不是。”</br> “我有什么錯,你骨頭天生是軟的啊?”瞎眼婆子嚷道。</br> “娘,別說了,這東家是好人,幫過我的!”</br> “哪里的東家?”</br> “書齋的。”</br> 瞎眼婆子心下思量了片刻,繼而換上笑臉,“原是認(rèn)識啊,怪我怪我!”</br> 柳云湘沖蘭娘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在意。又見玥兒吃了一塊,顯然還沒有飽,還盯著籮筐里的米糕咽口水。</br> “蘭娘,這些米糕,我都要了,你包起來吧。”</br> “啊,可這么多呢,吃不完要發(fā)硬的,還是少要一些吧。”蘭娘提醒道。</br> “你個死腦筋,人家要多少,你就拿多少,怎么那么多話!”瞎眼婆子嚷了一句。</br> 蘭娘還是看向柳云湘,“東家若是為了幫我,我謝謝您,但不能浪費(fèi)。”</br> 柳云湘笑,“不會浪費(fèi)的,我家人多。”</br> 蘭娘這才安心,“那就好。”</br> 她將籮筐里的米糕用油紙一包一包的包好,在用麻繩綁起來,提給柳云湘。柳云湘接住后,給了她一粒碎銀子。</br> “夠嗎?”</br> “夠的夠的,還多了,我找你。”</br> “不用了,你拿去給自己看看病吧,一直咳嗽也不行。”</br> 蘭娘正要推拒,瞎婆子截了她的話,面向柳云湘的方向,“這位夫人,聽你這話像是與我家蘭娘認(rèn)識,如此的話,你可要幫幫她。”</br> 柳云湘不喜歡這瞎婆子,因此話音里透了幾分冷清,“這話怎么說的?”</br> “她夫君要參加秋闈了,只是還差十兩的報名費(fèi),東家能借給她嗎?等她夫君高中后,她就是官夫人了,屆時東家你也能沾光的。”</br> “娘!”蘭娘一下窘迫的不行。</br> 瞎眼婆子推了她一下,”快求求這位夫人,厚兒的前程就靠你了。”</br> “娘,我不能,我……”</br> “為了你夫君,你有什么不能的,便是要了你這條命,你也該是甘愿的!”</br> 柳云湘聽到這兒,實在聽不下去了,她看向瞎眼婆子道:“她上輩子是欠你家還是什么,憑什么就得甘愿伺候你們母子?說是兒媳和娘子,可在你們眼里,真把她當(dāng)成一家人嗎?甚至,你們有把她當(dāng)成人嗎?在你們眼里,她分明就是掙錢的工具,能掙到錢就有用,一旦不能掙到錢,滿足不了你們,便成了沒用的廢物!你們家家徒四壁,一個男人,要靠娘子養(yǎng),不但不知羞恥,還整日頤指氣使的,真拿自己當(dāng)官老爺了?還有你這瞎眼婆婆,明知道自己沒用,靠兒媳養(yǎng)著,不說感恩戴德,至少嘴上該說點好聽的吧?你們娘倆這樣,我要是蘭娘,早就扔下你們不管了,少了兩個累贅,日子只會過得更好!”</br> 旁邊擺攤賣菜的婦人聽到這話,估摸也是看不慣瞎眼婆子對蘭娘的態(tài)度,忍不住喊了一聲:“說得好!”</br> 瞎眼婆子臉紅成了豬肝色,“你你……這是我家的事,你是什么東西,你……”</br> “先看看你們娘倆自己是什么東西吧,就你兒子那德行,還想高中,簡直做夢!還有再送你一句,科舉根本沒有報名費(fèi)一說,他要這十兩銀子,不定干什么勾當(dāng)呢!”</br> 柳云湘說完,沖蘭娘點了點頭,而后拉著玥兒走了。</br> 瞎眼婆子一張臉,紅了青,青了白的,氣得沒法了,用力推搡了蘭娘一下。</br> “你心里有怨氣就直說,還要借別人的嘴,我竟不知你這般有心計!待厚兒高中,我陳家萬萬容不下你!”</br> “娘!”蘭娘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娘,原來你真的從未當(dāng)我是一家人!”</br> 瞎眼婆子埋在心底的話,不小心說了出來,登時有些懊悔。</br> “我是氣急了。”</br> 旁邊擺攤的婦人笑道:“蘭娘,聽到了吧,別犯傻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