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彈琴入心
深秋未時,陽光正燦爛。女眷們圍坐在花園涼亭內,氣氛十分歡暢。
老夫人、大夫人及攜著云瓔珞的二姨娘早早便來了,二姨娘能說會道,老夫人被逗得捧腹大笑。大夫人怡然自得地捧著一只茶杯,仍由二姨娘的視線時不時地朝她投來。
過了一會,姍姍來遲的云謐與云寧才入座。
“兩位小姐可是讓我們等的好苦呀。”二姨娘趕忙讓身旁的婢女將綠水琴交與了云謐。
云寧身后跟著的小婢女將一同帶來的博山爐輕輕放在亭中小桌上,借著一星火引燃起,香氣馥郁自然,是沉香中的佳品,奇楠沉香。
“更衣、焚香、靜坐,奏琴前一步都不可缺少。”云寧端坐在桌前,眾人立即安靜下來,云謐也乖巧地站到了老夫人的身后。
亭間空余幾聲鳥啼,云寧輕吐一口氣,青蔥玉指在琴弦上緩緩撥弄起來。
行滄海,琴形飽滿,黑漆面,具細密流水斷,音韻沉厚清越。云寧所奏之曲《天涯》,亦揚亦挫,深沉而不失激昂。琴弦婉轉,琴聲猶如夕陽時分的退潮,一層層漫上心扉,卻又愈行愈遠。
一曲終了,眾人心中激蕩,又飽含了難耐的遺憾。
“這曲,確實是彈得極好。”二姨娘難得地露出肅然的表情,“想當年,我從西關嫁入京城之時,路過一處戈壁,當時砂石漫天迷花了眼。手里攥著的,是母親在我臨行前贈我的一對繡花孩兒鞋......”
老夫人也迷離地瞇起眼眸:“是啊,我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含辛茹苦的十多年,如今我兒事業有成,那些事,就當煙消云散了罷......”
大夫人沉靜地抿了一口茶,眸色幽深,依舊是他人難以看出的情緒。
云謐朝抹著汗的云寧微微一笑。不得不承認,能將琴聲彈入人心,云寧的琴藝確實不容置疑。
眾人收拾了情緒,丫鬟將綠水輕巧地擺放在桌上,蕉葉式的古琴相比于云寧的“行滄海”少了幾分大氣古樸,卻多了幾點精致魅惑。云謐凝視了那裊裊的燃香許久,才輕捻指尖撥動了第一根琴弦。
檀香閣中。
臨窗的那處位置,恰好能將閣前一川江云收入眼底。檀香閣依江而建,江名秦川,自北部雪山流淌而來。不知數過了江上行過的多少葉小船,云寶珠的面前,終于緩緩走來一人。
勁裝革履,身姿挺拔,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人,卻讓她再熟悉不過。
“怎么是你?”
“云小姐......我、我如今在攝政王府里當差。”
云寶珠騰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指著局促地燕青,厲聲呵斥道:“難道是你將我們從前的事告訴攝政王了?你這個登徒子!你我二人根本是沒有可能的!”
燕青一愣,垂著頭苦笑了兩聲,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憐憫還是嗤笑這云家小姐。
攝政王月華,從來都是以價值來衡量一人。他燕青能在叱咤天下的攝政王手里當差,只是因為他一身高超的武藝,僅此而已。而攝政王面對云寶珠,連見一面都不愿意,很顯然,他是認定這云寶珠,毫無價值。
該告訴她么?
燕青遲疑了。
他凝視著云寶珠漸漸濕潤的眼眶,那雙秋水般晶亮的眼眸,曾經在他面前也是笑眼彎彎的,不該是今日這幅含了淚的模樣。
“攝政王只是事務繁忙。”燕青緩緩道,“我們以前的事,具體他并不知情。”
“具體?”云寶珠稍稍拭了淚,語氣也小心翼翼起來,“所以殿下他,還是知道一些的,是嗎?”
“嗯。”
云寶珠安靜下來,望著窗邊的悠悠江水,許久才言:“燕青,你得幫我。”
燕青沉默地佇立著,目光鎖定在云寶珠對面那座空蕩蕩的椅子上。
他來許久,椅子都還沒落座,茶也未嘗一口,云寶珠就已經開始算著如何利用他了嗎?
“我是攝政王府的人,不是你宰相府的下人。”
“燕青。”云寶珠轉頭凝視著他,微風吹起一縷碎發拂過女子的眼睫,迷離而美好,“你會幫我的,對嗎?”
燕青捏緊了拳,沉寂片刻還是自齒間溢出了一字:“好。”
五年前那個瀕死的夜晚,他就許下了誓言。即使如今眼前女子希冀的歸宿不是他,他也無法命令自己說出拒絕二字。
或許自己才是最該被憐憫和嗤笑的那人吧。
宰相府,花園涼亭中。
昏昏欲睡的婢女身子一歪清醒過來,正對上云謐安靜溫柔的一笑。
婢女趕忙小心地推了推身前的大夫人,動作扯到四周的婢子,一下子,方才瞇了眼的眾人紛紛揉著眼蘇醒過來。
“竟然睡著了......”二姨娘有些出乎意料,這琴聲是多么沒有波瀾,才讓眾人紛紛入了睡。
老夫人也困倦地支起了身子,朝云謐笑著招了招手:“阿謐啊,你這琴聲,倒成了我們眾人的催眠曲咯......”
“祖母方才沒有夢見什么嗎?”云謐輕輕按了按老夫人的太陽穴,老夫人瞇著眼沉思片刻,“仿佛做了個好夢,現在渾身都輕飄飄的。”
二姨娘如夢初醒般一拍大腿:“老祖宗你這么一說,我也做了個夢。”
“什么?”老夫人笑盈盈地睜了眼。
“也沒什么......”二姨娘雙頰染上一抹粉紅,“想起寶珠剛出生時,老爺夜夜都留在珠蘭閣。寶珠小時候性子蠻,又哭又鬧,老爺就在晚上凈給寶珠講些生澀難懂的文章......這一講倒好了,寶珠還就真睡得快了,賤妾也往往聽著聽著就睡了......”
“哈哈哈哈!”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怪不得你就算陪我抄佛經都不愿看些其他正經書呢,原來是那時候被思斂給念叨怕咯!”
二姨娘羞赧地擺了擺手:“哪有......老祖宗你又拿我說笑。”
老夫人笑得瞇起了眼:“你這么一講,我也想起了方才夢見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