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一直沒有在歌詞中出現,但一直存在在整個童謠中的人,就是“我”。
整個童謠,就是用“我”的視角來寫的。
是我,看到妹妹抱著洋娃娃去花園找媽媽、看到媽媽在祈禱室被砍死、看到爸爸在地下室被砍頭。
但在想明白這一點的同時,陸曉棣也非常困惑:“但是,‘我’從來沒有在歌謠里、在我們面前正面出現過。這要怎么才能干掉‘我’呢?”
衛鳴喬心中一動,立刻提醒:“從頭到尾,我們只在那張照片上見到過‘我’。”
元小夕緊緊皺眉,總覺得哪里不對。她仔細打量照片。照片上,所有人的影像已經嚴重變形,像是一群扭曲的惡鬼在盯著鏡頭。
此時,大廳的拼接尸怪們已經陸續爬起來。
“燒掉照片!”周易一邊抵抗,一邊喘著氣高聲道。
甘棠不再猶豫,一把搶過照片,扔進壁爐。隨即用鐵棍翻起底部還有紅點火星的木柴,蓋在照片上。在木炭的烘烤下,照片快速融化。大廳的所有怪物似乎同時受到了高溫的炙烤,尸塊表面翻滾出黑色水泡,吱嘎的嘶叫不絕于耳!
元小夕站在原地,皺眉思索,苦苦尋找剛才那一點靈光。
陸曉棣看她站的位置快被天花板的粘液滴到了,叫她又不答應,只好伸手拉她一把。
元小夕一個踉蹌,回頭看到陸曉棣對她翻白眼,忽然福至心靈!隨即臉色大變,沖到壁爐前,奪過甘棠的鐵棍,兩三下把照片扒拉出來!
“你做什么?!”甘棠又氣又急,奪回鐵棍,想要揪起搗亂的元小夕。
就在此時,整個大廳的尸怪,齊齊發出尖銳的咆哮!融化的肌膚下,喀喀喀地冒出一排排猩紅骨片。隨即用一種突變野獸般的速度,撲向眾人!
甘棠又驚又怒,面對撲來的一只尸怪,她只來得及橫著鐵桿往身前一擋!尸怪撕抓下來,鐵桿被抓住數秒,中間竟然炙熱到發紅變形。甘棠也被燙的吃痛松手,鐵桿像根變形的牙簽一樣被拋出去。
所有人哪里還看不明白,燒照片的舉動,只是激化了這群尸怪!虧得剛剛元小夕手快,否則這群尸怪還不知道要變化成什么樣子。
但即使這樣,所有人的處境已經十分艱難了。尸怪的行動更加敏捷,骨頭髓跟巖漿一樣猩紅滾燙,皮膚水泡爆出的粘液也像開水一樣灼人。
甘棠只能撿起元小夕扔掉的木質斧頭柄,勉強抵抗。而三個男生那邊,更是只能靠顧論一個人頂在前面。
每一只接近的尸怪,都給顧論留下幾處鮮紅的灼傷。樹根藤蔓不停吐出尸塊,尸怪還在以更快的速度增加。所有人幾乎都已經咬住最后一口氣,在每一次擊退尸怪后,下意識的去暼元小夕——
在這個絕望時刻,所有人也只有指望她能做點什么了!
“元小夕!”在一串黑水,又給周易手背灼下了幾個黑色的坑洞后,周易終于忍不住紅著眼吼出聲。
“不是怎么毀滅‘我’,是‘我’想要什么。”元小夕喃喃道。
其實,一開始洋娃娃出現時,一遍又一遍地重復唱歌,就已經是在暗示了:只要“我”想,“我”可以不停地重復這首童謠,驅使童謠里面的怪物發起一輪又一輪的進攻。
所謂的“童謠結束”,是需要讓“我”停止重復童謠。
而在上一個世界,守在門口的小鬼是在得到了它想要的——它的心后,才放他們離開了停尸房。
那這個世界的“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才肯放他們離開呢?
之前,所有人都確定,突破的線索一定留在照片上。元小夕只能緊緊盯著照片。
照片上所有客人的身影,已經完全融化變形,身形糾纏在一起,完全一致地對應著大廳的各種尸怪!只有中央的小女孩側著頭,笑容清甜,接受著已經變形成鬼媽媽的怪物的親吻。
“這什么意思?!”元小夕實在不懂這是什么暗示。
直到她順著小女孩的視線,看到照片邊緣,一個賓客的身影融化后,露出了放在大廳邊桌上的——
“那個盒子!”
元小夕臉色一白。因為在她意識到盒子是解決問題的關鍵的同時,她也意識到,他們已經沒有盒子了。
其他人不知道其中細節,但聽到元小夕的話也都明白了,這次重要的通關物品已經被他們弄丟了。
所有人眼中閃過濃重的絕望。
只有陸曉棣。
他愣了一下,忽然神色一橫,手指著翻倒的餐邊柜:“那里!”
他說完,見所有人不解其意,干脆自己扶著腰,掙扎著向餐邊柜踉蹌沖過去。甘棠連忙替他擋開兩只尸怪。
只見陸曉棣到了餐邊柜前,幾乎是趴跪在地上,開始扒那一堆尸塊干枯后留下的殘渣。
元小夕也忽然醒悟地沖過去!
陸曉棣已經翻開那個女生的干癟頭顱,從下方的灰燼中,摸到了那只盒子!
也就是這一瞬間,所有尸怪像是被某種信號召喚,齊齊轉向嘶嚎著向他沖過來!
“我來!”
元小夕大吼一聲,劈手奪過盒子,轉身沖向大廳邊緣的邊桌的位置。
陸曉棣在后面,赤手摳住一只抓向元小夕的尸怪:“啊啊啊!元小夕,你搞快點!!”他嘴里慘叫著,卻任手背被燎出大片水泡,也死不松手!
甘棠拎著斧頭柄,護著她背后;三個男生提著武器往前沖,為她開路。
五個人,上百只尸怪,完全不再一個量級。這時候只能比快!
元小夕埋頭猛沖。
衛鳴喬用雙臂格擋住尸怪圍堵的撕抓、周易用背頂開哄上地撲咬。顧論扯開最后幾只擋路的、撕斷幾根勾住元小夕后背的樹根,又推著她的腰,用力送一把。
邊桌近在咫尺,卻又有一只尸怪從斜側殺出!
“啊啊啊——!!”
甘棠嘶吼著沖上前,斧頭柄跟雙刀一樣,生插進尸怪兩側,將它死拖住!
所有人拼上了自己的全部、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身后。
元小夕眼前模糊一瞬,死死咬牙,繼續往前!
她終于摸到那只邊桌。
邊桌正中,上面有一個淺淺的矩形卡槽。當盒子一靠近,就猶如被磁鐵吸引一般,從元小夕手上滑下,然后只聽“咔”的一聲。
盒子落入卡槽,大廳一切異動都瞬間靜止!
盒蓋“嗒”地自己彈開。
一個旋轉的芭蕾舞小人偶,站在盒子中央。
熟悉的童謠音樂再次響起,人偶開始隨著音樂緩緩旋轉。
大廳中,尸怪霎時潰散成一地黑色粉末!
而那只已經被焚毀碾爛的洋娃娃,不知何時,悄然坐在了餐桌主位上。它像剛剛被買來時一樣潔凈,笑容甜蜜地安靜坐著,仿佛在聆聽八音盒的歌聲。
大廳籠罩著橙色的光,墻垣漸漸恢復了曾經的金碧輝煌。
光影中,滿地黑色粉末,化為舞會的薄霧。而賓客們拿著香檳,腳步交錯,穿過薄霧,彼此寒暄、大笑。
觥籌交錯中,宴會的小主人終于登場了。
十歲的嘉莉穿過走廊,站在大廳的臺階頂上。所有人停下來,向她鼓掌,向她致意。
這是她的生日宴會。
這個時候,爸爸還沒有把她關在地下室,瘋狂地用各種手段折磨她,試圖把“惡魔”驅逐出她的身體;
媽媽也沒有整日向邪神祈禱,乞求換回她曾經可愛的女兒,更沒有在臨死前無比地憎恨地詛咒她去死;
她最要好的玩伴,鄉紳家的小妹妹,也還沒有出賣她,沒有告訴村民們她身懷異能的秘密,更沒有領著村民來屠殺她全家。
嘉莉穿過長長的階梯,和每一個善良的人們行禮,紅著臉回應他們真誠而熱情的祝福。
這就是在被村民燒死時,火光中,嘉莉唯一想到的東西。
就是這一場充滿歡愉的宴會。
穿過痛苦,越過黑暗,她又回到了一切剛剛開始的時候——
她們一家剛剛搬來別墅不久,她的生日這天,媽媽爸爸大宴賓客和鄉紳。她把自己最心愛的洋娃娃,送給新認識的小妹妹,一個鄉紳的孩子,然后她們一起玩了一個下午。
晚宴的時候,媽媽為她穿上華麗的長裙,看出了她的不舍,又立刻送給她一個一模一樣的新娃娃當做生日禮物。而爸爸聽說她下午把自己最心愛的洋娃娃送人了,也馬上給了她一個新玩具:一個華美的八音盒,打開會響起和之前的娃娃身上一樣的音樂。
她愛不釋手地把娃娃和八音盒一直帶到晚宴上。
直到鄉紳的兒子來邀請她跳舞,她終于把娃娃和八音盒放下。在音樂中,她和衣著得體的鄉紳家的男孩,跳了人生的第一支舞。
被安置在椅子上的洋娃娃,溫柔地看著她舞步輕移;
被隨手放在架子上的八音盒,如實地繼續播放未完的音樂。
在一片光影和歌聲中,她隱約聽到八音盒的齒輪聲響,像是幻境結束的倒計時。
在一片虛假的快樂的最后,嘉莉抬頭,看進元小夕雙眼。
她是如此悲傷,絕望。
【這里的所有人都將背叛我。】她說。
【但我最貪戀的,依然是這一刻,虛假而快樂的時光。】
嘉莉的話,直接傳入元小夕的腦海。元小夕愣愣地意識到,她的話中似乎另有暗示,但一時之間也抓不住。
而嘉莉說完,又嘆息著,將頭放在舞伴的肩膀上,輕輕閉上眼,搖擺著,哼起了熟悉的歌謠:
“背著我的洋娃娃,
“去到花園來摘花,
“攪亂媽媽賞花宴,
“客人對我笑哈哈。
“我哭著去找爸爸,
“爸爸哄我要我乖,
“抱我去摘大紅花,
“再給我個新娃娃。
“下午花園陽光好,
“快快樂樂一大家。”
嘉莉的歌聲,消失在一片光芒中。
當光芒散去,元小夕又站在了空蕩無人的考場上。
而她面前的屏幕上,嘉莉的童謠歌詞漸漸隱去。
滾動的答題倒計時彈出來,下面正是那道她怎么也算不出來的三角函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