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和軒轅同床共枕,上次在嘉州,二人秉燭傾談了一夜。而如今,即使是在漆黑的宮室里,偌大的睡榻上,顧秉都可以感到那個人的呼吸,平緩而細微。
他才明白,古人說咫尺天涯,原來是真的。
顧秉在黑暗中一個人笑了,歇斯底里,卻又怕擾了那個人好眠,一腔笑意憋在胸口,肝膽俱裂。
第二日朝會過后,顧秉在悅君樓約見蘇景明。
老板已經和顧秉很熟稔了,顧秉科舉時就常喜歡來這里坐坐,那個時候赤貧如洗,往往只能點一壺清茶,從早坐到晚。后來顧秉再度入京,雖然位高權重,但依舊只點一壺茶。因此每次見到顧秉,老板的心情都很是復雜。
蘇景明冷冷地坐在顧秉對面,看著顧秉慢悠悠地斟茶,喝茶,倒茶再斟茶。
顧秉注意到他的視線,微微一笑,把他涼掉的茶倒掉,換上熱茶。
蘇景明見他神神在在終于不耐煩了:“就算顧大人沒事閑著慌,下官還是有公務要處理的。”
顧秉手指貼在杯壁上,汲取著少得可憐的熱量:“蘇大人既然有要事在身,那便不叨擾了。朝事要緊,我們可以下次再敘。”
蘇景明噎了一下,一雙美目可以射出火花來,半晌咬牙切齒道:“顧秉,我是真的很討厭你。”
顧秉點點頭,看不出是不意外還是不在意。
蘇景明微微仰起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我不能告訴你我是如何知道的,畢竟這些事情,是御史臺的本分,我要是管的太寬,豈不是有越俎代庖之嫌?”
顧秉看著簾外細雨,淅淅瀝瀝地落在寬闊官道上,突然想起家鄉的青石板路,還有山中的野竹。
“在下插手,就不是越俎代庖了么?”
蘇景明看向他,露出一絲意義不明的微笑:“等到三堂會審的時候,大人就不會覺得越俎代庖了。這件事情......”他起身,水色云錦蕩起波光一片:“我恐怕,刑部侍郎還有趙子熙,都不和大人站在一條船上啊。”
顧秉若有所思。
顧秉沒有回大理寺,而是去了工部一趟。正在謄抄公文的吳庸聽聞大理寺卿親自來找他,硬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掂量著自己似乎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啊。
顧秉背著手站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看到他,微微頜首:“吳大人,久違了。”
吳庸有些不自在,行禮:“下官見過大人。”
顧秉拍拍他,徑自向外走去:“我回京這么久都沒有請諸位同科吃個飯,是我疏忽了。今天吧,我做東,我們到圣和居吃頓好的。”
吳庸又是惶恐又是激動地跟著他到了雅間坐定。顧秉為他點了幾樣葷菜水產,自己似乎沒什么胃口,只喝了些粥。
見吳庸不動筷子,顧秉問道:“有忌口的,吃不慣么?”
語氣輕松平淡,誠摯地仿佛真的是多年好友。
吳庸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問道:“顧大人是來打聽事情的吧?”
顧秉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笑了:“我不打聽事情,就不能找你敘舊了么?”
吳庸想起這人其實比自己還要小上兩歲,可多年宦海沉浮,已將他身上的銳氣稚氣,羞澀靦腆消磨得一點不剩,這些年更是清減得顴骨都吐了出來,只剩下清亮的眼睛依然有神,讓人無所遁形。
吳庸突然覺得他也挺可憐的,便拼命點頭:“顧大人不嫌棄下官位卑言輕,下官榮耀至極。下官雖然不才,但顧大人有什么要問的,要做的,盡管吩咐在下。”
顧秉點點頭,清雋的臉上顯出一絲暖意:“小二,上些酒來,我們邊喝邊聊。”
顧秉拖著步伐,向中書省走去。除了天上的寒星和腳下的孤影,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他顧秉一個人。
顧秉呼出一口白氣,準備一鼓作氣跑回暖閣,就聽見前面有追打喧鬧的聲音。
顧秉皺眉,最終還是決定事不關己高掛起,徑直向暖閣去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開門顧秉就看見一個稚嫩童子大刺刺地斜躺在榻上,手里拿著毛筆在墻上胡亂涂鴉。
看見顧秉,那童子不閃不避也不行禮,有幾分挑釁地看著他,口中道:“關門。”
人聲遠遠來了,顧秉嘆口氣,反手關上門,看向這個有些不修邊幅放蕩不羈的,小童。
顧秉雙膝點地:“臣顧秉參見殿下。”
粉雕玉琢的小童撅起嘴巴,看他:“你怎么知道孤是誰?”
顧秉心下苦笑,自己和太子還真是有緣。
“天色已晚,宮中尋找殿下恐怕已很是心急了。還請殿下不要讓陛下和娘娘擔憂。”
小太子冷笑,稚嫩的童音說出略顯冷酷的話語:“孤的死活,與他們何干?”
顧秉抬起頭來打量著他,小太子和軒轅不愧為父子,竟有六分相像,剩下四分怕是繼承自溫婉秀麗的先皇后了。雖貴為太子,但生母早逝,父親冷漠,這個孩子在深宮之中處境還不知如何艱難。顧秉不由得對他的頑劣無禮更加寬容了幾分,自己坐下來批閱公文,把要事單列出來留待軒轅批閱。
一只白胖的小手拍在面前的宣紙上,顧秉抬頭,看見一張憤憤不平的小臉。
“大膽,竟敢無視孤!”小太子揚著臉失去了八分威儀,頗有些虛張聲勢之嫌。
顧秉輕輕笑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臣有事情要做啊。要是陪小太子說話,事情做不完,臣會被責罰的。”
小太子似懂非懂,頗為同情地看著他:“他們也會用戒尺打你的手心么?”
顧秉皺了皺眉頭,心想小太子還沒到拜太傅的年齡,宮中請來的先生怎么這么大膽。
見顧秉不回答,小太子湊近了他,低聲問:“你也要罰跪抄書么?”
顧秉聽了一驚,太子是國之儲君,竟然有人敢讓太子下跪抄書。何況,太子如今才四五歲,不提身份,責罰這么小的孩子也算是令人發指。
顧秉定定地看著他:“陛下是明君,自然不會如此,陛下最多就是責罵兩句便罷了。”
小太子愣了愣,有點羨慕地說:“你每天都能見到父皇么?”
顧秉猶豫了下,道:“差不多吧。”
小太子沒說話,伸出手指算了算,最終搖搖頭:“孤都不記得上次見到父皇是什么時候了。”
顧秉心中酸澀,再次犯上撫過孩童柔軟的發絲,輕輕問道:“小太子不想回去也可以。暖閣也暖和,要不要先睡一會?”
小太子看他:“孤叫軒轅冕,記住了。”
五更時候,有人推開門,顧秉瞇起眼睛,軒轅逆著光站著,身后跟著安義。
“陛下。”顧秉行禮。
軒轅看向小太子,皺了皺眉,卻對顧秉道:“你昨夜沒睡?”
顧秉笑笑:“睡不著,還不如做些事情。”
有宮人前去抱起小太子,軒轅冕睜開眼睛看見軒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軒轅道:“回去就對貴妃說,是在朕的太極殿找到太子的。”
軒轅冕被抱走的時候一直看著顧秉,顧秉抿住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