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軒轅叫了大起,群臣均早早便到了翔鳳閣外等候。恰是四月,然桃紅柳綠,鶯飛燕舞都被隔絕在九尺宮墻之外,唯有暖風習習提醒人們錯過了多么好的一片春光。
螭頭欄桿兩側,御史大夫趙子熙和諫議大夫蘇景明依然相對站著,卻均是神色冷峻,沒有半分交流。吳庸搗了搗站他身邊的孟堯:“唉,孟兄,我聽說趙大人和蘇大人少年時明明是結識的,而且都是史閣老那邊的,怎么今兒看起來勢同水火似的?不該啊。”
孟堯想來早已習慣了吳庸的聒噪:“這個我不知曉,但我更關心,為什么趙大人沖著顧大人去了。”
顧秉不無驚訝地看著趙子熙,暗暗提防起來:“趙大人。”
無論是資歷還是官階,趙子熙都比顧秉高上一些,而且又是皇親士族子弟,這樣的人,不說和顧秉結交了,恐怕連攀談都是不屑與之。如果說蘇景明是富貴清雅的白牡丹,那么趙子熙恐怕就是高不可攀的凌霄花,舉手投足都讓人覺得自慚形穢,如履薄冰。
趙子熙打量著眼前這個平平庸庸卻青云直上的寒門子弟,又想起今日的目的,心情不可謂不復雜:“顧大人。”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站到闌干盡頭,避開朝臣和宦官的耳目。
顧秉注意到群臣的目光一下子聚攏過來,又裝作不經意般地轉開,只吳庸一人雙眼發亮地地盯著看,心中不覺好笑。
趙子熙斟酌著字句:“顧大人,愚兄想向您打聽個事情。”
他表情尷尬,吞吞吐吐,想來從未放低過身段,于是那聲套近乎的“愚兄”也帶了些倚老賣老的意思,顧秉心中詫異,臉上卻依舊是謙卑恭順的樣子:“趙兄乃是顧某前輩,屈尊紆貴不恥下問,下官榮幸之至,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子熙眼神游移,聲若蚊吶:“薊北的事情,你們知道了?”
顧秉有些驚訝,據他所知,趙子熙雖是史黨,但向來獨善其身,從不參與黨爭之事,他知道薊北之變不奇怪,但他竟然原意插手,就有些詭異了。
趙子熙見顧秉沉默,又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我知道此事機密,我只想知道,誰告訴你們這件事情的?”
顧秉心下思忖,嘴上卻道:“下官不清楚。”
趙子熙知他為難,定定地看著他:“你只需要告訴我,是不是蘇景明?”
他眼眸里萬年的寒冰破碎出一道道裂紋,從里面透出絕望悲涼來,顧秉掛在嘴邊的敷衍之詞又咽了下去,只嘆了口氣。
但這聲嘆息,便也足夠。趙子熙緩緩閉上眼睛,扶住闌干,再睜開眼睛時,已是平靜無波。
“顧秉,我欠你個人情,他日必將奉還。”
說罷,轉身離去。
恰在此時,鐘鼓齊鳴,正好五下。
軒轅端坐在堂上,注視著階磚下的群臣。他們無論奸猾忠厚,或貪婪清廉,此刻都跪伏在塵埃中,卑微而又謙遜。但軒轅知道,他們的每個人都是維系龐大帝國運轉的梁柱和櫞榫,甚至有些人,在某些時候能夠左右軒轅自己和整個王朝的命運。
而這個時候,恐怕已經來了。
小黃門絮絮叨叨的時候,軒轅又在腦海里把昨夜和顧秉合計好的決策過了一遍,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將泄露薊北一事,然后群臣必會分成兩黨爭執不下,總有一派提出剿燕,再然后,自己便會順水推舟......
小黃門說完,退到軒轅身后,軒轅微微一笑,正欲開口。
“陛下,臣有要事起奏!”顧秉上前一步。
軒轅一愣,難道顧秉......
顧秉卻沒有等他恩準,徑自上前一步跪下:“高祖馬上得天下,大封諸王,諸王的封地貢賦兵馬幾乎分去天下一半。而歷代交替,某些王侯,仗著祖宗功勛名望,為非作歹,罔顧法紀,禍亂朝綱。其中的燕王軒轅,枉為高祖玄孫,陛下登基以來恩德極厚,他卻驕橫放肆,私自冶鐵制兵,開銅鑄錢,蒸海熬鹽,私募游勇,廣納亡命之徒。更可恨的是,陛下大婚,登基及生辰,他竟公然假托有病,不來朝拜,反心昭昭,是為不赦。然圣上仁德,必不忍斬殺血脈宗親,臣以為,可削其封地,降級為侯,以示懲戒。”
朝中諸人均不言語,顧秉漠然地跪在一片死寂之中,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笏,脊梁卻挺得筆直。軒轅心如鼓擂,嘴里一陣陣發苦,一時之間,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半晌,秦泱向前一步:“陛下,臣附議。”
其他諸人似乎立時反應了過來,霎時朝堂內嘰嘰喳喳吵成一片,唯有顧秉依舊跪在那里,恍如泥塑。軒轅冷眼看著臺下眾臣,和兩黨牽系頗深的官員大多沉默不語,清流士族則高聲反對,而東宮一系,雖不理解為何顧秉突然發難,但同聲同氣,便毫不猶豫地站在顧秉一邊,一時之間,好不熱鬧。
“臣反對!顧大人,老夫倒是有幾句話想問問你。”有人低聲沉喝,眾人慢慢安靜了下來。
“蘇太傅。”顧秉行禮。
“顧大人口口聲聲說燕王要反,可有證據?”
顧秉冷笑:“臣手上不僅有歷年河北道的各項賬目,還有河北道刺史莫奎的遺書!”
又是一片嘩然,蘇太傅看顧秉:“顧大人少年得志,但畢竟年輕,見過的風浪還是太少。難道顧大人沒有考慮過,就算燕王企圖謀逆,陛下若貿然行動,削他的封地,恐怕打草驚蛇,對朝廷更為不利。”
顧秉淡淡道:“對于燕王軒轅,削他的封地他會反,不削他的封地也要反。若是朝廷主動削藩,他起事倉促,則不易成功;不削他的封地,他準備充足再起兵謀反,勢力壯大,反而更是禍害。”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軒轅的思緒卻越來越難以集中。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顧秉,這兩年顧秉似乎越發清雋消瘦,隔著不薄的朝服甚至都能看見脊背上支離的骨節。顧秉的用意他知道,若是按原計劃自己提出削藩一事,即使伐燕成功,也會背上心狠手辣不顧親情的惡名,還可能會刺激其他幾位藩王,若是不成功,那更是兇險至極。
可同樣的話從顧秉嘴里說出來就不同了,成了,罵名由他負,而若是形勢不利,朝廷也可以把責任盡數推到顧秉身上棄車保帥,再圖他計。
而燕王在朝中的同黨,很有可能不等朝廷起兵,就要先除掉顧秉以絕后患。不管怎么說,顧秉這么一來,便是兇多吉少。
而他自己,不是不知道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