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來覆去一夜,顧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難以入眠。一切都像是籠罩在重重迷霧里,而他們則仿似失路之人,感覺到危險的逼近,仿佛是準備周全,卻不知道危險何時會來,若真的來了,又該如何應對。
不知軒轅有沒有睡著,一呼一吸悄無聲息,尚未散去的酒香混著平日沾染的龍涎香,雖不合時宜,顧秉卻禁不住地心猿意馬,隨即不免一陣自我唾棄。
突然有微涼的觸覺,軒轅伸手撫上顧秉的手背,又輕輕扣住:“想什么呢?不睡。”
顧秉耳熱,想抽出來,卻發現軒轅的手勁極大,赧然道:“自然是薊北的事情。陛下有什么想法了么?”
軒轅在黑暗中轉身,溫熱的鼻息掃過顧秉的臉:“朕覺得,朝中有奸細。”
顧秉心下納悶,朝中有奸細這件事情,蘇景明告密時也是提到過的,此時陛下重提此事,乍看有些多此一舉,除非......
顧秉聲音飄忽,連自己都有些分辨不出:“莫非,陛下的意思是,我們身邊,樞密就有奸細?”
軒轅雖冷心善變,但其實是個極其念舊之人,登基數年,大開恩科,廣納寒門子弟,但真正倚重多為東宮舊臣。他口中的“我們”多半是東宮舊臣,顧秉在腦中搜尋自己所知由東宮而出的諸人,從鳳閣鸞臺到微末小吏,一張張面孔頂著不同的表情懷著叵測的心思,明明是極其熟悉的人,官服換了顏色,面目反而卻愈發模糊了。
軒轅輕撓他的手背:“談談你對他們的看法吧。”
顧秉沉默半晌,沒有推辭,輕輕道:“臣對每個人的看法和他們在朝中的風評未必相類,而他們的本來面目就更加難測了,不知陛下想聽哪種?”
軒轅輕笑:“難得你這么老實,唔,朕久居宮中,消息閉塞,那便先聽聽朝中風評吧。”
許是黑暗縱容了人的膽色,往常只會腹誹的顧秉冷笑出聲:“好吧,看來陛下的暗衛細作都是吃白食的,那臣便只好班門弄斧了。”沉吟了下,顧秉斟酌字句:“我們這些人,大致分為幾類,黃大人和史閣老蘇太傅都是三朝元老,甚至還是王丞相的同科,自然是德高望重,威望極高;赫連兄和周兄雖一個出身隴西將門,一出身江東華族,但其祖輩均是閔帝舊臣,群臣對于他們,敬畏也好,忌憚也罷,縱有微詞也是不敢輕易議論的;秦大人,蔡大人,吳大人,包括臣都是寒門子弟,鯉躍龍門之后再蒙陛下知遇,雖不曾有只言片語飄進臣的耳朵,但臣想,道不同不相為謀,士族諸位大人對我等應還是有隔閡的吧。”
雖軒轅身子未動,但顧秉可以感到他正側身凝視著自己,有些發窘。
“恩,再說說你的看法吧。”
顧秉抱怨:“陛下就那么喜歡讓臣當小人。”
軒轅笑的有幾分無賴:“得罪人的事情,當然留給臣子做,勉之,這是恩寵。”
顧秉嘆息:“臣的看法與其他眾臣怕是大同小異,黃大人是當世宰輔,對臣勸導提攜良多;赫連則可能會成為名將,但性情火爆,偶爾沖動;伯鳴兄是可與陳平媲美的謀臣,不過私下里有些不檢,難免遭人詬病;秦兄這樣的能吏,百年也難得一個,然而過于耿直,招人嫉恨。”頓了頓,“蔡同恩,吳庸幾個平日里都難得接觸機密,臣便不說了。”
軒轅沒有說話,半晌道:“萬一,朕只是說萬一,他們有的人有異心,勉之你說是誰?”
顧秉默然:“臣不想猜,心里難受。”
軒轅長嘆一聲:“勉之,這次的事情,只能朕和你合計出一個辦法來。朕,朕心里也不好受,但朕,已經不敢相信他們了。”
顧秉眼眶發熱,不知是為等閑故人心易變,還是為軒轅那一個“信”字,喉間不知道有什么東西哽住,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顧秉深吸了一口氣:“陛下,時至今日,薊北的局勢到了如此地步,其實我們還有的選擇不多了。”
軒轅輕輕重復道:“我們......朕喜歡這兩個字,勉之說的沒錯,咱們派去的莫奎不管是真死假死,起碼已經證明燕王已經忍不住了”
顧秉皺眉:“此次的事情,最好的結果,便是能讓燕王不戰自退,當然,臣以為可能性已經不大了。其次便是能把戰局控制在河北道一帶,這樣以朝廷之大,戰事估計能盡快結束。”顧秉頓了頓,“最差的一種結果,就是燕王有勾結的黨羽,或在其他州縣,或在朝廷,或在軍中與之呼應,那么......”顧秉說不下去了。
軒轅桀驁一笑:“全軍覆沒,朕免不了要去向列祖列宗請罪了。”
顧秉四肢發涼,渾身顫抖,光是想到那番場景,就讓他恨不得死過去。
長久的死寂過后,軒轅突然擁住他,雖隔著衣物,顧秉也可以感到來自于另一個人身上的熱度。“勉之,朕有的時候在想,若是當年朕沒有把你要來東宮,你是不是就不會像今日這般郁郁寡歡,會不會一切都會不同。”
顧秉想要辯解,軒轅卻按住他的手,問:“你剛剛說遍了所有人,獨獨漏了你自己,十多年前在東宮的時候,朕就曾和你長談過這個問題,還記得么?”
顧秉輕輕道:“怎么不記得,陛下說臣狼顧之相,就差說臣狼子野心了。”
即使在黑暗中,軒轅也能猜到另一個人的表情,應當是一貫的平和澹靜,輕輕淺淺的一抹笑,猶如終南山間的潺潺泉水,又如常掛在腰間早已磨得圓潤的祥云佩,又或者是是上元夜洛河上那一對蓮花燈。
也許那些都不像,顧秉其人,不過是子夜中書省徹夜不息的一盞孤燈。
可那就夠了。
“臣其實只是一個庸人俗人,不過運氣好了些,遇到了陛下。”
軒轅聽見自己的聲音:“世人均道勉之是朕的第一寵臣,他們說的沒錯。不過再受寵信的臣子,都有被猜忌提防的一天,朕捫心自問,絕不是良善之輩,結發之妻,兄弟手足,甚至是親生兒子,若有必要,朕沒有不敢剪除的。但勉之你記著,只要朕在世一天,外戚權臣,藩王后妃,任何人想對你顧秉不利,都是白日做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