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子走后,顧秉卻不動,就著下蹲的姿勢跪下。
“罪臣顧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軒轅定定地站在不遠處,猛然明白古人所謂相見爭如不見,愧悔憐惜忿忿不甘諸般情緒在心頭纏成一道一道死結,解不開剪不掉燒不盡。
緩緩自陰影中步出,看著顧秉的頭頂,此情此景猶如當年東宮嘉州,前朝昨日,就似時間從來未曾流逝,而他們也不曾改變。
“勉之,”軒轅有些猶豫地喚道,“你竟然有白發了?!?br/>
顧秉跪伏在面前的草席上,兀然覺得眼眶泛酸,仿佛這么一句簡簡單單的話竟比千斤鎖鏈重上百倍。
“回陛下的話,榮枯興廢,生老病死為天道輪回,臣自是無法跳脫其中?!?br/>
軒轅干澀道:“平身罷?!?br/>
顧秉沒有起身,亦沒有抬頭:“臣自作主張,罪無可恕,陛下不需為臣開脫,一切一律處理即可?!?br/>
有陰影慢慢靠近,顧秉抬頭就愣住了。
軒轅竟就那么癱坐在地上,臉色灰敗雙目無神,向來喜潔的他,竟任由玄色暗繡龍紋的長袍拖曳在塵土里,可見其心緒不寧到了何等地步。
顧秉坐直,緊張地問道:“這幾日臣沒有朝中的消息,難道又出什么事了?”
軒轅苦笑著看他:“你覺得還能出什么事?”
顧秉腦內過了一遍又一遍,搖了搖頭:“臣愚鈍,猜不到?!?br/>
軒轅看他,語氣嚴厲:“你覺得如今的狀況最好?還有,聽說你不吃東西,這又是為了什么,你就那么想死,恩?”
顧秉直視他的眼睛:“臣知道陛下讓人構陷臣,是為了保臣,讓居心叵測之人沒有辦法對臣下手,或者讓覺得覺得臣已經不足為懼。陛下恩寵,臣感激涕零,無以為報。此次臣沒有請示陛下,是臣逾矩了,可事出緊急,方法也許有很多,但臣只想挑損失最小的那種。”
軒轅五內俱焚,卻覺得自己連氣都氣不起來了。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觸些什么,最終卻只是搭在鐵欄桿上。
“你為什么覺得現在我們損失最小呢?”
顧秉笑了:“不知陛下記不記得,臣對陛下說過,若是有天譴,還是沖著臣來便好了?!币娷庌@不語,顧秉寬慰他,“陛下,此事須由心腹來做,才可成事。我們幾個人里面,黃大人年事已高,秦兄有兒子,周兄有父母子侄,赫連有妻子,唯有臣無父無母,無妻無子,所以了無牽掛。而且臣資歷最淺,官位最低,年級亦最小,由臣出頭也最是合適。士為知己者死,陛下于臣有知遇之恩,如今臣有這個的機會報答,臣感懷無已?!?br/>
軒轅扯出一抹難看至極的笑容:“勉之,你為何不想想,大丈夫當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你還可以做那么多的事情,何苦非要如此自尋死路呢?難道你就沒為大理寺,為天下子民想過么?你是最信道的人,當憐憫蒼生苦難,為何不以有用之身行有為之事呢?”
顧秉淡淡一笑:“天啟朝人才濟濟,臣自知才能平庸,德行也甚為粗鄙,若以臣一人之身,換得薊北之事早日解決,屆時天下昌平,陛下何愁沒有人才?”
軒轅閉上眼睛,猛然覺得自己很是可笑,幼時曾在御書房讀晉書,王衍說過“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則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當時自己曾私下對安義說過什么來的?
“王衍到底是個清談誤國的庸臣,孤偏就不學這些淺薄士族,既然有一日會成為天子,那孤就要做個忘情的圣人!”
年近而立,軒轅昭f自問凡事皆以大局為重,以天下為先。臣子兄弟,妻孥子女甚至父母都可以算計,都可以拋卻,時間久了,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圣人??傄詾檫@樣的日子會繼續下去,直到山陵崩殂,灰飛煙滅??烧l曾想終究是有了變數。
而顧秉就是那個變數。
情不知其所起,可總是有征兆的,顧秉剛入東宮的時候,自己便高看他一眼,才學家世都勝于他的蔡同恩鐘衡臣召見次數都是寥寥,而顧秉就可以擠進所謂太子黨這個圈子,甚至自己守陵也只帶著他;后來顧秉外放嘉州,暗衛半個月遞一次他的消息,而遠在江南的周i,卻是一個月。
又想到,自己登基五年,微服兩次,一次是嘉州,一次是洛京,均是停駕顧府。以往覺得尋常之事,如今看來,分明是別有用心,情根深種。天下最污穢齷齪之地便是皇宮內院,從前自詡出淤泥而不染,末了,才發現竟是個笑話。
軒轅突然感到悲哀,才子佳人是傳奇美談,君主臣子卻只能淪為丑聞和笑話。
“陛下?”顧秉見他臉色發白,連忙叫他。
軒轅回神,笑容慘淡:“之后的事情,朕自然會安排,但勉之你記住,從此再不可做傻事了。是,你是沒有家人,可是你的故交摯友呢?你沒想過他們么?至少對朕來說,你和薊北若選其一,朕還是會選你。”
顧秉對上他的目光,心跳亂了一拍。此番一見到軒轅便覺得他有些不對,不是沒有見過軒轅疲憊消沉的樣子,失控發怒也有過幾次,可從未哪次讓他感覺如此詭異。軒轅的神情似是關切,似是傷痛,似是解脫,又似是絕望。
顧秉之前的種種揣測和問題,突然哽在喉中,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君臣二人對坐無言,直到本就剩下不多的蠟燭枯干成灰,牢室里一片昏暗。死一般的靜寂里,只有隱隱的風聲,和彼此輕聲的呼吸。
軒轅挪近一些,隔著欄桿夠到顧秉的手指,十指緊扣。他的動作很輕,亦很小心,像是怕驚擾什么人,又像是怕驚擾一場好夢。
剎那間,顧秉似乎什么都懂了,卻又一點都不敢相信,甚至不想相信。
在他們的位置上,若是發展下去,便是萬劫不復。
顧秉長吸一口氣,想要掙脫開來,卻被軒轅抓得死緊,隨即對方夢囈一樣的聲音傳來:“勉之,朕想要天下,還想要你。這可如何是好?”
顧秉嗓音喑啞:“臣是將死之人,陛下還是不要開玩笑了?!?br/>
軒轅笑得有些無力:“你知道的,朕就是拿江山開玩笑,都不會拿你開玩笑。”
顧秉不說話,雖甩不開軒轅的手,但抗拒的意味不言而明。
軒轅嘆氣:“勉之,兩個月之內,朕必然會親征薊北,如今形勢復雜,敵我莫辨,除了你之外,誰坐鎮朝中,朕都不放心。多則一月,朕會剪除奸黨,放你出來主持大局,所以,為了大局計,能不能聽朕一次,好好保重,等待時機?”
軒轅走后,顧秉渾渾噩噩地呆坐了很久,直到東方大白。
面前的地上,是潦草的飛白書。
“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思。”</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