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鳳城霍公館張燈結(jié)彩,瞧著一派喜氣洋洋,但匆匆來往的傭人臉上,卻一點喜色都沒有。</br> 臺燈燈罩上貼了紅雙喜,從里頭照出來的光,都帶了些暖融融的紅。</br> 姜芮一身喜服坐在房內(nèi),眼神沒有聚焦,面上表情微怔。</br> 身旁許多人忙忙碌碌,終于都退了出去,自小看著她長大的李媽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道:“七小——太太,早些休息吧?!?lt;/br> 姜芮慢慢轉(zhuǎn)動眼珠子,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明白她是在稱呼自己,嘴角扯了扯,因為許久沒開口,聲音有點啞,但仍聽得出年輕女子的悅耳與清麗:“我知道了,李媽也早點睡?!?lt;/br> 李媽又嘆了口氣,看了眼床上躺著的人,搖搖頭帶上房門。</br> 房內(nèi)一時安靜,姜芮又坐了一會兒,確定不會有人再來,才從沙發(fā)上起身,走到床邊,打量這次的目標。</br> 床上的人昏昏沉睡,即便雙眼緊閉,面色因失血而發(fā)白,但那鋒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都可以看出,這個人清醒時,必定冷峻又強勢。</br> 事實也正是如此,霍長曜是霍家長子,十年前老大帥遇害身亡,當初年僅弱冠的霍長曜子承父業(yè),在某些人不看好的眼光中,以最短的時間掌握了他父親留下的勢力。</br> 他雖年輕,手段卻雷厲風行,屢次破格提拔可用之材,剔除尸位素餐的老油條,大刀闊斧整頓擴張,短短數(shù)年間,將霍家推到另一高度,現(xiàn)在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叫一聲霍大帥?</br> 月余前,霍長曜至城外巡視手下兵團,回城途中遇上刺殺,來人謀劃已久,又在他身邊埋下內(nèi)應,霍長曜雖逃過一劫,卻不慎身中兩槍,昏迷不醒。</br> 他受傷的事被有心人大肆宣揚,雖然軍中大部分將領為他一手提拔,忠心耿耿,但也有些人借此渾水摸魚,搞得人心浮動,惶惶不安。</br> 霍公館內(nèi)更是如此。</br> 霍老大帥年輕時風流不羈,除了正房太太,還娶了兩三房姨太,外頭更有幾名紅顏知己,可這么多女人,竟只有正房太太給他生了兩兒一女,還有二姨太生了個兒子,等養(yǎng)到成年,更是只剩太太所出的長子霍長曜,和二姨太所出的次子霍長林,其余都夭折了。</br> 霍老太太數(shù)次經(jīng)歷骨肉分離之痛,如今只把霍長曜當成命根子,眾人都以為霍大帥出了事,她肯定要倒下,誰也沒想到,這位瘦小固執(zhí)的老太太,不但一滴眼淚沒掉,還撐到了今日。</br> 在醫(yī)生大夫束手無策的時候,老太太不知從哪里找來個道人,道人看過霍長曜,丟下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讓老太太找到上頭的姑娘給霍長曜沖喜,事情或許還有轉(zhuǎn)機。</br> 霍家人找了一圈,最后發(fā)現(xiàn),完完全全吻合這個生辰八字的,竟是老太太收養(yǎng)的七小姐潘素素。</br> 潘素素自小父母雙亡,因其父是老大帥手下舊部,念及舊情,老大帥將她領回霍家,養(yǎng)在霍老太太膝下,霍家如她這般的孩子有好幾個,她排名第七。</br> 雖說無父無母,可霍家待她與真正的小姐少爺并無多大區(qū)別,潘素素一路無憂無慮長大,養(yǎng)成了活潑外向的性子,霍老太太失去唯一的女兒后,對她更是疼愛幾分。</br> 在這樣深厚的養(yǎng)恩之下,當一貫嚴厲刻板的霍老太太給她跪下,請求她救救霍長曜時,潘素素又如何能拒絕?</br> 即便她心中之人并不是霍長曜,也只能垂淚答應了。</br> 兩日前,眼看婚期愈近,心頭苦悶的潘素素外出散心,不小心落海身亡,姜芮便在此時與她作了交換。</br> 雖然身死,潘素素倒還松了口氣,她希望姜芮能替她報答霍家的養(yǎng)育之恩,如果可以,為她再看一眼霍長林。</br> 霍長林便是霍家次子,二姨太所出,留洋在外數(shù)年,一直不曾歸來。</br> 潘素素念念不忘的人,正是他。</br> 街上傳來幾聲更響,方才還有些動靜的霍公館,現(xiàn)在越發(fā)寂靜。</br> 姜芮昨日為霍長曜檢查過,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極可能是因腦中的血塊。</br> 她將手指抵在他腦后,從指尖輸出一縷極細的靈氣,一點一點化去淤血。大腦是人體內(nèi)最復雜的器官,即便她有把握,也不敢掉以輕心,這個過程一直持續(xù)到天際發(fā)白才結(jié)束。</br> 早起傭人的走動聲從樓下傳來,姜芮估摸著霍長曜醒來的時間,掩口打了個哈欠,也不躺下,直接趴在床邊睡去。</br> 窗外越來越亮,第一縷陽光透過沒有關緊的窗簾縫隙,恰好落在霍長曜臉上,只見那雙緊閉的眼眉頭皺了一皺,慢慢睜開。</br> 昏睡將近一個月,霍長曜眼中難得帶了些迷茫,但很快轉(zhuǎn)為清醒。</br> 他冷靜回想之前發(fā)生的事,一面在腦中設想種種可能,一面撐著身體坐起來,拉動床頭的鈴鐺,完成這兩個動作,就耗盡了他身上僅存的力氣。</br> 姜芮的呼吸微不可聞,房間內(nèi)光線又不清晰,等視線抬高,霍長曜才發(fā)現(xiàn)她的存在。</br> 因為看不真切,他原以為是看護的傭人,第二眼才認出,是平日見了他就低頭繞路走的七妹。</br> 還未等他想明白她為何會在這里,傭人扣了扣門板,推門而入,看到靠坐在床頭的霍長曜,第一反應竟不是驚喜,而是愣了一愣,然后驚叫著往樓下跑。</br> “大帥醒了!大帥醒了!”</br> 見到她的舉動,霍長曜知道自己應該昏迷了不短的時間。</br> 傭人的叫聲驚醒了姜芮,迷迷糊糊睜開眼,瞧見霍長曜,立刻喜出望外,“大哥,你醒了!”</br> 霍長曜略略點頭,“辛苦了?!?lt;/br> 欣喜過后,姜芮似乎才回想起眼下自己的處境,喜悅一下子蒙上一層陰霾,她低下頭掩飾,急匆匆往外走,“我去和娘說?!?lt;/br> 晨風吹開窗簾,更多的光線照入屋內(nèi),霍長曜看見屋里不少家具都貼了喜字,想到這背后可能代表的含義,他重重擰起眉頭。</br> 姜芮只走到半途,就遇上急急趕來的霍老太太王氏一行人。</br> 王氏緊緊抓住她的手,“小七,長曜真的醒了?”</br> “是真的娘,大哥醒了?!?lt;/br> 王氏渾濁的眼里一下子滾出兩顆淚,霍長曜出事至今,她不曾哭過一回,如今得知他醒來,反倒撐不住了。</br>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吶!”她推開扶持的人,拄著拐杖踉踉蹌蹌往前走,眾人只得緊緊跟在身后。</br> 縱然霍長曜心中有不少疑慮,但見到年邁的母親在自己床頭老淚縱橫,一時也顧不得多問。</br> 霍公館鬧哄哄忙了一陣,哭的哭,勸的勸,請醫(yī)生的請醫(yī)生,等一切塵埃落定,大半個上午過去了。</br> 因長時間不曾進食,霍長曜眼下只能喝點薄粥,王氏就坐在床前,一臉欣慰慈愛地看著他。</br> “娘,屋里為何這樣裝扮?”霍長曜放下粥碗。</br> 王氏面含喜色,把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說了,最后說:“道長的法子果然有用,昨夜才成親,今天你就醒了!”</br> 霍長曜卻越聽眉心皺得越緊,“這實在荒唐——”</br> “不許胡說!”王氏緊張地打斷他,“神仙都看著呢,當心他們聽了不高興?!?lt;/br> 王氏本就吃齋念佛,經(jīng)此一事,更加虔誠。</br> “可我只把七妹當妹妹,她也拿我當大哥,往后如何自處?娘,現(xiàn)在作罷還來得及?!被糸L曜皺眉正色道。</br> 王氏卻一下子情緒激動,枯瘦的手掌牢牢抓住他的,“不能作罷,道長說了,你的八字太硬,只有小七的能合,這次能醒多虧了她,要是分開后你又出了意外,讓娘怎么辦?長曜啊,娘只剩你一個了,你再有個三長兩短,不如讓老天爺連我也一起收了,咱們娘倆黃泉路上還有個伴!”</br> 她又抹起了淚。</br> 霍長曜知道她素來要強,但今天這一會兒卻哭了幾回,知道是自己昏迷讓她受了驚嚇,不忍再說,只得暫時按捺下來。</br> 姜芮站在房外,聽到這里,才返身回了自己原先的房間。</br> 有霍老太太在,霍長曜想要與她分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倒省了她許多事情。</br> 她現(xiàn)在慢慢發(fā)覺,在這些靈魂碎片身上投入太多精力,于她自身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會讓她在脫離那個世界時,感覺到莫名的疲憊低迷。</br> 扮演一世的愛人,盡管心里清楚只是扮演,但所有的經(jīng)歷卻是真的,所有的陪伴也是真的。</br> 她以為會不受影響,卻高估了自己。</br> 這一次,她決定不再刻意成為他的愛人,反正她和霍長曜已經(jīng)成了夫妻,就算沒有感情,只要還同處在一個屋檐下,依然能完成任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