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芮回房瞇了一會兒,就被傭人叫醒，老太太王氏要與她說話。</br> 她換了身鵝黃色的新式旗袍，因天氣炎熱,衣服是無袖的，兩條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頭。</br> 老太太古板守舊,以往看到潘素素做這樣的裝扮，總要說一兩句，今天不但一句話都沒有,還拉著她的手,掩不住喜色，道：“小七,娘一輩子都記得你的恩情。”</br> 姜芮忙說：“您別說這樣的話,折煞小七了。”</br>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這次長曜能醒多虧了你，以后你就是咱們家正經太太,我老了，家里的事情早晚要交給長曜和你。”王氏說。</br> 姜芮卻抿著唇,欲言又止。</br> 王氏見了,便說：“有話直說，跟娘說話還有什么顧忌？”</br> “娘,我想繼續上學，可以嗎？”姜芮問道。</br> 潘素素是鳳城女子大學的學生,等過完暑假開學,就念三年級了。姜芮知道王氏的意思是要她管家,但比起整日束在家里,管一堆人的吃喝拉撒,她更愿意到外頭去,這也比較符合潘素素的性子。</br> 王氏沉吟著，最終還是同意了。原本小七和長曜成親，就是她強求的，到底不好再要求什么。不過她也提了意見，“以后就住在家里吧，別住什么宿舍了。”</br> “好。”姜芮點頭，住家里正好方便她接觸霍長曜。</br> 從王氏住所離開，姜芮走在花園里。</br> 霍公館有兩棟洋房，一棟靠前，一棟靠后，王氏喜歡清靜，老大帥去世后，她就搬到后頭，潘素素和霍長曜都住在前面。</br> 前一陣霍長曜昏迷，家中氛圍低迷不安，連傭人走路說話都帶著壓抑，今天他醒了，整座公館透著輕快喜悅。</br> 幾個年輕傭人正說說笑笑，見到姜芮，先是喊了聲七小姐，而后才反應過來，又齊齊改口喊太太，想來他們也極不適應這個變化。</br> 姜芮與他們錯身而過，走出十來步，還能聽到身后的竊竊私語。</br> 她沒有理會，回到前頭，正準備上樓，樓梯上迎面下來一個人，“小七。”</br> “六哥。”姜芮對他笑了笑。</br> 正朝她走來的人名叫許漢生，與潘素素一樣，是霍家收養的孩子，如今是霍長曜副手。</br> 許漢生長得斯文，瞧著不像是個軍人，倒像拿筆的文人書生，性子也很溫和，眼下微微皺眉，擔憂的看著姜芮。</br> 兩人同為收養，年紀又相近，自小關系就好，他是唯一清楚潘素素心意的人。因為霍長曜受傷，前一陣他一直在軍隊里穩定局面，今天得知人清醒，才匆匆趕過來，卻聽到了潘素素與霍長曜結婚的消息。許漢生心中的驚訝，一點不比剛剛醒來的霍長曜少。</br> “你和大哥……”他不知該怎么說。</br> 姜芮似乎不愿多談這個問題，笑著說：“大哥醒來，六哥就能輕松一些了，瞧你忙得胡子都沒時間刮，跟個老頭子一樣，丑死了。”</br> 許漢生見狀，也只得配合苦笑道:“可不是，等大哥康復，我得跟他討個長假。”</br> “大哥現在睡了么？”姜芮問。</br> “沒有，我看他精神不錯。”</br> 霍長曜雖然醒了，但之前失血過多，又昏睡許久，體力較弱，醫生囑咐再修養一些時日。老太太愛子心切，要他好好躺著不許起來。</br> 姜芮點點頭，往旁邊讓了讓，“六哥先去忙吧，有時間回來一起吃飯。”</br> 許漢生確實還有許多事，雖想跟她好好談談，眼下卻沒時間，只能匆匆離去。</br> 二樓主屋里，霍長曜正靠在床頭看軍報，眼角瞥見門口有個身影一晃而過，一開始沒留意，但很快想到什么，開口道：“小七。”</br> 姜芮已經走出幾步遠，聽見這話，慢吞吞退回來：“大哥。”</br> 霍長曜點了點床邊的椅子，“坐，大哥有話跟你說。”</br> 霍家多名兄弟姐妹，潘素素與霍長曜是最不親近的，他既沒有老二的幽默風趣，也沒有老六的溫和體貼，身為長兄，又早早肩負重任，平時總是一臉嚴肅，不茍言笑，這樣的性格，小姑娘見了，自然要往一旁躲。</br> 潘素素在別人面前活潑俏皮，到了他跟前，就跟鵪鶉一樣老實。</br> 姜芮規規矩矩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br> 霍長曜合上文件，轉頭看她，話中帶著些許歉疚：“這件事娘做得不妥當，委屈你了，大哥代她向你道歉。”</br> 姜芮眼中一酸，忙搖搖頭。</br> 霍長曜又說：“娘這次受了驚嚇，恐怕輕易不會改變主意，所以大哥需要你再配合一段日子，等事情過后，要怎么辦由你說了算，將來你有了喜歡的人，大哥也會向他解釋清楚，你看行么？”</br> 他向來強勢，除了在老太太面前，什么時候用這種語氣和人說過話？這次是實在覺得愧疚，畢竟名聲對于女子而言，不是小事。</br> 要是真正的潘素素所在這里，聽見這番話，也會安心大半。姜芮眉眼間的憂愁立時消散許多，忙說：“可以的，只要大哥能早點好起來，我沒關系。”</br> 霍長曜頷首：“昨夜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br> “大哥也要好好休息。”姜芮說。</br> 雖然聽霍長曜話中的意思，等這段時間過后，老太太松口，就由她決定是否解除婚姻關系，但姜芮卻覺得，他低估了王氏的決心。</br> 果然，夜里休息時，問題就來了。</br> 王氏竟親自到了前邊這棟樓，看著人把姜芮的物品搬到霍長曜房里去。她現在對于那個道長說過的話信得很，唯恐兩人分房睡，就不算真正的夫妻，一定要他們歇在一處。</br> 霍長曜開口拒絕，她就開始抹眼淚，說些要和他一塊讓閻王收走的話。</br> 歷來要強的人，一旦掉起淚，旁人看著更覺得心酸不忍，何況霍長曜還是她兒子，最后只得同意。</br> 其余人很快都離開，姜芮手足無措站在那。</br> “大哥，等一下我偷偷回房。”她小聲對霍長曜說。</br> 霍長曜略擰起眉，“辛苦你了，明天我再勸勸娘。”</br> 兩人在房里干巴巴坐了一會兒，等到外頭已沒有動靜，姜芮悄悄打開門，剛把頭探出去，立刻縮回來，愁眉苦臉道：“大哥，娘讓人守在外面。”</br> 霍長曜暗自嘆了口氣，撐起身體準備下床，“小七，委屈你今晚睡在這里，我睡沙發。”</br> 姜芮連忙攔住他，“還是我睡沙發吧。”</br> “不行。”</br> “可是，大哥你的身體……”</br> “沒事，你從柜子里拿件被子，幫大哥放在沙發上。”</br> 姜芮遲疑的看了眼尚不足她一人長的沙發，抿唇許久，低聲說：“大哥，不然你也睡床吧。”</br> 霍長曜斷然拒絕：“小七，你不用再勸，我不會同意。”</br> 兩人結婚，本是權宜之計，若又同床共枕，他還有什么臉面說不得已？</br> 最終，兩人一個睡床，一個睡沙發，霍長曜高大的身子躺在沙發里，并未發出多少動靜。但姜芮知道，他沒怎么睡著。</br> 一直到次日凌晨，霍長曜才迷迷糊糊睡去，不多久就被叫醒。</br> 姜芮在他耳旁小聲道：“大哥、大哥……去床上睡吧，我起了。”</br> 霍長曜睜眼看了看天色，還早得很，但姜芮已經穿戴整齊，顯然是為了特意給他騰位子，才早早起來。</br> “你再睡會兒。”他說。</br> 姜芮道:“我不困，躺不住了。而且娘一會兒可能會來看，要是見大哥睡在沙發上，準要不高興。”</br> 霍長曜這才起身，姜芮扶著他躺到床上去。本是他睡慣了的床，但此時床鋪里帶了別人的體溫，鼻尖有著若有似無的沁香，讓他莫名覺得不自在。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